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都要分手了,看看腹肌怎么了……
京北的夜风,寂冷,萧瑟。
金宝街的胡同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人群的聒噪,只有青灰色砖墙与树影交织的沉静,内敛。
陈旧狭窄,却充满故事感。
宋鹤年就站在青砖灰瓦前,像英伦街头的绅士坠落凡尘,灰蒙雾霭中,唯有他儒雅矜贵,熠熠生辉。
他薄唇微翕,正要作答。
邵之莺却突然探出三根细腻的指头,很轻地覆盖在他淡色的嘴唇上。
她不想听他的回答。
抑或是,不敢再听。
她害怕他不钟意他,更害怕他钟意她。
关系已经走入尽头,前面是死胡同,她选择回头重新走,不再执拗。
问出口是情之所至,心里渴求着答案。
理智却要终止这一切,她已做下决定,他的回答已不再重要,只会徒增伤怀罢了。
少女柔软的指腹,力道适中,严丝合缝地贴于他唇上。
她没有抬眸看他的勇气,而是垂下颈,微烫的侧颊贴在他胸口,目光寂寂然望向地面。
安静悠长的胡同里,两人的影子不知几时挨在了一起,被清冷的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宋鹤年垂眼看着她,眼里并没有影子。
她的眸光却渐渐泛起水雾,静静端凝着。
两个月的时间,她与宋鹤年的关系,说是进展不快,其实已经是天翻地覆。
他从前任男友的兄长,变成了和她最亲密的,同床共枕的人。
但他们之间除了她过生日那晚的一个吻,再没有更多的亲密接触,始终维持着安全的距离,没有逾越男女之间最为禁忌的红线。
但那双影子却肆无忌惮地纠缠在一处,痴缠纠葛,亲密交融。
更深露重,夜雾结霜化作水珠,从屋顶的瓦棱簌簌滚落,落在她脚边,像是落的泪。
她想,她一定会记得这个晚上。
宋鹤年被她堵住了唇,便也没有勉强着回答问题。
他笃信她醉得不轻,便倾俯下身,遒劲的腕骨扣住她的腿窝,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柔若无骨的手腕顺势将他脖颈搂得更紧,像是被他身上冷洁好闻的木质香调蛊惑似的,温热的鼻尖抵在他颈窝,细细密密嗅着。
男人喉结急促滚动,托着她腰身的手臂都僵了几分。
她却半点没有勾人破戒的自知,一个劲儿地在他过分饱满凌厉的喉结侧旁,来回孱动。
像是一只很黏主人的猫咪,因为受了心伤,愈发需要强大温暖的抚慰。
宋鹤年一张俊脸绷得铁紧,生硬地抱着她上了车。
他今天应酬得比较晚,让司机提前下了班,他今晚是亲自开车过来的。
一台深翡绿的布加迪ChironProfilee蛰伏在胡同巷口。
车身尾部的设计精巧而特殊,私人独家定制色漆和黑色碳纤维材质泛着夜光,令整部车在午夜里弥散出稀世艺术品的气场。
邵之莺被安置在副驾的座位里,由他亲手系上安全带,揿下锁扣。
大约是头一回见他亲自开车,而且是第一次坐副驾。
邵之莺不是很习惯,因而勉力压制着体内被酒精不断催化的躁动,安静地缩在座椅里,有些令人意外的乖巧安分。
他冷白的腕骨搭着方向盘,一路平稳畅通。
隔壁的女孩没有胡闹折腾,临泊下车,他也算如释轻负。
但她的安分并没有持续太久,刚下车时,大约是顾虑着酒店门童、安保人员以及前台工作者的目光,尚且还能乖乖自己走路。
可当那扇古铜金色的梯门缓缓阖上,她就好似站立不稳,脚步趔趄地滑入他怀中,在他胸口轻轻趴伏着。
宋鹤年垂眸睇她一眼,一时语塞。
他呼吸尚且是平稳的,身体的温度却持续走高,像是隐隐发了烧似的。
他勉强板着脸,克制着男性本能的欲念。
她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瞳仁是湿漉漉的。
一整夜的撒欢买醉,在旁人眼中,她是卸下伪装,纵情声色。但是在他进入酒吧见到她的一瞬,便明确感知到,她的不痛快。
电梯暖沁安谧,她颦蹙的眉心,无意识紧抿的唇瓣,以及,眼底深不见底的空泛无助。
不似压力过重,更像是受了委屈。
宋鹤年缓缓抬手,冷白修长的手指,抚了下她洇红的眼尾,继而落在她嫩生生的脸皮上 ,不轻不重掐了一把,声线磁沉,古板里,又透出细微的娇惯:
“说说看,是谁招的你?”
邵之莺懵然眨了眨眸,湿漉漉的唇瓣似乎微启了一瞬,但又旋即咬住,把随时可能脱口的字句咽了回去。
她将额头轻抵在他胸口,贪婪地汲取着他体温里裹带的宁静,温温热热,有奇异的安抚作用。
就如同这两个月同他的朝夕相处。
她原以为是极难攻略的,冷冰冰的,缺乏人性温度的一座大山。
却未曾料,竟是她二十多年孤独生活里最意外的一抹温暖。
不至滚烫灼人的温度,只是一团烛火。
但那丝丝缕缕的暖意,对她来说,足够用了。
邵之莺撩起眼,仰着下巴认真凝着他。
湿热的呼吸离得很近,不过咫尺的距离,却因着双眸迷离,显得他雅贵的面庞雾漫模糊,看不真切。
她生硬而缓慢地摇了摇头,颤音里并没有半点哭腔,却仿佛透着无尽愁郁:“没有人招我,是我自己太贪心。”
是她贪心,既想要攀附,还奢望真心。
是她贪婪,明知自己心思不纯,还把目标放在一个白璧无瑕的人身上。
是她糊涂蒙昧,从小便清楚自己是自出生起便被视为累赘的存在,还会一次又一次为血缘上的至亲而受伤。
她憎恶黎梵,也憎恶自己一度险些走上和黎梵一样的路。
宋鹤年搀着她走出电梯,她吐字清细而含混,听不分明,染着醉态的声音是极好听的甜调,但那股无处遮掩的阴霾却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
因为在乎。
所以对她的情绪仿佛生出共感。
她分明,是受了一肚子冷生冷气的委屈。
男人古井无波的眸,隐约黯沉了几分。
宋鹤年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
稳定到哪怕枪口就抵在额边,依旧从容不迫。
或许是天生。
自幼便与旁的孩童不同。
彼时千禧初代,港区回归不算久,治安方面仍在竭力整饬之中,社会不安定的因素很多。
六岁那年,富豪绑架案频发。
宋家贵为首富,也没能避过这一劫。
绑架团伙手持枪械,粗声秽语,连叱咤商海跌宕沉浮的祖父都未曾见识过这等龌龊,一时恐慌,几乎心脏病发。
他那年不过六岁,却镇定自若,以极快的速度略施诡计,激得堂口两派话事人内讧至火并,把握时机,携同祖父出逃。
报警后,因为他的智谋,使得警方得以节省大量警力,不费太大力气便将整个黑。势。力堂口除恶务尽。
这事传开,当时的警务处处长乃至特首都对宋家这位小小孙辈赞不绝口。
然而,正是这平静无澜二十九年的心脏,在瑰丽酒店那晚,邵之莺提着裙摆走向他的那一刻,无声撼动。
又是在此情此景下,因为邵之莺隐忍深藏的委屈,有了明显的波澜。
不仅仅是寻常波澜,甚或是,不悦。
因为有人令邵之莺不愉快,他亦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微愠。
沉默良久,他腕骨不轻不重地扣住她摇摇晃晃的腰身,蓦地倾俯下身,温热的薄唇毫无征兆覆上她额头,极轻地吻了下。
“你不贪心,邵之莺想要什么都配得上。”
邵之莺茫然失措地抬眸,一瞬不瞬盯着他,像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巴掌大的脸白皙而清瘦,在昏黄的壁灯下,因为未施一丝粉妆,更显得脆稚。
她仿佛懵懂地盯紧他,努力解读他方才的举动。
那个额头吻不染欲气,更像是大人,在哄心爱的小朋友。
小朋友。
心爱。
她倏然想起给她庆生那晚,他那声顺口而出的妹妹仔。
一模一样的深夜,一般无二的地点环境。
就是在这间总统套房的一楼客厅。
他叫她妹妹仔,祝她生日快乐。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在白话里,这通常是稍微年长几岁的人,对年轻女孩的娇惯称谓。
是一种,丝丝缕缕的宠和纵,却又不至暧昧,是恰如其分的偏爱。
她听过别人被这样唤。
自己却从未有过。
外婆去世之后,哪里还有人娇惯过她。
邵之莺仓皇地垂下眼睑,她不敢再看他。
更不敢再听他讲话。
他声线本就磁沉动听,讲粤语更是酥酥麻麻的勾人,懒散的尾调里总能叫她听出千丝万缕的温柔,像是在同珍视的人讲话似的。
她真的不能再和他距离这样近,她怕再这样下去,她会舍不得。
舍不得结束这一切,舍不得不再利用他。
她强撑着有些虚浮的小腿,努力站直了几分,瓮声瓮气:“我得,得先去洗澡了。”
话音过半,她已经挪动脚步,朝着前面走去。
“现在?”
