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蜀山史上最年轻的剑仙,却在七杀锁魂阵后道心崩毁,自断本命剑,郁郁而终。
“她说您在黄泉等了她五百年。”
断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没有回应。
“她说您是想道歉。”
谢长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某个不存在的人对话。
“但我不信。”
他猛然握紧断剑的剑柄,锋利的断口割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却在触及地面时被某种力量吸收。那是谢无妄残留的剑意,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血脉相连的气息。
“您不是会道歉的人。”
鲜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愈发清明。
“您是蜀山三百年来最骄傲的剑修,您连天道都不跪,怎么会向一个‘魔女’低头?”
断剑开始震颤,发出尖锐的鸣响,仿佛在抗议,又仿佛在悲鸣。
“您当年斩下那一剑时,手没有抖。”谢长卿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您的记忆里看见了,您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斩一株杂草,而不是一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而不是一个正在对我们笑的人。”
断剑的震颤达到了极致,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某种被封印了三千年的东西正在试图破壳而出。
“所以您后来才崩溃。”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您发现,您引以为傲的‘剑心通明’,在那一刻……”
“彻底暗了下去。”
铮——
断剑猛然炸裂,却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无数碎片在月光下悬浮,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那是谢无妄临终前的最后一段记忆,被他以秘法封入剑中,连黄泉的引渡使都未能察觉。
画面中,年轻的谢无妄躺在病榻上,手中紧攥着那块染血的衣角。他的眼神涣散,却在某个瞬间突然凝聚,望向虚空的某处,露出了三千年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笑容。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并蒂……并蒂……”
“不是善恶两分,是……”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谢长卿跪在漫天碎片中,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想说什么,也终于明白了樱那句“想清楚了再来”的真正含义。
“剑心通明,”他喃喃自语,掌心伤口愈合,却在心口留下了一道更深的裂痕,“不是斩尽杂念,是……”
他站起身,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那里有一座城池正在晨光中苏醒。
“是承认杂念,与杂念共生。”
蜀山·剑心通明
“掌教,您真的要去?”
“去。”
“可她说让您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父亲当年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发现,他斩下的那一剑,斩断的不仅是她的神魂,还有他自己……相信‘正义’的能力。”
“所以您要去……”
“去把那份‘相信’,重新接回来。”
三日后,天庭。
樱在凌霄殿前的并蒂樱树下煮茶。
她用的是黄泉的忘川水,茶叶是通灵芝新发的嫩芽,茶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一半清冽,一半醇厚。
“主人,”小精灵从她袖中探出头,羽翅上还沾着晨露,“那个蜀山的剑修又来了。”
“我知道。”
她没有抬头,继续专注地控制着火候。红裳的那半边衣袖被晨风吹起,露出腕间交缠的双蝶玉坠,正在发出细微的共鸣。
谢长卿踏上云阶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白衣红裳的女子坐在花海中,眉目低垂,神情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如她手中那杯茶重要。
他想起父亲记忆中、那个在七杀锁魂阵中回头的少女,也是这样的神情。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我想清楚了。”他在三丈外停驻,声音沙哑却坚定。
“坐。”
樱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将一杯推向他。
谢长卿没有坐,也没有接茶。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那柄蜀山掌教传承了三千年的“斩魔”,双手平举,奉至她面前。
“这是赔罪。”
“不必。”
“这是谢罪。”
“也不必。”
樱终于抬起头,左眸温润如秋月,右眸炽烈如骄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你父亲当年,也想把剑给我。”
谢长卿的手微微一颤。
“他说,‘这柄剑斩过你,不配再斩他人。’”樱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没有收,因为那时候我收不了。”
“现在呢?”
“现在?”她将茶杯放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斩魔剑上,那柄剑在触及她视线时竟发出一声哀鸣,仿佛在恐惧,又仿佛在忏悔。
“现在我依然不收。”
她站起身,红裳的袖口拂过剑身,却没有触碰,只是虚虚一握。
谢长卿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剑身中抽离,那不是剑的灵性,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执念。斩魔剑在他手中骤然轻了三分,剑身上的暗纹开始重组,从“斩魔”变成了“问心”。
“你父亲封在剑中的,不是愧疚,”樱的声音很轻,“是他没能完成的‘相信’。”
“他当年在阵前,真的相信‘舍一人而救苍生’是对的。但当他看见我的笑容时,那份‘相信’开始动摇,他发现自己无法同时相信‘正义’和‘杀戮’,于是选择了逃避。”
“逃避的方式,”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某种悲悯,“就是让自己‘愧疚’。因为愧疚比动摇更容易承受,因为愧疚可以让他继续相信自己是个‘好人’,只是……”
“只是做错了事。”
谢长卿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自己这三千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想起那些被父亲的“愧疚”折磨得无法入睡的日子,想起自己是如何将那份愧疚转化为“恨”。恨她,恨父亲,恨整个蜀山,恨这个让“正义”变得如此可笑的世界。
“您是说,”他的声音轻颤,“我父亲……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
“他后悔的是‘动摇’,不是‘杀戮’。”樱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那片正在苏醒的三界,“直到临终前那一刻,他才终于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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