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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一股暴烈的爱意,轰……


    邵之莺喟叹般的声音落地,衣帽间霎时陷入死寂。


    宋鹤年眸色微滞,扣在她腕间的指骨,几不可察地收紧。


    顶灯光影寂冷,他眼底的风月欲气一瞬溃散,消弭得再无一丝踪迹。


    他面容肃沉,没有流露出任何惊疑,只是深深凝着她,几乎要洞穿她所有强撑的平静。


    邵之莺体温降了几度,方才那点几乎意乱的情动褪得一丝不剩。


    她无措地低垂着颈。


    空茫灰败之下,心里泛着许多层顾虑,包括愧疚。


    第一次失聪已经是十五岁的事情,近八年不曾复发,她几乎快要相信当年真的只是意外。


    或许是疏忽,也或许是潜意识里的回避,她在婚前不曾交代自己的病史。


    如今婚礼在即,她突然发病,根本无法估量会对宋家造成怎样的负。面影响。


    更无从预判,宋鹤年会如何看她。


    然而,逼仄的气氛只持续了数十秒。


    宋鹤年蓦地抬手,很重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像是抑制着某种隐痛。


    邵之莺错愕抬睫,猝不及防对上他深敛沉稳的眼。


    镇定,八风不动,以及深情。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那部私人手机,萤光一瞬闪烁,赫然是她与他在京北的合照。


    邵之莺犹未定神,他却已经拨通电话。


    她四周俱是一片绝对的静谧,也听不见他磁沉清冽的声音。


    但是通过大致的唇型,她推测他是推掉了今晚的宴会。


    而无从知晓的是,宋鹤年声音的最后听不出丝毫波澜,却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淡:“此后所有需要我出面的行程,能推则推,不能推,无限期延后。”


    听筒另一端的赖桉握着手机,头皮阵阵发麻。


    他跟随宋生四年有余,这是头一遭听到如此指令。


    宋鹤年对下属的震愕置若罔闻,他直接收线,起身一面更衣,一面拨下另一通电话。


    联系香港数间顶级医院的院长。


    “系,我太太需要听力检查与神经内科全面会诊。对,现在,请安排独立安静的区域,我们半个钟头到。”


    整个过程极为迅速,甚至还不到两分钟。


    等他再度走回邵之莺面前时,已经换下了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礼服,随手套了件雪灰的羊绒衫,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他执住她依旧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无声暖着。


    “阿稚  ,我们去看医生。”


    /


    接下来的日子,邵之莺的日程几乎被密集的会诊填满。


    明明很是忙碌,却因为静谧无声,每一分钟都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


    宋氏私家医院顶层的独立套房成了她的临时卧房,每日都要逗留好几个钟。


    全球各地的顶尖专家走马灯似的被请来会诊。


    今日上午是德国的听觉神经修复权威、下午是中医国手,以及……昨日刚见过的专研罕见听神经病变的美国团队。


    宋鹤年全盘搁置了所有非必要的对外工作,再棘手的项目也只进行线上处理。


    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守在她身边,无论是在医院套房或是在澄境家里。


    有时她躺在检查仪器里,感受着仪器冰冷的震动嗡鸣,宋鹤年甚至会主动握住她不安的手,像哄生病的小朋友似的,寸步不离陪着。


    他好得实在有些过分。


    甚至在她偶尔露出无望而忧虑的眼神时,他会拿起手机,平静而笃定地敲出一行字,令她看清:


    “什么都不要想,你一定会好。”


    邵之莺不自觉蜷起手指。


    她静静凝着他。


    因为长久的无声,她的世界万籁阒寂。


    一切的感受都只能通过眼睛,她不再像此前专注备赛时那样,大多时间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她开始情不自禁地观察他。


    这么多日以来。


    他的眼里,好像真的只有她。


    外界的风波、商界的运作,甚至因为婚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可能给宋氏带来的声誉影响,从头至尾未曾在他眸里掀起半分波澜。


