楚子航走出电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事。
资料库遇袭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对方避开了所有明哨,直到突破第三道防火墙才触发警报。
等雇员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毁了十七个储存柜,卷走了三箱纸质文献和两块硬盘。
监控只拍到一个背影,黑袍且身形修长,看体型应该是个女人。
天地为炉。
现场残留的规则波动分析确认了这一点。
青铜与火那一系的次代种,言灵释放的痕迹骗不了人。
可那这只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西安虽然古墓比较多,但也不至于直接从城市里面钻出一条龙来吧,更别说这里还有秦始皇的墓,那里面可是有现在世界上最大的炼金矩阵。
然后是那些虫子。
时间线上咬得太紧了。
龙族袭击后四十八小时,西安、洛阳、成都三个分部分别遇袭,死伤十七人,五个预科生差点被掳走。
然后研究部那群龟孙熬了三个通宵,终于确定那些虫怪是纯纯粹粹的外星物种,其细胞结构与地球生物没有任何演化关联,基因序列里找不到任何已知的碱基配对规律。
然后就是莫里亚蒂。
那个永远穿着得体西装、永远带着温和笑意、永远站在幕后三尺阴影里的男人。
他想干什么?
他在找什么?
那只龙身上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楚子航揉了揉眉心。
电梯门在不远处亮着灯。
他走过去。
脑子里还在转。
如果莫里亚蒂的目的是唤醒龙王,那他为什么同时释放那些虫子?混淆视线?牵制阿瑞斯的兵力?还是说,虫子本身就是目的,龙只是……
叮。
电梯门开了。
楚子航下意识迈步。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向后退去,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两声脆响,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某种介于“痛”和“吓到”之间的闷哼。
楚子航愣住。
他低头。
一个女孩正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长发散落,眼睛瞪得很大,用一种“你他妈是不是瞎”的眼神仰视着他。
那张脸他认识。
夏弥。
那个从预科班冒出来的、自来熟到让人头疼的女孩。
“师—兄——!”
夏弥的声音拖得很长,每一个音节里都塞满了控诉。
“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看着路啊!”
她坐在地上不起来,两条腿往前一伸,鞋尖几乎戳到楚子航的靴子。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我这么大个人站这儿您都看不见,您这是想什么呢,想女朋友呢还是想晚饭呢?”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弯下腰,递出一只手。
“……抱歉。”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夏弥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有老茧,指腹有细小的伤痕。
一只常年握刀的手。
她撇了撇嘴。
“一句抱歉就完啦?”
嘴上这么说,手却伸了过去,搭上他的掌心。
楚子航握紧她的手,轻轻一提。
夏弥顺势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稳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嘀咕了一句“这破鞋跟早晚得摔死我”,然后抬起头,盯着楚子航。
“师兄,您知道您刚才那一撞有多重吗?”
楚子航没说话。
“我感觉像被一辆小卡车怼了一下。”
楚子航沉默。
“您这身板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吧?”
楚子航还是沉默。
夏弥深吸一口气。
“您倒是说句话呀!”
“……抱歉。”
“您就会说这一句是吧?”
楚子航看着她。
那张脸确实很像某个以前很喜欢说白烂话的人,虽然现在对方也很喜欢说就是了。
楚子航收回视线。
“你怎么在外面?”
他的语气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现在外面很危险。”
夏弥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然后双手合十,举到额前,整个人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非常标准的“我错了”的姿势。
“师兄,我真有急事。”
楚子航看着她。
“什么急事?”
夏弥没说话。
她的脸开始泛红。
从耳根开始,慢慢往上蔓延,漫过脸颊,漫过鼻尖,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楚子航皱起眉。
“……说。”
夏弥扭捏起来。
她的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鞋跟在地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手绞在一起,手指互相纠缠,她的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看楚子航。
“就是……那个……”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生理期……”
最后三个字像蚊子哼哼。
楚子航:“……”
他沉默了三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很长,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问”的疲惫。
夏弥猛地抬起头。
“师兄你叹什么气啊!你以为我想说啊!我也是被逼无奈好不好!这玩意儿它要来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控制不住啊!”
“我就是想出去买个……买个那个……便利店就在街角……我就去五分钟……阿大那个死脑筋非不让我出去!说什么外面危险外面危险,我知道外面危险啊,可它危险我就得憋死在这儿吗!”
楚子航抬起手。
他揉了揉眉心。
“阿大呢?”
“跑楼梯了!”
夏弥理直气壮。
“我看电梯那边有人过来,怕是他追上来,就往这边跑,谁知道刚跑到电梯口就被您给撞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这撞的,比阿大逮着我杀伤力还大。”
话音刚落,楼梯间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阿大从里面冲出来。
他喘得像一头刚跑完十公里的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汗,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赶上了”的庆幸表情。
“夏……夏小姐……”
他上气不接下气。
“您……您别跑……外面真的……”
然后他看见了楚子航。
阿大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楚子航,又呆呆地看着夏弥,然后呆呆地挠了挠后脑勺。
“……楚部长?”
他的声音憨厚得像个农民。
“您也在啊。”
楚子航看着他。
这个曾经是死侍、被陈超改造过、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人类心智的男人,此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磨破边的运动鞋,脸上带着那种“不太聪明但很老实”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行了。”
他说。
“你回去吧。我跟着她。”
阿大眨了眨眼。
“啊?”