宋鹤年伸臂,不动声色阻隔她的去路,他眉梢略挑,似是无奈:“醉成这样,确定能洗?”
“你、你浑说什么……谁说我醉了,我压根没醉。”
邵之莺含混地嘟哝,一把生生推开他,亦步亦趋走向楼梯拐角,纤白的一双手谨慎地撑着一侧的扶手,倔强又强硬地一级一级台阶往上爬。
宋鹤年自是不安心,长腿疾步,三两下追上去,在楼梯后面缓缓跟着,守着。
但凡她脚下一滑,他可以从后面随时托住,不至于让她摔着。
邵之莺的遐思游念,他无法猜度。
只觉得她倔生生的背影仿佛透着某种执念,固执地非要去洗这个澡。
邵之莺确实也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她虽然醉得七八分,大脑不算特别清醒,主要受小脑支配的四肢也实在不能算是协调。
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走回了主卧,抱起自己要穿的睡裙和贴身衣物,慢吞吞的,宛如鹅行鸭步一般,走入了主卧的浴室。
关紧门。
还,郑重其事地落了锁。
宋鹤年:“……”
日月可鉴,他的清白内心。
一方面对她的谨慎有些失语,可另一方面又不能真正放下心,唯有的选择只能是在浴室门外守着她。
万一她倒霉摔着磕碰着,总还能搭把手。
……
邵之莺不喜欢泡浴,绝大多数的情况都会选择淋浴。
今晚也不例外,她趿着防滑拖鞋,走入淋浴间,花洒流出热水,很快将微凉的身体洗热,毛孔渐渐舒展。
她阖上眼,尽可能摒弃所有的念头。
包括,两个月以来所有相处的细节。
她迫使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一心专注地洗澡。
邵之莺自觉酒量是不差的,就算今晚放纵了少许,也绝不可能断片。
她确信自己能够完成洗澡这种日常琐事,何况她从未试过不洗澡就睡觉,须得洗得一干二净,才能享受一个昏沉的睡梦。
起初,一切都挺顺利的。
泡沫很绵密,气味也很清爽好闻。
但,她很快就发现,这沐浴露是不是太……过分清爽了。
是一股薄荷味。
透过氤氲满室的水雾,她勉强抹掉脸上的水珠,细看悬挂在法国四季粉瓷砖上的容器瓶身。
细细密密的一小串英文……男士洗发水。
错了。
用错了。
她竟然用了男士的洗头水来洗澡,难怪冰冰凉凉像是泡了薄荷浴。
不过问题不大,再洗一次就好。
……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
听着浴室里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宋鹤年终于有些心浮气躁。
从一开始的暗昧潮湿、身体隐隐紧绷,逐渐过渡成纯粹的担忧。
担忧她会把自己洗掉一层皮。
“洗好了吗?”
他声线沉郁,缓缓降声。
里面却诡异的静谧,连花洒声都逐渐消弭。
宋鹤年拧了下眉,长指屈起,敲了敲磨砂玻璃门扉:“睡着了?”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
女孩总算落下门锁,推开门,从雾气弥漫的室内踱了出来。
男人暗自微松口气:“洗完了?吃点东西解解酒再睡。”
邵之莺抱着一团换下来的衣服,迟钝呆滞的模样,半晌忽得伸出左手,勾了勾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发出懊恼的细声:“欸,忘记洗头了。”
眼见着她转身便欲回头。
宋鹤年伸手抚向她肩头,力道不重,却恰好能阻隔她的动作:“明天再洗,行不行?”
洗个澡就花了近一个钟,继续任由她折腾下去,迟早要感冒。
邵之莺皱了皱鼻子,琥珀色的瞳仁湿漉漉的,覆着一层水雾,就这么直直怔怔瞅着他,一瞬不瞬。
虽然一言未发,意思却相当明了。
这头,非洗不可。
她喝醉之后反倒透出一股比平日更不好说话的倔劲,宋鹤年自知拦阻不了,斟酌了三四秒,改口:
“你洗累了,坐着歇会儿,我给你洗。”
他声线沉缓,蛊惑而温和,透着十足诚恳的商酌语气,拿捏醉醺醺的小酒鬼绰绰有余。
邵之莺果不其然眨眸,露出些微的满意神色,大约是实在腿软站不稳,还很有自知地退回浴室坐到了浴缸的奢石台面上,伸手搭上一旁的扶手,聪明地想法子令自己坐稳。
“你要帮我洗?”
她目光四下逡巡,很快发出困惑,“可是,怎么帮?”
宋鹤年几不可闻地微叹口气。
想洗,自然是有办法的。
一通客房电话,联系管家。
不出十分钟,全套的洗头专用设施就被送了过来。
浴室专用的,包含软垫靠背以及带有凹槽颈托的洗头专用矮凳,操作方便,安装在浴缸里就能使用。
听说,是给长住客或者孕妇、动过手术不便弯腰的客人专门预备的。
邵之莺难得安静了几分,尚算乖巧地自觉躺了上去。
倒是没什么不适感,和平素在美发沙龙的感觉没有太大出入。
宋鹤年站在浴缸后,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紧实性感的小臂肌理。
水温宜人。
他冷白修长的手指穿过她乌黑顺泽的长发。
动作起初有些微生疏,但很快摸索适应,力道稳定而轻柔。
她的头发宛如海藻,又浓又密,还很长,洗起来并非易事,但他也不知哪来的耐心和手法,指腹力度适中,甚至还帮她轻轻按摩头皮,舒缓着满头的酒气和疲倦。
邵之莺舒服地阖着眼,最享受的一瞬,甚至眼睛都眯缝成一条弯弯的线,像是一只被顺毛的猫,乖顺得要命,任由他摆布。
冲去泡沫的水流温和,哗哗声里氤氲着炙热的水汽。给她用的洗发水是她自己带来的那一瓶,起泡绵密,淡雅而甜润,像是从清晨湿润的花园里新折下的花枝,花苞盈润轻颤。
他早已惯熟她发梢这股留香,今夜亲自用了,才知道是晚香玉的洗头水。
白茫茫的雾气柔和了他矜冷贵气的面部轮廓,有一种超越言语的亲密与宠爱浸润了她。
邵之莺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酒精令她的神志不是那么清,人也显得稚嫩乖顺,她眯缝着眼,忽得糯声问他:“宋鹤年,你的英文名是不是叫Tony?”
