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死了。
消息是凌晨三点十二分传回来的。夏晚星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断了,又震三下——那是行动组的紧急联络信号,意味着事情大到不该用任何文字传递。她光着脚跳下床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脚,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一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陆峥的车已经停在楼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吐着白雾。夏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陆峥的表情比外面的温度还冷。他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苏蔓躺在江城医院后门的消防通道里,白大褂还没有脱,胸口染了一大片红,像是被人打翻了颜料瓶。她的手边有一部摔碎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一行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夏晚星。
那行字她只打了三个——对不起。
夏晚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陆峥没有说话,只是将车子驶入主干道。凌晨的江城路上几乎没有车,红绿灯一路闪着黄灯,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座被冰封住的雕像。
“她不值得你难过。”他说。声音很平,平得让人想打他。
“你闭嘴。”
陆峥闭嘴了。过了不到十秒,她又说:“你再不说话我就要疯了。”陆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该怎么开口的习惯,夏晚星已经摸透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夏晚星把手机扔回给他。
“凶手是阿KEN。手法和之前清除其他线人时一模一样——近距离射击,一枪毙命,没有任何搏斗痕迹。她很可能是自己走到那条消防通道的,去赴一个她知道会死的约。”
“她是被胁迫的。”夏晚星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弟弟的医药费、那颗罕见病的特效药,都是陈默他们控制的。她从来就没得选。”
“每个人都有得选。”陆峥的声音很轻,却很硬,像一颗被敲进木头里的钉子,“只是选择之后要承担什么代价。苏蔓选择了救她弟弟,代价是出卖你和沈知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点你不用替她开脱。一个知道自己做什么的人,她的选择值得尊重,但不值得原谅。这两件事不矛盾。”
车停在了医院后门。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名便衣正在勘查现场。老鬼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像个熬夜看门的老头。看到两人下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夏晚星走到警戒线边缘,看着消防通道里那个用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画得很粗糙,四肢的比例都不太对,但那件白大褂——她认得出是苏蔓的那件。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是苏蔓有一次写病历的时候钢笔漏了墨,她还笑她一个医生连笔都拿不好。
“她把手机摔碎之前,给谁打过电话?”夏晚星问。
陆峥看了一眼老鬼。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递给她看。上面写着一串号码,后面标注了通话时间——02:47,时长四十二秒。号码的末尾四位她认得,是苏蔓弟弟病房的床头电话。夏晚星的手指收紧了。她在死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弟弟的。也许护士帮他接的,也许他正在睡觉,根本没有听到铃声。但苏蔓还是打了——不是在收集情报,不是在传递消息,只是在临死前想听一听弟弟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迷迷糊糊的“喂”。
“行动组会处理好她的后事。”老鬼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她弟弟的治疗费,我们会想办法。”
“她已经死了,这些对她还有什么用?”夏晚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安静的凌晨街道上显得格外尖锐。她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又恢复了一线情报员该有的平静,“她弟弟的治疗费,我们会想办法。她弟弟以后的事,我管。”
老鬼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一个情报员失去自己的线人,失去自己的联络人,失去自己信任的人。那种痛不会因为你穿了一身国安制服就减轻半分。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让她难过的时候。苏蔓死了,她是唯一可以指认陈默的人。现在死无对证,等于断了行动组追踪“蝰蛇”的一条腿,他们必须比之前更冷静,才能把局面扳回来。
陆峥走到消防通道里面,蹲在那部摔碎的手机旁边。鉴证人员还没有把它拿走,碎片散落在一滩凝固的血迹旁边,像一堆被踩碎的冰。他问鉴证人员有没有取证过,对方点了点头。
“上面只有苏蔓的指纹,”鉴证人员说,“但她把手机卡拔了,扔在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里。”
“手机卡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那部手机本身没有任何异常——通讯录、通话记录、短信,全都是她日常使用的个人信息。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做过初步扫描,没有发现隐藏的加密软件或暗藏的信息传递程序。”