    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帮助她恢复听力更紧要的事情。


    可是,他明明不必如此的。


    从试婚到结婚,满打满算,他们深入的相处也不过三个月,感情不至深刻到这种地步。


    他的眷注和紧张,更不似是对待一个家族联姻、利益置换的妻子应分的态度。


    邵之莺一瞬不瞬盯紧他清隽而专注的侧脸,心里蓦地涌出一种讶然的、不可思议的微茫感。


    宋鹤年。


    好像,真的,很在意她。


    /


    邵之莺外出就诊刻意保持着低调,为了避免私隐外泄,她甚至需要像明星一样戴紧帽子和口罩。


    香港本土所有的知名媒体都被打过招呼,就算有所察觉,也会识趣地守瓶缄口。


    但如今互联网讯息太过发达,终究做不到密不透风。


    有两家并不起眼的小报,为了博版面,竟不顾死活地登出头条,主副标题均印出吸睛醒目的大字:


    「震撼香江!宋家新媳突发性失聪,豪门童话恐变无声噩梦!」


    「独家秘闻!太子爷紧急搁置千亿生意,全天候陪护失聪爱妻,真情定做作?」


    「无声婚礼?柴赛梦碎?天才大提琴少女前路渺茫!」


    虽然报道最终存活不过两小时便被撤下,全城报刊亭禁售,图文全网下架,线上线下都清除殆尽,仿佛未曾出现过。


    但这则辛秘宛如墨汁滴入一汪清泉,已然在香港上流圈漾开。


    私密的茶聚、高尔夫球场的闲谈、太太们的牌局,八卦与低语悄然渗透。


    /


    午后两点,私家医院的电梯门随着叮声打开,邵仪慈提着通勤的Birkin阔步走出。


    她今日穿一套深墨绿的绸缎套西,肩形挺阔,整个人贵气又利落。


    刚走了几步,便与邵之莺的主治医生在走廊一隅擦肩,她忙停下脚步,与医生低声交谈。


    这段日子以来,宋、邵两家长辈对邵之莺的病情都十分关切,但因怕增添压力,探望的频次都有克制。


    唯有邵仪慈来得最勤。


    她几乎每隔一日便抽出一两小时,推掉部分事务过来探病。


    询问过最新的会诊进展,医生虽言辞谨慎,但眉宇间凝重之色未免昭然,邵仪慈的心也随之一沉再沉。


    结束交谈,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最僻静的那间套房,正欲伸手扣门。


    病房门本就是虚掩着,被她触碰一瞬便自动滑开。


    眼前的情状令她脚步微滞。


    午后的阳光洒满窗扉,邵之莺倚在床头,捧着一本书静静地看。


    宋鹤年就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手中拿着一只粉白的水蜜桃。


    邵之莺喜欢吃脆桃,现在的季节,好吃的脆桃不多,而宋鹤年手中这一只,个头饱满,表皮莹润,不似市面常见的品种。


    他袖口微卷,露出一截遒劲有力的腕骨,捏着一柄精巧的水果刀,饶有耐心地沿着桃子的边沿,旋下一圈完整而纤薄的桃皮。


    男人的动作斯文而雅贵,细致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将桃皮顺利分离之后,也并未直接递给邵之莺,而是将其片成薄厚均匀的月牙片,逐一码放在一只白瓷的果碟里。


    最终,他用叉子拈起一片,直接递至邵之莺唇边。


    邵之莺听不见任何动静,反应似乎略慢了半拍,但还是很快张了口。


    那桃肉白中透粉,被她慢慢咀嚼着,瞧着她脸上细微的神色,应是甜润可口的。


    想来也很稀奇。


    她见过邵之莺和宋祈年交往,只觉得邵之莺在关系里处于高位,是被男友哄着的小女孩,因而还曾顾虑过她能不能同宋鹤年这种当惯了上位者的人相处。


    却万万不料,这两人会是这种画风。


    明明刚结婚,乍看上去却像是相处了几年的小夫妻,甚至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想到自己的婚姻,念及与自己越来越言不投机的李霁洲,她松了口气。