宋鹤年刚用高支埃及棉浴巾包好她的头发,手里拿着另一条柔软的,擦拭着她还在滴水的发梢,细致又耐性。
她陡然冒出这么一句,他对网络用语和梗都不算熟稔,一时没能理解,回答得认真:“不是。”
邵之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脑袋:“唔,不是么……我还以为你在美发沙龙进修过。”
宋鹤年眉心凝了下,虽则依然没有悟到这个梗。
但联系前后文,大约也猜到了她的揶揄。
是觉得他洗头娴熟,仿佛经常做的意思。
其实他洗过的,除了自己的头,也就是Dousy了。
那个他七年前从京北带回来的小东西。
宠物随主,也是个难伺候的小主子。
……
邵之莺是被他直接抱到梳妆台前的。
她倦倦地抱着膝盖,因为没有平常的神志,反而对他一切的“服务”理所应当一般。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解下包裹长发的浴巾,拿起静音风筒,暖风嗡嗡作响,他冷白遒劲的腕骨来回移动,一次又一次撩起她湿漉的长发,一缕一缕耐心吹干。
这份细致,如同她对待自己的大提琴。
烈性洋酒的后劲似乎随着风筒的暖风彻底挥发开了。
吹干头发,邵之莺非但没有睡意,反而更精神了。
宋鹤年建议她吃点东西,喝点解酒汤也好。
她横竖都不肯,只一个劲黏着他,像是一只分离焦虑发作,离不开主人的小动物。
替她洗头发的时候,宋鹤年衬衫被打湿了一些,身上也冒了一点薄汗。
他也想冲个澡。
见她始终环抱双膝,安静乖顺地蜷缩在梳妆台的绒面沙发里,剔透灵动的一双眼四下缓望,漫无目的,一副酒后发呆的模样。
宋鹤年耐着性子同她商量:“既然你不肯睡觉,我先去冲凉,你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她倒也不闹,定睛瞧他,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迟钝地点了点脑袋。
宋鹤年转身走向浴室。
他冲澡很快,平时也不过十分钟,尽快的话,五分钟也够。
原以为不过五分钟,邵之莺会坐着一动不动。
殊不料,他刚从浴室推门出来,就发现邵之莺不知何时换了位置,就坐在浴室的正门口。
身下坐着的是她不知道从哪拖来的一张椅子。
姿势倒是未曾改变,仍是抱着膝盖,一副脆弱招人心软的模样。
他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唯有无可奈何地哄劝:“你累了,现在该睡觉。”
邵之莺蓦地松开胳膊,两只胳膊不再环抱膝盖,而是撑着沙发椅面,双腿也自然垂放下去,细白的脚踝半悬着,悠然地摇摇晃晃。
她水光淋漓的瞳仁覆着一层薄霜,慢条斯理转了转,似是在思索什么,其实不过是在仔细打量他。
从头到脚的端详。
他穿着一件冷黑的绸质睡袍,明明是极富诱惑的纯黑,却被他穿出了一丝不苟的庄严感。
他没戴那副金丝眼镜,深邃雅贵的一双眸,没有了那层冰冷的阻隔,仿佛禁欲者解下皮带,斯文感淡却了一丝,取而代之是一股极致雄性魅力,昭显着最原始的美色。
这样精致绝伦的皮囊,偏偏是那样古板端肃的性情。
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些。
偏偏恰在此刻,他发梢上悬着的一滴水珠,沿着线条凌厉的下颚簌然滚落,淌过他胸口微裸的皮肤,持续途径腹部线条,最终没入不可言宣的深邃处。
虽然隔着一层黑色丝绸,但邵之莺足以笃定,那里面至少藏着六块好看的薄肌。
邵之莺无声咽了咽,脸颊洇出一丝薄红,但被发丝细密遮挡着,难以被察觉。
她心里生出某种隐秘的念头。
毫无兆头地开口应声:“好,现在去睡觉。”
宋鹤年多少有些意外于她的听话,还未接腔。
果不其然,女孩下一瞬瓮声瓮气地念叨:“但是,宋鹤年,我想你陪陪我。”
男人眉梢微挑,心里隐隐有一层顾虑,但并不浓,仍是纵容着她:“好,我陪着你。”
邵之莺对他的态度似乎甚为满意,赤着脚便下了地,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男人的大手,一双雪足踩在柔软细密的羊毛地毯上,硬生生拽着他往床边走。
君悦总统套房的床尺寸极大,床垫软如云层。
他莫名其妙被她拉上大床,有些云里雾里,却渐渐觉知一抹湿润。
是她那双葱白柔腻的手指,沁出了一层暗昧的香汗。
男人凛深的眸淡淡觑她,心下仍是不解。
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她在紧张些什么?
很快,邵之莺的实际行动就予他解答。
少女眯了眯眸,费劲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醉态典型,人也像是换了个芯子,平素文文静静懒得动弹的性子,不知何时切换成顽劣爱折腾的模式。
她细腻的腕子圈住他脖颈,大腿和膝盖蓦地一抬,不由分说跨坐在他身上。
宋鹤年呼吸微喘,下腹的燥意猝然涌起,干燥的手掌顺势箍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却又不舍施力,只万般克制地控着。
“邵之莺,想做什么 ?”
他磁沉的嗓音染上喑哑,欲气郁勃昭然。
邵之莺跨坐在他身上,身子本就摇摇欲坠,被他这样严肃的质询,莫名就生出畏色,清糯的甜嗓染上了委屈:“宋、宋鹤年,你好像在凶我……”
她并没有臆想中的那样大胆。
本就是借着酒劲半真半假的娇蛮和妄为。
被他这样沉甸甸的肃然口吻一问,吓得几乎要将所有的胆色缩回壳里。
宋鹤年却被她突如其来的委屈恫吓。
……该不会要哭吧。
他自然是不敢,更不忍招她哭的。
只能倒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男性躯体本能的反应,声线柔下来三分,带着十足商量的口吻:“不闹,乖一点。”
邵之莺却像是被他的妥协无声鼓舞,瞬间又生出一点点胆色,湿润发烫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他睡袍的系带,莽撞又大胆地扯了一下:“我不闹,我、我就是想看看腹肌……”
宋鹤年:“……”
他动作僵顿,抬眼睨她,脸色更显紧绷肃然。
邵之莺扁了扁嘴,也许是被酒精激惹的执拗,也许是带着即将割舍的肆意。
同床共枕这么多晚,她连他的腹肌都没看过。
反正,明天就分手了。
让她看看怎么了。
她柔白的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眼睛却清亮又伶俐,直勾勾盯着他下腹,娇蛮又执着地扯着他的睡袍系带。
“宋鹤年,你就给我看看。”
男人措不及防瞥见她瞳底脆弱又决绝的颜色,终是松了力道,任由她扯开了睡袍前襟。
第37章 跟我回香港注册结婚
月色婆娑,漆黑昏暗的卧房里,满室旖旎。
他腰侧的睡袍系带散落,黑色的冷绸被她攥在掌心里,指尖轻颤。
四周静谧无比,只听得见男人略显急重的喘息。
少女像只猫咪似的软软塌下腰身,凑得愈近,几乎屏住呼吸。
细睫之下,极致诱惑的秀色一览无余。
深灰色内裤腰线之上,两排薄肌壁垒分明,他肤色偏冷白,一块块肌腱紧实而优美,并不过分突兀,此刻随着急促的呼吸略微起伏着,在暗昧的光影里泛着禁欲的光泽。
邵之莺无声吞咽。
值、值了。
简直比她脑补的画面愈加张力爆表,不枉她垂涎了这么久。
她脸颊涨红到耳根,酒精的后劲熏得她大脑昏昏沉沉,羞耻感具有滞后性,慢了半拍才席卷而来。
“唔,看完了……”
少女葱白的指尖轻抵在他赤。裸的腰腹上,颤栗着正欲收回。
却在这一瞬,措不及防地睇见一处黯蓝色的线条。
邵之莺登时轻懵,震愕而哗然:“你居然有纹身?”