“啊什么啊。回去。”
阿大愣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那行,那行,楚部长跟着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夏弥挥了挥手。
“夏小姐,您慢点啊,别跑,跑快了伤身体。”
夏弥翻了个白眼。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走吧。”
阿大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消失在门后。
楼梯间的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楚子航转向夏弥。
夏弥正抱着双臂,用一种“我要好好审视你”的眼神盯着他。
“无事献殷勤。”
她一字一顿地说。
“非奸即盗。”
楚子航:“……”
夏弥的眼睛眯起来。
“师兄呀~,您这突然冒出来要陪我买东西,图什么呀?”
楚子航沉默。
夏弥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警惕。
“您不会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楚子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想多了。”
“是吗?”
夏弥的嘴角翘起来。
“那您干嘛要陪我?阿大陪我不是挺好?虽然笨了点,但好歹听话。您这大部长,日理万机的,陪我去便利店,这传出去不得让人多想?”
她顿了顿。
“万一被人看见了,说我勾引执行部部长,那我这清白可就没了。”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
眼前的夏弥,活脱脱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路明非。
只不过性别换了,脸更好看了,嘴皮子更溜了。
“你走不走。”
他说。
“走。”
夏弥立刻接话。
“但您得保证,不把我当犯人看着,不催我,不嫌我慢,不——”
“走。”
楚子航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夏弥愣了一下。
“诶师兄,电梯在这儿呢!”
“走楼梯安全。”
“楼梯?有电梯您让我爬楼梯?”
楚子航没回头。
“五楼而已。”
夏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跺了跺脚。
“什么人啊!”
她嘀咕着,却还是跟了上去。
鞋根地板上磕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追着那个沉默的背影。
楼梯间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昏暗的感应灯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墙上。
夏弥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在狭小的楼梯间里反复回荡。
楚子航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步伐稳定,不快不慢。
“师兄。”
夏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平时也这样吗?”
楚子航没回头。
“哪样。”
“就这样,”夏弥说,“一句话不说,板着脸,走得跟机器人似的。累不累啊?”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
“习惯了。”
“习惯?”
夏弥的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这习惯可不好。人又不是机器,总憋着,会憋坏的。”
楚子航没说话。
楼梯间里只剩下脚步声。
咯噔,咯噔,咯噔。
三秒后,夏弥又开口了。
“师兄,您是不是觉得我特烦?”
楚子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速度明显慢下来半拍。
“没有。”
“骗人。”
夏弥从后面赶上来,走到他身侧,歪着头看他。
“您那表情,就差把‘烦’字写脸上了。”
楚子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感应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眼睛亮着,像装着两盏小灯。
他收回视线。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工作。”
夏弥撇了撇嘴。
“工作工作,您脑子里就只有工作。您这样下去,早晚得把自己累死。”
楚子航没回答。
他们继续往下走。
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高楼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洒在黑暗里。
夏弥忽然停下来。
她趴在窗边,往外看。
楚子航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回过头。
夏弥正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哈出的热气在窗面上凝出一小片白雾。
“师兄。”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您说,那些人现在在干嘛呢?”
楚子航走回来,站在她身后。
窗外是西安的夜景。
南大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慢地流向远方。商铺的招牌亮着各色的霓虹,行人的身影在灯光下穿梭。
古城楼的金顶在夜色中流转着暖黄色的光,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吃饭,睡觉,看电视。”
他说。
“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夏弥沉默了一会儿。
“真好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子航看着她。
她的侧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雾遮盖了很大一部分的玻璃。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楚子航忽然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一点点的忧伤,可能是血之哀吧,毕竟混血种都有这样的感觉,这就是获得力量的代价之一,哪怕没有龙血的侵蚀,这份孤独都是常人无法接受的。
不过她还是贴心的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夏弥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从窗边弹开,脸上又浮起那层薄红。
“没事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感慨一下!感慨一下您懂吗!就是那种——那种文艺青年犯病的那种!”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在脸前乱挥。
“走走走走走,赶紧走,再不走便利店关门了我今晚就完蛋了!”
她拉着楚子航的袖子往下冲。
鞋跟在台阶上磕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像某种欢快的打击乐。
楚子航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
“慢点。”
“慢不了!人命关天!”
“没那么严重。”
“对您来说没那么严重!您又不用遭这个罪!”
夏弥头也不回。
“您知道每个月那几天有多难受吗?肚子疼腰疼腿疼哪儿都疼,还得防着漏还得防着着凉还得防着您这种不长眼的撞上来——”
她顿了顿。
“您刚才那一撞,我现在肚子还疼呢!”
楚子航沉默。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应该说点什么。
“回去我让医务室给你开点药。”
夏弥回头看他。
“什么药?”
“止痛的。”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兄您这哄人的方式也太直男了吧。”
她松开他的袖子,继续往下走,但速度慢下来了。
“不过,谢啦。”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虽然我不一定吃,但心意领了。”
楚子航没说话。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
咯噔。
咯噔。
咯噔。
一楼到了。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夏弥深吸一口气。
“啊——活过来了。”
她回头看着楚子航。
“师兄,您真要去?”
楚子航点头。
夏弥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不一样。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那走吧。”
她转身走进夜色。
“可别走丢了。”
楚子航看着她的背影。
风从街角吹来,扬起她的长发,那些发丝在路灯下闪着栗色的光泽。
她的步伐很轻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像在跳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舞。
楚子航有些出神,这样的环节为他万年不变的生活增添了一些不一样的韵律。
“师兄!”
夏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您倒是走啊!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楚子航收回视线。
他迈步走进夜色。
远处的灯火很亮。
近处的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疲惫好像没那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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