    由衷替邵之莺庆幸。


    她压下唇角,抬步走了进去。


    “家姐。”


    邵之莺率先睇见她,立刻打了招呼。


    宋鹤年随即也将目光移来,礼节性地颔了颔首。


    这几日来往频次渐多,三个人都没有太多虚辞客套。


    邵仪慈直接在床边落座,拿出手机敲字,简单同她聊几句。


    她打字,邵之莺看过之后,一一平静回答。


    末了,还不忘叮嘱她:“我每天都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家姐你忙你的,不用总是过来。”


    邵仪慈便也没有过多逗留。


    她下午还要见一位从沪城过来的重要客户。


    从医院出来,她坐进车里,司机立即驱车,平稳地驶向中环。


    邵仪慈倚在靠背上,抬手揉了下眉心,难得流露出几许疲态。


    邵之莺的情绪看上去尚且平稳,至少没有在明面上呈现出无法掩藏的颓唐消沉。


    但她心里却愈来愈闷。


    当年,邵之莺骤然失聪,同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个认知犹如经年的沉疴,亘在她心里,无法痊愈。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邵之莺只有十五岁,还在读中三。


    而她只差几个月便成年,读中六,正处于准备DSE考试的冲刺阶段。


    彼时,她寡言少语,一心学业。


    偏偏被一个同级的二世祖疯狂追求,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送大束捧花、铺满一地玫瑰花瓣、狂送奢品名牌,各种劣质手段接踵而来。


    邵仪慈不堪其扰,一次又一次漠然拒绝。


    这二世祖叫郭兆廷,是某地产富商家中的幼子。


    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家底丰厚,又被父母兄姐纵得无法无天,在中学里也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一众老师都异常头疼。


    关键是管也管不了。


    郭家堆金积玉,且黑白两道都有人脉,他母亲也是校董会的成员之一,对于这种学生,老师都只能敬而远之,勉强睁只眼闭只眼。


    郭兆廷对她的滋扰前后约莫持续了一个月,某一日突然安生消停。


    邵仪慈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便也不曾对家人提及,毕竟她即将毕业,没必要为这些琐碎事浪费时间。


    那时,邵之莺正筹备小柴赛,每个礼拜都有四天放学后要去老师家中练琴。


    小柴赛在音乐圈的地位不容小觑。


    邵秉沣难得有一个在音乐艺术领域有天赋的女儿,自然日益看重,那阵子便时长提点她,希望她作为大家姐,多照看二妹。


    邵之莺青春期的个性比现在更闷,有些孤僻,也没什么朋友。


    在邵家,邵仪慈自觉算是与她走得最近的,对爹哋的意思,她也没有任何排斥。


    礼拜六傍晚,她结束一场物理竞赛,考场恰在那位大提琴老师家的附近,她看时间不早,邵之莺练琴也差不多结束,想着顺路,便发了消息给她,说等下一起回家。


    经过一间老字号的糖水铺,难得人不多,她便坐进店里,点了两碗糖水,边吃边等。


    殊不料,郭兆廷真的无法无天,竟趁着她周末参加竞赛,找了几个校外的


    混混,一路尾随她。


    眼见着她进了糖水铺,而家中司机泊车在几百米外的临时停车场,便趁机上来找事。


    郭兆廷自己没露面,那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却将她左右围堵,言语轻佻,甚至试图动手动脚。


    糖水铺的老板娘吓得脸色煞白,做街坊生意多年,很清楚这种年纪半大不大的古惑仔最不敢招惹,惹急了他们没什么事干不出来。


    老板娘躲在柜台后面绷紧神经,不得不找准机会,小声嘱咐自己还在读小学的女儿趁那些混混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报警。