对上他深邃如井的黑眸,她愈发对自己的视力不敢置信。
男人腕骨陡然施力,不轻不重地桎住她的手腕,薄唇抿着,虽则一言不发,但那双眸暗而冷地睇着她,警示的意味极为昭然。
邵之莺下意识瑟缩了瞬,但七八杯洋酒混着落肚的威力不容小觑,她像是把攒了二十三年的胆儿都用在了今夜。
不仅不肯作罢,还一把抵住了他性感又滚烫的腰线肌肉,清灵的甜嗓染上了几分故作的娇嗲:“你纹的什么,让我看看。”
宋鹤年眸光愈来愈沉,黯得近乎凶险。
年轻郁勃的身体里有一张强弓,藉由少女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的冒犯被渐渐拉满。
沉睡的雄狮缓缓复苏。
她却眨着一双剔透纯澈的眼,酒后醺红的脸庞愈发脆稚,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已然置身险地、身陷囹圄。
“宋生……”
“宋鹤年。”
“鹤年哥哥,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少女稚声稚气地央告,男人始终沉着脸,手中的力道也没松。
却在耳畔传来清嗲的一声“哥哥”那一刹,浑身宛如过电,遒劲的腕骨稍稍一松,便被这斗胆造次的醉鬼抢占了时机。
她软玉般的绵指小心翼翼压在他腰侧,那纹身在接近耻骨的位置,恰好是人鱼线之上。
泼墨般的艺术线条,颜色浓郁,是不好描述的一种蓝,偏暗,介青与黛之间。笔墨针脚细腻,勾勒出仿佛深夜翻涌的暗潮,又似被风吹散的星云轨迹,透着一种凛冽而神秘的美感。
稍稍后退一些,换个角度凝视,又觉得纹身边沿看似随意的美术线条,好似隐约勾勒出一只鸟类的翅膀。
翅尖锋利,仿佛在振翅,但稍微再晃动一下视线,又看得不太分明了。
很艺术。
她有点看不懂,但因为是纹在人鱼线上,性感的程度几乎令她忘却呼吸。
可惜有一半被遮挡在他内裤的布料之下,露出的面积仅有二分之一。
她就算再胆大,暂且也不够胆去伸手扯他的内裤。
“好漂亮,所以……究竟是什么图案。”
她细声嘟哝,字里行间的意味未免太过露骨。
宋鹤年蓦地伸手,腕骨施力,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下巴。
少女细嫩的肌肤柔如暖玉,落在他指端,下腹的燥意愈发升腾。
“邵之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危殆的警告响彻耳畔。
与此同时,沉睡的雄狮彻底苏醒,昂头舒展,变为伺机捕猎的勃然形态。
他睡袍下摆布料的拱起太过醒目。
她倏然明白他的暗示,皙白的耳珠红得几乎滴血,仓皇咬了咬下唇,颤巍巍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看就不看,小气鬼。”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的确有点过火。
是她太造次了。
纹身而已,不看就不看了。
男色罢了,看过就算了,不能头脑一热,酿成不可挽回的过失。
横竖,腹肌已经欣赏得一。丝。不。挂,她一点儿也不亏。
邵之莺收回视线,尽可能忽视那被高高顶起的黑色丝绸,目不斜视地仰着下巴。
身子亦同时往后挪了几寸,自觉缩到了大床的一隅,保持安全无损的距离。
宋鹤年眼睁睁看着她瞬间就像只自保意识觉醒的小猫,噌的一下躲得老远。
昏暗里,静谧良久。
他轻哂了声,极淡而不屑,像是从鼻腔深处发出来的,堂哉皇哉地嘲笑她的怯懦。
邵之莺在酒精的浸润下,心思格外敏感。
被他这一哂,便仿佛受了委屈似的,鼻尖泛酸。
浓浓的酸涩尽数涌上来,她抽了抽鼻子,含混地出声:“宋鹤年,我可以抱抱你吗。”
说罢,她根本不给他机会拒绝。
屈着膝盖急匆匆爬上前,有些笨重地扑进他怀里。
胳膊敞开,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腰。
他的身体肌理坚硬而炙热,透着浓浓的暖意,是她这一生从未感受过的宽宥和温暖。
她本来只想抱一下的。
一秒钟就好。
可是却被这股暖意诱发了贪念,贪心再一次占据心肺,她控制不住自己,一再抱紧。
死死抱着他。
两个人的心脏靠在一起,心心相依,仿佛连心律都揉在一起,前所未有的亲密。
她能感觉到宋鹤年的身体微僵了一瞬,但暖意依然未曾消减一分,他甚至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
她几乎要被溺毙在这股浪潮里。
太暖了。
她根本就配不上。
声音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混沌而艰涩,却也裹带着一股子冷冷戾戾的坚韧。
“宋鹤年,我们就到这了。”
并非她畏惧胆怯。
也不是她不敢睡他。
而是不能睡。
她今晚必须和他分手。
宋鹤年体温仍炙热滚烫,动作轻柔克制地搂着怀中人,他俨然没听清她的话:“什么?”
女孩从他怀里缓缓抬眸,纤浓的眼睫颤了颤,对上他沉郁深敛的眉眼,倏然滚落眼泪。
泪珠大颗大颗,簌簌而汹涌。
她分明没有哭,也不难过,一句哭声也没有,四周都是一片沉静。
可能是喝多了酒,身体里积攒的水液太多,小脑也有些失控,泪液生理性地涌了出来。
总之她没有哭。
邵之莺觉得自己平静极了,她甚至弯了弯唇,尽量想给他留下还算过得去的印象。
“我说,宋鹤年,我们分手吧。”
偌大的总统套房主卧套间,仿佛一刹凝结成冰。
空气陷入死寂,连呼吸和心跳声都被吞没。
只余阴霾,沉甸甸的,弥散着无言的苦闷,令床上的两个人都透不过气。
她明明是醉着,此时此刻,琥珀色的一双瞳仁却澄澈见底,她认真端凝着他,一字一顿:“对不起,我决定结束与你的合作,试婚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宋鹤年搂着她的腕骨僵化,淡淡的笑意顷刻凝滞在脸上。
眸色重重一沉。
深如古井的眉眼沾染了森然的凛意。
他生得一张古板端肃的面容,纵然清俊,在沉下脸的时候,却也足以威慑身边所有人。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会愿意得罪他。
自然也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动气。
可眼前这个脆稚清瘦的女孩,是个例外。
她瞳仁冷如清霜,全然看不出半点惧色,甚至连心虚和悔意都没有。
就这样一眨不眨勾望着他。
空气缄默了至少三四分钟。
她忽然软下身子,从他怀里无声溜了出去,攥住一角被子,蜷着身子侧躺下,施施然地嘟囔:“好困,我先睡了。”
宋鹤年浑身的血液都陷于冷寂。
他面色冽然,端坐在大床边缘,黑绸睡袍的前襟还维持着被她扯开的情状,零零落落地堆散在身上。
夜色漆黑如墨,他的背影何其孤寂。
邵之莺一句困了,说睡就睡。
她侧着身,膝盖蜷曲,一条大腿压着一团柔软的被子,侧颊安谧而宁静。
睡得倒是舒坦安生。
亏她睡得下去。
男人冷淡睨她一眼,明明郁塞得几乎气绝,却还是起身走到床边,腕骨不耐地抬起,揿灭了床头的夜灯。
那盏打落在她脸颊上,恐怕扰她清梦的琉璃色床头灯,一瞬归于寂灭。
四周都陷入极致的漆黑。
宋鹤年站在床边,阴沉着脸,良久。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不远处的小几上倏然燃起一道光亮。
簇然明亮,又簇然消失。
就跟这床上昏昏大睡的女孩并无二致。
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游艇,说要同他拍拖。
又毫无征兆地跟他说结束。
他信步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略一俯身,拿起桌上的物件。
那簇然亮起的,是他的那部私人手机。
手机屏幕在触碰下又一次亮起,屏幕上赫然是他们的合照。
有史以来的,第一张。
少女穿一件奶油白的斜肩针织毛衣,脸颊歪向他,摆出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
美得清绝动人,乖得宛若初生。
一双灵动的眼,还含情脉脉望着他。
到头来,全是演技。
宋鹤年唇角勾起,漆黑昏暗里,讽刺意味浓重。
……
邵之莺的确睡着了,不是演的。
但,睡得并没有他看起来的那样酣沉。
她第一次喝醉,原来酒后入睡的滋味这样难受,浑身都燥燥的,却又不是热,而是一种烦闷,好似四肢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她潜意识里不知道宋鹤年还在不在房里,所以才勉强忍着一动不动。
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在床上翻来覆去,蹬腿折腾,实在难受。
就在这昏沉烦躁之中,她大脑彻底失去意识,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那是一个,非常清晰的梦境。
在熟悉的宋园,是宋家的家宴。
大宋生、宋太太,宋珈茵、宋珈宜,包括宋祈年,许多人都在。
以及,宋鹤年……和他的太太。
宋家其他人都已经在餐桌席间落座。
而她,坐在宋祈年的身侧。
宋鹤年与他太太两人姗姗来迟,他的太太挽着他的臂弯,清绝的面庞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两人一同迎面而来。
在经过她身侧的时候,男人身上冷洁的雪松味淡淡袭来,那样熟稔的气味,却犹如一阵风拂过,对她没有片刻的停留。