陆峥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拿起那堆碎片里最大的一块——屏幕的上半部分,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散开。他突然问鉴证人员这手机是什么型号,对方说是国产某品牌去年的旗舰款。
“你看看屏幕边缘。”陆峥把碎片翻过来,对着路灯的光。屏幕玻璃和金属中框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根极细的、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纤维。他小心翼翼地把纤维夹出来,放在手掌心。是一根淡蓝色的棉线。
“鉴证组先收好。”他把碎片和纤维分别装进两个证物袋,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夏晚星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这个男人只有在接近猎物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反应,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夏晚星走过去。他没有抬头,一边封证物袋一边说:“苏蔓生前应该去过某个存放纺织品的地方。这根蓝色棉线不是白大褂上的,也不是她家里衣物上常见的材质,更不是医院床单的纤维——医院用的是医用涤棉,纤维更粗,颜色是纯白或浅绿。她不是被随机清除的。她在死之前,去过一个地方,见了某个人,然后被那个人送上了阿KEN的枪口。她在消防通道里给弟弟打完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出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
“陈默对她下手,是因为她还有用。一个情报员如果被清除,通常是因为她要么已经暴露,要么即将暴露。但还有一种可能。”陆峥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医院住院部大楼上,“她要做什么事,是陈默不允许她做的。比如——在最后一刻,选择把真相告诉你。那条没发出去的‘对不起’,也许不止是道歉。也可能是她最后想给你的东西,只是还没来得及写完。”
夏晚星愣在原地。凌晨的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想起上一次和苏蔓吃火锅,苏蔓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当时她以为那是一句普通的关心。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是一句提前道别。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灭口。”夏晚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峥能听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她才找各种机会提醒我——不是那种直接的提醒,而是夹在日常闲聊里的暗示。她一直在微妙的平衡中挣扎,既完成陈默的任务给弟弟续命,又给我留下足够的线索。那她现在想给我们的那个东西,会是什么?”
陆峥将证物袋收好,摘下那副沾了血污的手套:“马旭东已经在查了。苏蔓的手机虽然没有加密软件,但她手机的云端备份里,有两张照片被删除过。两张都是医院住院部的访客登记表,拍摄时间都在夜里。这两张照片被删除之后又被恢复,然后再次删除——说明有人在远程操作她的云端账户。”他顿了顿,“这个操作指令来自刑侦支队的IP地址。”
夏晚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刑侦支队的IP地址,整个支队能在凌晨两点登录云端后台的人屈指可数。陈默是其中之一。
“证据链够不够?”
“够我们开始查。不够我们立刻抓人。”陆峥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幻想。他一向这样——该出手的时候绝不犹豫,该等待的时候也绝不冒进。夏晚星以前觉得他太冷,现在才知道,这种冷在谍战的暗夜里,是一个人能给自己最好的保护伞。
老鬼走过来,对陆峥说了两个字:“批了。”
这意味着从现在起,陈默正式成为行动组的调查对象。所有的监控手段都可以合法启动——通讯监听、轨迹追踪、银行流水调取、社会关系排查。陈默在警队经营了多年的那张保护网,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口子。虽然眼下只有一根蓝色棉线和两张被反复删除的照片,但他很清楚,一个潜伏多年的老牌卧底的防线一旦开始松动,所有的裂缝都会加速蔓延。
夏晚星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消防通道里那个粗糙的粉笔人形。一个念头忽然撞进她的脑海里,撞得她胸口发闷:苏蔓在打出那通电话的时候,是已经知道房间里有别人,还是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举着枪等她说完最后想说的话?
她转身走回到陆峥的车旁,坐进副驾驶。车内暖气已经散尽,座位冷冰冰的,但她的心跳却滚烫得发烫。
“陆峥。”
“嗯。”
“我要亲手把陈默铐上。”
陆峥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现场,后视镜里的警戒线和忙碌的便衣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他说:“可以。但答应我,苏蔓的死,不是你的错。自责会让你心软,心软会让你失误,失误会让你变成下一个苏蔓。你不能变成下一个苏蔓。”
夏晚星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她没有去擦,因为那不是伤心的眼泪,是愤怒烧灼之后的余烬,冰冷而炽烈。
良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拿出来,翻出马旭东的联络频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了一行字。
“苏蔓的云端备份,多深都要挖出来。她为了给我们留这些东西付出了命的代价。我们不辜负她。”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她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