    邵之莺背着沉重的大提琴盒,刚拐进糖水铺,就看到大姐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围堵骚扰。


    其中一个挑染着黄色头发的混混头目,甚至伸手去扯邵仪慈规整的校服领结。


    时隔八年,邵仪慈至今都清晰记得那一幕。


    十五岁的少女穿着深蓝色制式英伦校服,格纹中裙,纯白直筒袜,黑色皮鞋,乌发束成马尾,看上去纤细而柔弱。


    但那清瘦的少女却处变不惊地走上前,目光落向她被扯动的领结,一瞬变得锐利。


    她没有任何犹豫,清灵的嗓音一字一顿,掷地清晰地警告他们,并拿出手机预备报警。


    邵之莺气质清冷出尘,一目睇去却不过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女,不良少年人多势众,自然不肯示弱。


    像示威般,那黄毛猖狂地扯了下邵仪慈的头发,用挑衅意味十足的表情觑着她。


    少女绷紧脸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琴盒往旁边一放,似一只被激怒的幼兽,蓦地朝他扑过去。


    黄毛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颜面扫地,旋即迸出阴戾的眼神,试图伸手扯她的校服衣领。


    邵之莺却以迅疾的速度扬手,狠狠给了对方一记耳光。


    脆响刺耳,在场所有人都呆愕。


    那混混头目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何况对方不过一个穿着校裙的妹妹仔,只愣了一秒便暴怒,爆了句粗口,抬脚便朝邵之莺身上猛踹。


    邵之莺被踹得向后跌落,额角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一张梆硬的木质餐桌边缘,侧脸立刻擦破一片,鲜血渗出。


    邵仪慈无比震愕。


    她没想过事态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更没想过这个“妹妹”会不惜代价为自己出头,甚至因此受伤。


    一直以来,邵之莺性情冷淡,对邵家每个人都算不上亲厚。


    所谓兄弟姊妹,到底不是一个妈咪生的,虽不至像宫斗连续剧里面演得那般做作浮夸,但感情寡淡是常态。错综复杂的名门望族,能维持表面的和谐已属不易。


    幸而警察及时赶到,带走闹事的混混,连带郭兆廷也没能逃脱责任。


    邵之莺受了外伤,但及时送医,并不严重。


    变数发生在几小时后,她在医院处理好伤口,当晚回到家,还未休息,双耳便毫无征兆地完全失聪。


    父亲邵秉沣震怒,放言要追究到底。


    但郭家的背景并不简单,不仅黑白通吃,且郭兆廷当时还差半年才成年,按照香港法例,诉讼过程颇为棘手。


    经过严格复杂的取证过程,加之在学校乃至全社会范畴掀起了舆论力量,最终案件得以开庭审理。


    案件被定性为人身伤害及团伙滋事,参与的混混们纷纷被判刑,郭兆廷也被判处八个月刑期,进了专门羁押青少年犯的壁屋惩教所。


    整个过程十分周折,但好在邵之莺后来奇迹般地康复,这件事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却。


    迈巴赫徐徐泊稳,邵仪慈落了车,进入茶楼。


    这间茶楼是港岛老牌,口味和装潢都十分传统,也没有独立包间,但香港不少富豪都喜欢在此地喝茶宴请。


    今天约见的这位客户也属意于此,邵仪慈便早早叫人留位。


    她眼下心中盘桓着旧事,情绪本就沉闷,偏有时世事就这样不凑巧,她刚在中式屏风后方落座,便瞧见一行男女有说有笑地走出电梯。


    为首的中年女子衣着华靡,模样气质俱是不凡,竟是郭家的面孔。


    因着昔日的梁子,邵家这些年与郭家都没有任何生意往来,邵仪慈也极少同郭家人打交道。


    但在生意场上,偶尔也不免撞见。


    她稍作思忖,记起这中年女子应是郭兆廷的姑姐。


    邵仪慈心下略沉,香港本就是弹丸之地,顶层圈子喝茶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偶然撞见,也不会刻意避开。