餐桌上,宋鹤年体贴地为他的妻子布菜,两人时而低语,好一双恩爱壁人的模样。
在梦境里,一切的画面都格外清晰,唯独宋鹤年妻子的面容,是模糊不清的,好像看过也怎么都记不住似的。
邵之莺只留下她非常美丽而高雅的印象,却始终记不清那张脸。
在这场家宴上,她和宋祈年好似也是夫妻的关系。
明明很荒唐,但是在梦里却一切都很合理,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平静自然,仿佛眼前的关系是再正常不过的。
家宴之后,宋祈年好像不怎么开心,一直板着脸,两人终于在花园里拌起了嘴。
邵之莺对自己说了些什么,没有太大印象。
只清晰记得宋祈年青着脸色,一字一句诘问她:“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哥?这么多年你根本忘不了他,是不是!”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
宋鹤年和他太太大约是要回程,通往车库的路经过花园,他目光扫落在她脸上,极为肃冷寡淡,仿佛只是看一个陌生人。
而她,也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像是见到了长辈一样的拘谨,有意识绷紧脊背,端柔而规矩地唤了一声:“大哥,大嫂。”
宋鹤年毫无反应,甚至连颔首都没有。
倒是他妻子露出温和笑意,朝着她点头:“之莺,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很快穿过花园,只留下一双背影。
宋鹤年时而微侧过身,顺手替妻子整理围巾,温柔得不可思议,眼里只有她。
邵之莺心脏闷生生的发疼,眼眶酸涩。
她就像是一只误闯他人私宅的流浪猫,被主人家的恩爱与欢愉晃疼了眼睛。
邵之莺骤然惊醒。
冷汗涔涔。
大脑昏沉,叫她分不清噩梦与现实。
她喝了太多酒,醒来第一直觉便是去洗手间。
迷迷糊糊爬起来去了,此时已经是后半夜。
隐约……发生了一些事,她说了一些话,但一切都很混沌,不确定是不是仍在梦中。
/
宿醉的钝痛像细密的绵针一下又一下刺着太阳穴,力道忽轻忽重。
邵之莺在过分宽大的软床上醒来。
落地窗外已是午后,京北今日难得好天气,厚重密实的丝绒窗帘遮挡了大部分骄阳,仍有一丝烈日从缝隙里透进来,洒落在床裙边缘。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有些费劲地撑开眼皮。
视线一片惺忪,大脑更是昏沉得像被人揍了一顿。她撑着腕子坐直起身,掀开被子,整个人都显得恍惚,像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原来过量的酒精真的会使人断片。
邵之莺拖着沉重的身体下了床,趿着软拖梦游似的往盥洗室走。
一捧一捧温水泼在脸上,人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讷讷地盯着流理台前的镜子,混沌的记忆片段在脑中模糊地冲撞。
从金宝街胡同里的廊房酒吧,喧闹火热,一杯青绿色的解构马天尼,随后一杯又一杯的调酒,都不够劲,到后面干脆喝上了威士忌……
之后她见到了宋鹤年。
他颈间的雪松木气息、浴室氤氲
的水雾,记忆零星而细碎,分不清前后顺序。
好像还有人替她洗了头,那体验太过舒服松弛,她享受得几乎要睡着。
再往后,就记不太清了。
过分努力的回忆令她脑仁儿生生疼了一秒钟,下一瞬,又恍惚记起了什么。
漆黑暗昧的卧房……冷白禁欲的腹肌线条,性感得令人直咽口水的人鱼线。
还有恋恋不舍的拥抱。
稀碎的片段太多,有好些都分不清是做梦抑或现实。
只有一点,她相对笃信。
她记得自己当面对宋鹤年提了分手,结束了这不长也不短两个月的试婚合作。
都结束了。
这个认知令她有一瞬怔忡。
心脏猛地一沉,缓缓回顾确认,一遍又一遍。
随即便是更深的空茫。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从盥洗室走回床边。
房间并不算很乱,她脱下来的外套被规整地挂好,包也静静安放在沙发上。
只有几张椅子的摆放缺乏条理。
套房内一片沉寂,她睡了这么久,宋鹤年自然已经外出。
也幸好,集训基本到了尾声,她不用赶去音乐学院。
昨晚她没吃晚餐,喝酒的同时只搭配了一点小食和水果,这会儿已经饿得不行。
她踱至梳妆台边,落座。
拿起润肤水敷上,敷了两分多钟,把湿敷巾扯下丢掉,又抹了一点面霜在脸上。
指腹缓缓推开,山茶花冷沁的味道轻轻弥散。
她拧紧瓶盖,搁下面霜,草草换了身衣服,起身下楼,准备去餐厅用餐。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小外婆就教她,无论发生天大的事,也要先把肚子填饱,不能饿着自己。
然而就在刚走下楼梯的一瞬,她脚步滞住。
清净明亮的餐厅里,并非她预料中的空无一人。
宋鹤年端坐在长桌的一端,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暗纹衬衣,扣子系到最上方,矜贵得一丝不苟。
落地窗外,冬日冷淡的天光洒落在他过分沉静的侧影上。
男人端肃雅贵得宛如圣人,正慢条斯理地用着午餐,左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优雅得连刀叉都不曾发出丝毫摩擦声。
他面色如常,无波无澜,瞳底一片清明,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空气里只有食物温吞的香气,却更显得岑寂压人。
邵之莺有些心虚地垂下眼,静默地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吃的是定制餐,简单的健康料理,牛排和蔬菜看上去没有一滴油和盐。
邵之莺对他的生活习惯已经了解,清楚他一周至少有四天是只吃定制餐的。
但她的面前,赫然摆着干蒸烧卖、红米肠、虾饺、粉果仔、核桃包……一碟碟都是她惯常爱吃的茶点。
还有一只青白釉瓷碗,盛着热腾腾的桂花血燕小米粥,显然是专程给宿醉的人准备的。
邵之莺拿起瓷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她喝下一勺小米粥,又咽下一只晶莹饱满的虾饺。
暖腹的食物落了肚,心却越来越凉,凉得她脾胃发寒,实在挤不出一句客套的话。
宋鹤年也一言未发。
他自始至终沉默地进餐,目光时而睇向一旁的平板,像是忙于处理公务,连头也没抬,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长餐桌上始终寂然,只有邵之莺偶然不慎发出餐具触碰的轻响。
一顿饭吃得她忐忑心悸,每一口都索然寡味。
直到她把一碗粥吃得见底,终于忍不住掀起眼皮,偷偷瞄他。
只一眼,便后怕得颤栗。
她忙不迭想要收回视线,却被他毫无兆头地冷淡睇了过来。
他搁下手中的咖啡杯,精贵瓷器底座与大理奢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喀嚓”声响。
宋鹤年撩起眼,平静无澜地落在她脸上。
可那平静之下,却宛如压着整座摇摇欲碎的冰川。
他修长冷白的指骨微屈,不轻不重地叩击着餐桌桌面。
一下一下,闷声渗人。
他蓦然开腔,声音磁沉而冷淡,听不出分毫情绪,一字一顿的问询却宛如训。诫:“记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事,说过什么话。”
邵之莺捏紧了瓷勺,肩脊无端端僵直,绷紧。
她畏怯而慌乱。
好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畏惧他的感觉。
曾经他只是宋祈年兄长的时候,她也一度觉得他居高临下,上位者的压迫感太重。
但是自从游艇那晚过后,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了脑,莫名就特别胆大,在他面前,经常恣意放肆,竟是从未害怕过会被他苛责。
然而此刻,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侵略性弥漫四周,邵之莺觉得自己像是在做困兽之斗。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是在与虎谋皮。
不仅是与虎谋皮……她现在是利用了老虎,再把老虎给踹了。
邵之莺指尖都隐隐颤栗,无声吞咽了下,只能勉力装作镇定,咬着唇解释:“……我记得一些,但,毕竟是断了片,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
餐厅旷冷安静。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宋鹤年身体微微后靠,长腿优雅叠搭着,那目光隔着冰冷的镜片,凛冽如霜雪地落在她面颊上。
他审视着她,又如同审判着她。
邵之莺微垂着颈,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半晌,他极轻地扯了下唇角,却无半分笑意。
“邵之莺。”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字句清晰,带着一种沉郁顿挫的重量,威慑而严肃,“谁教你,我是你利用完,就能随便丢掉的?”