    但今日她刚从医院出来,记挂着邵之莺的病情,自然不喜见到这帮人。


    正迟疑着是否换地方,客户却已经赶到,笑着上前招呼。


    邵仪慈只得定下神来,正常同客户应酬谈事。


    郭家人那一桌始终低声谈笑,从未留意过她这一侧屏风后的餐位。


    终于谈完正事,客户起身去盥洗室,她招呼侍者埋单,不远处那一桌有年轻女子的娇声徐徐传来。


    “听说邵家那位二小姐耳朵又听不见了,真定系假?”


    “唔清楚。”


    “她不是刚结婚,这算怎么回事?”


    有人压低声音窃笑:“算宋家倒霉咯。”


    开口这位年轻女子是郭兆廷的堂妹,当年她堂兄被抓的时候,她还小,前因后果都不是很清楚,不由徒增好奇。


    “说起来,那位二小姐,之前不是和宋祈年拍拖么,怎么临结婚突然换了新郎?”


    另一人语调暧昧:“谁知道呢,私生女么,想博出位总是得有些手段的,兴许这些年就跟宋家兄弟两个都谈着。”


    那年轻女孩有些不敢置信似的:“不会吧,我同他们读同一所中学,当年她和宋祈年一直是金童玉女,那时候兆廷哥哥的事情……还是因为宋祈年在学校里搞出很大阵仗,弄得全校轰动,后来还上了报纸。”


    郭兆廷的堂妹当年读中一,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算特别清楚,但隐约记得大致的状况。


    彼时宋祈年读中五,正在竞选新一任的学生会主席,另外还有一男一女两名候选人,与他的选票势均力敌。


    后来堂兄闯祸,害邵之莺受了伤,并且失聪。


    郭家找了不少关系,因为堂兄未成年,原是能将这件事顺利压下去的。


    但宋祈年在学校里印出了传单,号召全体师生投票抵制校园欺凌,以及勾结校外黑恶势力人群对学生进行勒索霸凌等行为。


    他因而出尽风头,选票也达到碾压级别,最终当选了学生会主席。


    她当年虽然是新生,这件事的瓜却吃了很长时间。


    后来大概过了半年多,就有传闻说宋祈年和邵之莺在交往。两人虽然不曾公开承认,但平日在校园里,不少学生都能撞见他们一起在校园餐厅吃饭,或是在图书馆温习。


    谈笑低语的原是几个年轻人。


    那位中年女子闻言,嗤了声,口吻世故而嘲弄:“宋祈年那时才多大?一个中五学生,能有多大本事。他能请得动一个四十多人的顶级律师团?”


    “什么律师团?”


    郭兆廷的姑姐轻哂:“那时候为了帮你哥哥,你大伯找遍了全港最厉害的律师,可宋鹤年直接从英国请来一帮专门打青少年罪案的资深大状。你哥的案子,按照香港以往的判例,类似状况从来没有判过,有些甚至都不予起诉,都是宋鹤年非要搅这浑水,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好似非得送你哥哥进去吃点苦头不可。”


    “啊?还有这种事。”


    “姑姐,以前怎么没听你讲起。”


    “嘁,又不是什么好事,听过就算了,你哋一个


    两个都不要在兆廷面前提起这桩陈年旧事,知唔知。”


    “知了知了。”


    客户从盥洗室回来,郭家那一桌已经埋单走人了。


    邵仪慈心绪却沉下去,愈发驳杂沉甸。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不住收紧。


    八年前,她忙着DSE考试,官司是父亲请了私家大状着手处理。


    后来郭兆廷等人被法官判刑,她更是没再理会。


    许多随着时间模糊的细节,被这番无意听来的对话骤然灼明。


    部分细碎的片段,都一一串联起来。


    她一直以为,宋祈年一早对之莺有意,并在她受到不公时挺身而出。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成为之莺后来情感寄托的起点。


    所以后面两个人走得近,她作为姐姐,一点都不感意外。


    任何一个女孩子,看到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为自己伸张正义、据理力争,都会心动。


    可是她从未想过,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站着另一个人。


    回溯诸多过往,其实不乏有迹可循之处。


    譬如,当年宋祈年在学校内部的号召力,颇有从政的风骨和手腕,但宋祈年自己成人后并未选择走仕途。


    在多年的相处中,她也不觉得宋祈年有这样的质素。


    后来通过师生投票,连郭太都被校董会除名,学校内小部分权贵子女欺横霸世的现象得到了很大改善。


    宋祈年也因此在毕业之前,蝉联两界学生会主席,为他后续升学的履历亦留下点睛一笔。


    现在想来,那种程度的影响力,绝非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无需任何提点便能达到的成效。


    邵仪慈眸色愈深,她放空凝向窗外。


    入目是中环接踵比肩的高楼,她脑际无端重现今日在病房里,宋鹤年慢条斯理,为之莺剥桃的情景。


    /


    邵之莺的病情,始终没有起色。


    突发性失聪能否完全康复的黄金时间,其实只有72小时,在短时间内听力得到恢复,损伤程度是最小的。*


    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对于这种查不出具体致病原因的状况,医生只能建议患者尽可能放松心情,最好能暂停拉琴,换个环境度假。


    邵之莺对度假并不排斥。


    以她现在的状况,婚礼也只能延期。


    宋鹤年安排得很迅速,私人航班在次日便跨越了湛蓝的塔斯曼海,降落在新西兰南岛的一隅。


    越野车顺着绵长的海岸线行驶,穿过长满棕榈树的小镇、葱绿的草场,最终泊入一处隐秘的私人庄园。


    这里与香港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庄园坐落在一座宁谧的小岛上,推开窗户便是宛如整块蓝宝石雕琢而成的湖泊,湖水清澈得能望见湖底奶白色的冰川岩粉。


    远处,巍峨的雪峰终年洁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而洁净的光华。


    这里的空气十分清冽,染着草木与冰雪的气息,纯净得仿佛能洗涤灵魂,偶有羽毛鲜艳的本土鸟类扑棱着翅膀掠过,留下一串或清脆或浑浊的鸣叫声。


    日子一瞬变得很质朴。


    起床、驱车、徒步、赏湖、漫步、观星。


    好似世间所有烦扰都变得渺远,人稀路遥车马慢,时间变得无限绵长而安静。


    白日里,他们会开车去附近徒步,端凝冰川融水成为细绵的小溪,悠然地淌过圆润的石头,或者在湖边安静地野餐,欣赏云雾在闲山与静湖之间游走推移。


    自然界壮美,人渺小如尘,那些积郁在心底的焦灼与恐惧,似乎也能得到短暂的稀释。


    可邵之莺暂且做不到如医生希望的那样,完全搁置大提琴。


    夜晚,她总是忍不住坚持练琴。


    听不到一丝声音,便更加依赖肌肉记忆和视觉校准,对自己愈发苛刻。


    度过了尚算平稳的几日,这天晚上,或许是生理期临近,激素波动的暗潮悄无声息弥散。


    白天欣赏自然风光时隐隐的滞涩,到了深夜,被孤独的寂静无限放大。


    今晚她拉的是一段情感层次庞杂的乐章。


    因为有难度,所以更需要情绪丰沛,以及高度的精准。


    但是她根本听不见一丝琴音,愈是较真,愈是无从确认自己的表现。


    她没有任何旁的办法。


    只能反复地拉,反复地练。


    同一段旋律,几乎重复了两个钟头。


    宋鹤年在房间另一侧的书桌办公,起初一切如常,但随着她情绪的窒息痛楚裹着大提琴音一阵阵袭来,他的心脏也越来越紧绷。


    挂钟的指针不住地滑动,他终于合上笔电,起身朝她走去。


    邵之莺始终安静地坐在那儿,肃然地拉琴。


    她面色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只消一眼便睨见她指端的暗红,呼吸渐重,他长腿疾步走过去,无从克制地轻摁住她的肩。