句句锥心。
字字诛心。
邵之莺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又像是被绵里藏针地扎了几下。
耳畔嗡鸣,心脏更是疼得要裂开了。
她嘴唇上下翕动,想要反驳,可是黎梵那番话如在耳际。
她最初那点不纯粹的心思,连黎梵都看得出,又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
他从来就不是可以随意欺瞒的对象。
而她的利用,他也心知肚明。
邵之莺哑口无言,她仓惶地避开他审判般的视线,猛然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幅度过大,餐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是我荒唐自负。”
除了道歉,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我……我去收拾东西,今后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碍您的眼。”
邵之莺趿着软拖,仓惶失魂地上了楼,回到主卧。
她进入衣帽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动作机械地将属于自己的衣物一一塞进去。
目光落向那双浅玫瑰色的小羊皮手套时,陷入了怔忪。
她视线变得空茫,不自觉地将手套拾起,细腻的羊皮碰触着她的指肚,她没由来想起宋鹤年曾牵起她的手,问她冷不冷。
心乱如麻之间,卧室的门扉被无声地推开。
宋鹤年走了进来。
他没有关门,周身冷贵的气息迫使室内温度下降了一些。
屋子有些凌乱,大床上堆着不少她刚收拾出来的衣物。
他却似乎并不介怀,径自在床沿落了座,矜沉而儒雅。
邵之莺觉察他进入房内的动静,却不愿回头,只半蹲在原地,连背影都显得单薄孤立。
半晌,他淡然启唇,口吻平静而沉稳,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耐性:
“为什么提分手,我要听真话。”
邵之莺仍是背对着他,纹丝未动,手指却不自觉蜷缩起来,捏紧了那双柔软的小羊皮手套。
踯躅许久,昨夜被酒精渲染的恣意早已褪却,只剩下疲惫的真实。
她站起来,缓缓转过身,依旧和他保持着渺远的距离,声音很轻:“我厌恶黎梵,因为她试图利用你,可我自己亦是如此。”
她声线里的甜调没了踪迹,音色是涩的,胸口也很闷,像是有些提不起气,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宋鹤年,你完美得几乎寻不出半个缺点。而我出身复杂,内心不乏幽暗算计,你值得一个由衷钟意你,心里、眼中都只有你的人。”
说完,她仓惶垂下眼。
等待他的宣判。
抑或是 ,等待这场由她作俑,荒诞无稽的试婚闹剧最终落幕。
卧室一片死寂。
数秒后,她蓦地听见他说:
“好。”
仅一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和波澜。
邵之莺的心脏,跟随这个字,沉沉坠了下去,堕入谷底,随之而来的,是空落落的刺痛,和孤零零的冷意。
分明是意料之内的答案,却还是让她喉咙深处泛出苦调。
她茫茫点头,想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
下一瞬,男人磁沉郁勃的嗓音却再度响起——
“既然试婚结束,”他目光寂冷,透过薄薄的金丝镜片,庄严而矜重地锁在她身上。
“邵之莺,跟我回香港注册结婚。”
第38章 以未婚妻的身份跟他回家
邵之莺还陷在自己的昏茫里,空寂寥落。
耳边磁沉雅贵的嗓音令她回过神,茫茫然掀起眼皮,瞳仁骤然放大,簇然凝向他。
满眼的不可思议。
卧室里阒然无声,她只听得见自己驳杂无章的心跳声,连脉搏都变得急促。
“你说,什么?”
宋鹤年仍坐在床边,姿态矜落,贵不可攀。
他深不见底的眸直直锁住她,隔着冷洁的镜片,眸色显得疏冷,却足够庄重。
他言简意赅地重复:“回港,结婚。”
邵之莺太阳穴重重跳了两下,闷痛沉钝,她几乎不得不怀疑自己要么宿醉未醒,或者犹在梦中。
是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难不成,他昨晚也喝了?
但床边的男人气场庄严,他那张端方古板的面庞,令人对他的一言一语根本不敢产生任何质疑。
她掐了掐自己的指腹,唇瓣缓缓翕动,理智提醒她结婚绝非儿戏,何况她昨晚已经亲自将路走绝。
可是她嘴唇一再欲启,却像是被粘性很强的东西粘住,半个否定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心肺深处,甚至可耻地掠过一丝颤栗的……悸动。
宋鹤年平静地睇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催促,只淡淡道:“有什么顾虑,说出来。”
邵之莺下意识仓皇垂眸,躲避他沉敛洞察的视线,却又在踯躅了数秒之后,缓缓抬起下颌,直直迎了上去。
心绪是一团乱麻,她需要花几分钟来厘清。
但同时,也不想再退怯,她想要像这段关系伊始时果敢,更想直面自己的卑劣与真实。
她绷紧脊背,深深呼吸,清霜般的瞳仁澄然看向他。
“我曾经的确对感情失望透顶,试图将联姻当做纯粹的利益置换,甚至可以将枕边人视为工具。但是这段日子和你相处下来,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有些艰涩,停顿了几秒,很快继续,“黎梵的行为给了我警醒,她说,我是她生的,和她流淌着一样的血,骨子里也同她一样。可我终究与她不一样,我不想再继续错下去。”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是不算长。
但是也经历了不少事。
从他让她搬过去,给她这个“女朋友”转零用钱,到两人同床共枕,吃饭约会。
她想对宋鹤年坦诚些。
是因为,即便两人不算真正的情人,也是朋友,至少她已经将他视作可以交心的朋友。
从瑰丽酒店那一晚,她的确并非一时冲动,但更多是自己置于困境里,一种负气的念头。
她并没有自己期许的那么冷心冷肺,尤其是,她觉得他太好,更没有办法做到毫无感情波澜地利用他。
她已经对他心动。
邵之莺心知肚明。
宋鹤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平静地听完之后,目光仍在她泛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所以,你的顾虑是黎梵?”