    “阿稚。”


    她左手手指在反复的摩擦下被磨破,柔腻的指尖沁出了细小的血珠,那暗红甚至已经染上了琴弦,但她却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那无声而混沌的世界里。


    他耳中几乎灌满了她那自我凌虐般的琴音,他只能尽可能维持温和的表情,在她身前半蹲下来,冷白的指骨迅速在手机对话框里敲字:


    [先休息一会儿,想吃什么宵夜,我给你做。]


    邵之莺仓促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白的唇线紧抿着,很轻地摇了摇头。


    大约是见他神色凝重,她才轻声开口:“我现在不饿。”


    她尾音刚落,腕骨便继续施力,仍要继续练琴。


    他大致猜得出,她憎恶自己的听不见。


    急迫地想确认自己根本无从确认的答案。


    男人盯紧她沁着血的指端,胸腔左侧钝痛不已。


    他不自觉绷紧神色,矜贵的面庞前所未有的严肃,再次打字,隔着屏幕,亦能感受到他俨然加重的语气:


    [听话。]


    精炼的两个字,透过冰冷的屏幕,仿佛渗出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口吻。


    邵之莺心脏郁结发胀,她眉心紧蹙,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溃散。


    她蓦地抬眸,冷如清霜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他。


    似委屈,更似无声控诉。


    四周冷洁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少女被冒犯的微愠。


    宋鹤年缓缓捏住她手腕,甚至来不及打字,对着她做口型:“我先帮你上药。”


    邵之莺却陡然施力,固执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身子也随之站起,闷不吭声走出好远一段距离。


    最终在沙发一隅屈膝,独自蜷成一团。


    偌大的房间陷入死寂。


    气氛凝固了足足五分钟。


    她抱紧膝盖,湿漉漉的眸子睨向窗外,端望着新西兰的夜风拂过树梢,叶片翕动,她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她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宋鹤年此时此刻是什么表情。


    她觉得,他大概,永远不想再搭理她了。


    邵之莺心头潮湿,逐渐泛起了一丝怯意。


    倒不是畏惧他高高在上的权势,而是,很怕他真的动了气,会突然离开。


    他已经是她最亲密的人了。


    可是,她本就不擅长冲突,更不懂该如何巧妙化解情侣间的矛盾。


    余光隐隐瞥见他离开房间的侧影。


    她不很确定,又没有勇气转头。


    一颗心就这样悬着,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短短的一小会儿功夫,什么混沌的念头都无序地浮现。


    直到,沙发一侧蓦地一沉。


    男人身上凛冽的雪松气息迫近,他的体温也随之贴了过来。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语气简直软化到极致:


    [系我的问题,我道歉,你有练琴的自由,但是你的手指在流血,我必须帮你处理伤口。然后我们休息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之后你可以继续练,好吗?]


    他已经放下手机,不由分说打开药箱,缓缓捏住她的左腕,用棉签浸润碘伏,替她处理手指上的细小破口。


    碘伏微凉的刺痛感一瞬而逝,随即便能感受到他涂药的力道放得极为轻柔。


    邵之莺眼眶酸涩。


    但她强忍着,纹丝未动,脑袋也微微垂着,将所有的情绪和表情悄然藏起。


    处理好最后一处,他用指腹拂过创可贴的边缘。


    见她仍是微扭着头,宋鹤年又耐心地等待半分钟,再度打字,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甚或是讨好:


    [要怎样,才能理理我?]