邵之莺喉间微有滞涩,但没有否认:“是。我受不了她试图攀扯你,更不能接受她得到任何好处。”
哪怕是间接性的,也不行。
宋鹤年仿佛颔了下首,他薄唇微抿着,从西服内侧的口袋拿出手机,冷白修长的指骨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下,似乎在回覆某些消息。
很快,他收起手机,不等邵之莺出声,口吻相当简明:“黎梵约我吃饭,今天傍晚,你跟我一起。”
四周鸦默雀静。
邵之莺眼睫颤了颤,陷入怔忡。
/
黎梵将饭局安排在西郊的一间私房菜馆。
她这些年时常宴请酬酢,深知南边过来的权贵富豪都不喜欢明面上的铺张奢靡,相比之下,江南庭院风格的私厨更符合他们的审美。
这间私房菜馆名叫月华阁,实则也是私人会所制。
苏式园林的四合院,江南流水,中式庭院,屋檐古雅。
从外面走进来,踏过青石板小路,格外娴静幽绝,古亭旁的池塘里还养着游去自由的锦鲤,罗汉松矗立侧旁,颇具禅意。
傍晚六点一刻,黎梵和丈夫窦时雍提早抵达包厢。
约的是七点,他们夫妇两个提早了近一个钟头,足以见得对这顿晚饭是重视之至。
包厢空间宽绰,分里外两室,外面是餐室,隔着丝绸屏风,还有牌室和雪茄吧。
而里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茶室,门虚掩着,正好能听清外面的谈话。但从外面经过时,如若不特意走进来,却看不清里面的环境。
黎梵并不知晓的是,月华阁是宋鹤年在京北这边一位忘年好友的私产。
彼时,邵之莺就独自坐在茶室里,手边盛着一盏热茶。
敬亭绿雪叶片翠绿,形如雀舌,茶汤匀润,液清而味醇。
黎梵和窦时雍夫妇在外头坐得拘谨,十分规矩,也几乎没有怎么交谈,只是双双按捺着焦灼,沉默等待着。
七点整,宋鹤年守时赴会。
包厢的紫檀木门经由两位保镖徐徐推开,男人面容冷淡,步伐矜沉,着一身深灰色西服,沉稳入内。
黎梵几乎是瞬间便绽出微笑:“宋生,快请坐。阿稚没一块儿来吗?约莫又顾着练琴呢,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性子……”
她说的不过是一早打好的腹稿。
既显得亲近,又在饭局最初便提及邵之莺的名字,明里暗里给足暗示。
宋鹤年肃沉落座,并未回应任何寒暄,甚至连礼节性的笑容都没有。
而他随行的四名保镖,两名阖上门,严肃地站在门外,另外两名则跟随入内,此刻均是面无表情地束手而立,尽职地守在包厢门口。
窦时雍睇了眼那两个黑衣保镖,内心隐有不安。
黎梵脸色也有微妙的变化,缓了几秒钟,很快转了口,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语气轻快地聊起京北的天气,又谈到自己昔日在港城的往事。
倒是没敢再提邵之莺。
开始上菜之后,气氛平稳而和睦。
菜品均是由从米其林挖过来的苏、粤、浙、徽四种菜系的大厨亲自掌勺,精致可口,不出任何差错。
上菜速度也恰到好处,避风塘蓝龙虾、广府黑糖腩肉、蜜椒酥炸鳝球、花雕蒸鲥鱼、鲍汁花胶饭。
宋鹤年的脸色虽算不上和煦,但也始终有应有答。
黎梵从最初的不安缓了缓神,暗暗松了口气。
大约二十多分钟过去,用餐节奏变慢,宋鹤年搁下银箸,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窦先生,”他毫无预兆地开腔,谈话内容遽然切入正题,“关于贵司的医疗AI项目,我这边的战略部做了深度评估。”
窦时雍也是五十好几的中年人了,在京圈里颇有名声和威望。
很少有这么年轻的后辈,能够予他这般无形的压迫感。
他正襟危坐,尝试调整自己的状态,但依旧局促凝重,仿佛辈分全然颠倒。
黎梵也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唇畔始终挂着端柔娴雅的淡笑。
“主要有几个问题。”宋鹤年语调平稳,无波无澜,口吻也不过公事公办,却足以令在场两人都倍感重压。
“首先,数据源单一且伦理授权存疑。你们的
核心数据过度依赖京北的几间三甲医院,缺乏综合地域、人群的多样性,且关于患者知情权的完备性达不到国际标准。
其二,算法模型透明度不够,这在严肃医疗领域是致命伤,无法确保通过药监部门的审评。*
再则,商业化路径模糊,缺乏与传统医疗系统的整合方案,盈利模式也趋于理想化,没有充分考虑医院现有的工作流程,也没有可行的医保对接策略。“*
他每说一点,窦时雍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几乎已经是青白发灰不见一丝血色。
黎梵唇角的笑容也早已僵冷。
“贵司的项目并不具备与宋氏合作的基础。”宋鹤年目如古井,毫无起伏地落下结论。
餐室的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宋鹤年目光淡淡掠过黎梵,话锋一转,冷淡睥睨,宛如宣判刑期一般:“此外,窦家名下的其他产业,包括地产、酒店、基金、科技,我都进行了简单了解,目前,均无可以达到合作标准的项目。”
话音既落,他身体微微后靠,双腿矜贵叠搭着,视线寡淡地落在黎梵已经颜色尽失的艳丽面容上,仿佛做出最后裁决:
“所以,黎女士,今后有关商业合作的事宜,不必再联系我的私人秘书。我时间有限。”
话说到这层份上,他的意思何其昭显,黎梵夫妇二人又如何能看不明白。
窦时雍的脸色忽青忽白,异常难堪。
他到了这个年岁,怕是有几十年没受过这样的挫折。
宋鹤年所提出的每个问题,都是他的医疗项目确凿存在的。但无可避忌的是,这些问题其实是医疗AI在发展现阶段的常见问题,换一家企业也可能存在同样缺陷。
但面前这个年轻的上位者,就这样不留丝毫颜面地说出来,无异于是公然重击他的脸。
更准确的说,是黎梵的脸。
黎梵的脸色先是惨白,渐渐蕴着愠意,到了近乎无地自容的地步。
她终于算是看得分明。
宋鹤年哪里是点头答应赴约,根本是愚弄戏耍。
不知道邵之莺在他面前吹了什么枕头风,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大费周章,耗费自己的时间,亲自做这样一场戏。
就为了狠狠扇她的脸。
黎梵嘴唇动了动,想挤出些什么,像是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或是试图提醒对面这个离经叛道,毫无礼节伦理概念的年轻男人,自己毕竟是邵之莺的亲生母亲。
身旁的丈夫却陡然拽了下她的衣袖,眼神肃然地睨向她,无言地制止。
已经到了这种境地,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何况他毕竟是宋鹤年,冲犯不起。
就算勉强开罪得起,也会惹来一身麻烦。
最终,还是窦时雍开口,说了几句含混其词的场面话,牵强附会地打了圆场,将就着撑住体面。
两人匆匆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黎梵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浸在一股子愠燥里。
却在终于绕开那两名黑衣保镖,手指将将要触及到包厢的紫檀木门扶手的一霎,男人八风不动的嗓音自他们身后,凛冽袭来。
“黎女士。”
他并未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撩起,只略抬腕骨,瓷匙缓缓搅动着面前汤盅里尚且温热的清炖佛跳墙。
他姿态慵懒,口吻闲适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有件事,需要知会你。”他冷淡撩起眼,目光冷冽宛如深井,像芒刃一般扫落向黎梵瞬间紧绷到惊惶的脸,一字一顿:
“之莺托我转告你,希望不再来往。所以,倘若黎女士日后再有令她不快的举动,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打扰……”
他略微倾身,似乎哂了一下,周身矜重的气息却如山峦倾覆,令人止不住畏忌,“我不排除,会动用特殊手段。”
他声线其实很温润,且雅贵,又如此轻描淡写,却使得出身望族、年逾半百的窦时雍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膝盖微颤,几乎两股战战。
窦时雍非常后悔听信妻子的话,前来赴今晚这场鸿门宴。
黎梵妆容清艳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精心粉饰的款款大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洞悉底牌,捏住要害的惊惧与狼狈。
宋鹤年口中的“特殊手段”,谁也不清楚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生意场上的雪藏、封杀,抑或是名利圈里的边缘化,乃至彻底除名。
虽然宋鹤年掌握的不过是大湾区的经济命脉,但同栖一片森林,和京北的资本社会又何尝没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明白。”
黎梵至少有二十年不曾这样被人当面摔落脸面。
但她不能不为身后的家族考量,在京圈豪门浮沉多年,识时知务是她最基本的能力。宋鹤年虽年轻,但他手腕和财势摆在这,不得不俯仰由人。
夫妇二人几乎是张皇踉跄地离开包厢。
厚重的实木紫檀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所有狼狈周章。
宋鹤年慢条斯理地放下瓷匙,瓷器轻叩的脆响在旷冷的餐室内格外清晰。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宛如方才只是料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茶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
邵之莺脚步轻缓地走出来,一步一步踱至他身前,却并未落座,只是在他跟前安静拘着。
女孩瓷白的脸颊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却暗涌着繁复的情绪。
她捏紧自己的手指,好似有很多话想要说。
却又觉得,即便什么都不说,他亦洞悉明了她的所有。
“你看到了,”
宋鹤年仍是八风不动地坐在那儿,骨节分明的手指托起茶盏,不矜不伐地靠着椅背,眸色沉敛又清明,“你的顾虑,并不存在。”
菱花窗镂外,京北冬夜的月光灵动流转,分明还未落雪,却有几分雪霁后的凄清,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清俊慑人。
邵之莺心跳早已不知漏了几拍。
直到后腰被他极轻地揽了一下,双膝不由自主微软,不轻不重地跌坐在他大腿上。
分外亲昵的姿势令她脸颊微涨,耳后的肌肤更是泛起了洇红。
男人却恍如未觉,手臂松松环着她纤软的腰身,却并没有任何逾越暗昧的举动,始终端方如君子,不过腾出一只手,执住她柔腻的腕子。
干燥温厚的掌心徐徐覆上她微凉的指尖,很轻地捏了捏,像是在将她的清冷搓热,语气温和而富耐性,竟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小朋友:“饿不饿,陪你去吃铜锅?”