    邵之莺眼睫颤栗。


    她其实早已泄下了那股气,心头只剩下酸涩的软胀。


    她从前鲜少发脾气,更鲜少被人这样耐性地、毫无底线地哄着惯着。


    她习惯自己消化所有负面情绪,冷静平和是她伪装的盔甲。


    或许,是宋鹤年对她实在太好,把她一点一点惯坏了,才会不自觉暴露毫无粉饰的心理状态。


    会闹别


    扭,也会害怕,会因为无助而不知所措,才会对最亲密的人发脾气。


    她肩头僵硬了许久,终于拿起手机。


    [我们玩个游戏,你只能用emoji表情回覆我,一次只能用一个。违规就算输,你输了……我就今晚都不理你。]


    宋鹤年严谨地读完一整个长句,似有一瞬怔忪,但很快回覆。


    是一个ok的emoji手势表情。


    游戏似乎已经开始。


    邵之莺垂下眼,安静敲字:


    [我刚刚拉得怎么样?你必须实话实说。]


    宋鹤年也低垂脖颈,修长的手指匆促滑动屏幕。


    大约是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他甚少有使用表情的机会,以至于匆忙从表情库里搜寻,略显些微生涩。


    数秒后,他回覆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邵之莺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下,还没来得及回覆。


    他却像是犹觉不够,又谨慎地,像一名严格遵守游戏规则的老实人玩家,补发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小人表情。


    邵之莺瞳仁清亮,心上似有一片羽毛在挠,唇角竭力往下压。


    她开始无边际地发散话题:


    [今天中午的烤羊肋排怎么样?]


    他回覆了一个美味的小黄人表情。


    [明天我想吃樱桃舒芙蕾,你可以做给我吃吗?]


    他没有任何迟疑:[烘焙师表情]


    极简而有些憨态的emoji符号往来,奇异地抚慰着她躁郁敏感的神经。


    那些无法倾诉的惶惑与痛楚,似乎终于有了一个细微的出口。


    她莹白的指尖停顿许久,久到宋鹤年以为游戏结束了。


    她才终于迟缓而局促地打出一行字,摁下发送的间隙,手指颤抖得无从掩饰。


    [宋鹤年,你钟意我吗?]


    指尖刚松开,她目光不自觉瞟向窗外,像是不敢看对方的回覆。


    心跳在寂静的耳中轰鸣。


    手机却极快地轻震。


    她忍不住垂睫,屏幕上,仍旧依循游戏规则,只有一个闪闪发光、简单明了的红色爱心。


    邵之莺几乎被眼前的坦诚和炽热击溃。


    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滚烫湿意,不敢看他的神情,只将颈垂得更低,敲下隐忍不安、又一早藏匿于内心最深处的诘问:


    [你会钟意我多久?]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之后,仍会久久陷于空茫的深渊。


    发出这行字时,泪珠终于没能忍住,一大颗涌了出来,砸在她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能够钟意她多久。


    哪怕她经常似今晚这般使性子、闹脾气,他也还会钟意吗。


    如果她一直聋下去,永远无法康复,不能再拉琴,失去事业与光环,恒久陷入郁郁寡欢,他会接受一个长久无法再得到快乐,甚至是终身残疾的妻子吗。


    宋鹤年端凝着那个问题。


    眸色沉敛,而后便在表情库里认真找寻。


    少顷,他发送出一个符号。


    [∞]


    是数学里的无限符号,它像一个睡着的阿拉伯数字8,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简洁,永恒,充满了浪漫与笃定。


    邵之莺措不及防睇见,眼睫不住地震颤,心脏一瞬怦然。


    她什么都听不见。


    却仿佛有一股暴烈而浓重的爱意,于她耳边轰然绽开。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掉落红包~番外还有不少内容,该有的内容都会有,不急嘟,小宝们周五晚见[摸头]


    *注:突发性失聪相关均查阅医疗文献,有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