邵之莺一瞬怔然,连臀部倾轧在他大腿上,只隔着薄薄一层西装裤的不自在都暂且忘却了。
她眼睫轻翕,凝着他好几秒,才讷讷启唇:“你……真的要吃涮肉吗?”
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她对他的饮食习惯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定制食谱严格到近乎苛刻,蛋白质、脂肪与优质碳水的分量配比都经过精准计算,像火锅涮肉这种重荤重油的饮食,根本与他绝缘。
她从小就挺喜欢火锅这种热气腾腾的食物,在柏林那两年,更是迷上了重油重辣的川式火锅。
地道的老北京铜锅涮肉她吃过的次数并不算多,来京北集训的这段日子,早就馋上了。
一方面是前阵子忙,吃火锅难免耗费时间。
另一方面,她始终觉得涮肉店那种人声鼎沸、热雾缭绕的地方,与宋鹤年实在格格不入,便从未将火锅列入约会的备选。
没成想,他竟主动提了。
“走吧,秘书已经提前取号了。”
宋鹤年口吻惯常,仿佛理所当然。
邵之莺被他捏着手,干燥的暖意传递至心肺,无声无息给她的心裹上了一层充盈。
昨夜提出分手时的沮丧与不快在不经意中弥散了大半。
/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南门涮肉的国贸店。
适逢饭点,店里果然相当火爆,排队的人潮几乎将餐厅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甚至还有三三两两的黄牛在周围逛荡,逢人就压低嗓神秘兮兮说上一句:“吃南门吗,咱这儿有号。”
有秘书提前排号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两人很快入座。
宽绰的店面热气蒸腾,装修是很典型的老北京风格,空气里混合着麻酱、韭菜花和鲜切羊肉的浓郁香气。
邵之莺食指大动。
食客虽多,但上菜的速度不算慢,景泰蓝瓷器铜锅被服务员端上桌,经典的清水锅底飘着几片姜和葱白,锅沿簇
着几朵香菇、红枣、枸杞。
老北京铜锅吃起来有固定的讲究,邵之莺虽然不常吃,却还记得步骤。
先涮一小块羊尾油,再煮上羊上脑、鲜嫩的元宝肉和手切鲜羊肉。
宋鹤年从容地坐在她对面。
他自知并非有经验的食客,只扫了眼贴在方桌一角的小料配方介绍,便替她一一调好麻酱小料。
等待火锅沸腾的时候,邵之莺终于得空撩起眼看他。
京北室内温度都偏高,宋鹤年的西装外套留在了车里,此刻身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暗纹衬衣,珐琅袖扣早已解开,袖口挽了上去,露出线条遒劲的手臂。
他周身气息冷贵庄严,与如此沸反盈天的市井涮肉坊委实格不相入,但很奇妙,她丝毫不觉得违和,反倒觉得他斯文雅贵的皮囊在烟火味浓郁的场景里,更添了几分亲切柔和。
宋鹤年吃得并不多,每样基本都是浅尝辄止,却也并非完全不碰。
他起先有些生疏,但通过观察邵之莺的举动,很快了解流程,后续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替她涮肉。
苏尼特羔羊肉是鲜切的,卷成漂亮的玫瑰形状,下锅即熟。
他动作逐渐娴熟,时而将烫好的羔羊肉捞入她碗中,又或是将煮得碧绿的鸡毛菜,软硬适中的冻豆腐夹至她碗里。
他脸上并无半点不耐或局促,虽然疏冷的气质与生俱来,却也奇异地融入这片喧腾的热闹里,不显突兀,反而有种真实的安稳感。
羔羊肉入口鲜甜,淡淡奶香沁润舌尖,邵之莺一面吃,一面悄悄觑他。
她知道他吃得不惯,来这里更多是迎合她,自然也不会劝他多吃。
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轮廓清晰的侧颜,她看得不真不切,却愈发觉得他皮相优越过甚,风雅俊美远逾他弟弟。
她在柏林迷上吃辣,后来难得假期,同宋祈年专程去往重庆和成都两市游玩。
有朋友推荐地道的苍蝇小馆,宋祈年随她去了,虽然面上什么都不说,却显得局促不安,好似手脚都不知该放哪儿。
邵之莺彼时也没多想,只觉得天之骄子,与市井环境有种拧巴的隔阂也是难免。
如今和宋鹤年相处,才暗自惊叹于他内核的强大稳定性。
他仿佛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秉持自己的节奏与格调,不受外界影响,且心怀包容,总能照顾她的体验。
夜幕渐浓,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都是庸常而幸福的烟火味。
国贸店对面便是京北电视台总部大楼,超现实主义的楼宇在暗夜里闪烁着靡靡光点,摩登而优雅。
邵之莺吃得有些撑,凝着大厦出神。
记忆里遽然浮现一个身着浅樱色旗袍的娇影。
那少女温婉灵动,生了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
是上回在宋鹤年的私人游艇上见过的那位……姓施的小姐。
她清楚记得,自己彼时心慌意乱,还险些生出误会,幸而随后便见到贺砚庭,才知道两位是新婚夫妇,而贺家排行第九的那位,是宋鹤年的至交好友。
邵之莺对那女孩子印象颇深,后来很快就在社媒上刷到。
原来施婳就在京北的总台上班,是京台最当红的台柱,难怪那样眼熟。
传闻,她同贺砚庭也是联姻。
虽不清楚真假。
邵之莺讷讷地望着对面琉璃蓝色的几何幕墙,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她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自己有一天会和宋鹤年一齐,吃热气腾腾的火锅。
甚至在昨夜,她还执拗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但值此一刻,她忽然觉得回香港就结婚,好似也不错。
宋鹤年是高位者,他的心思不是寻常人可以轻易猜度的。
但她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也能尝试解读一些。
首先,他是宋家名副其实的掌权者,宋、邵两家同为港区四大家族,联姻是顺理成章的事。
其二,他也有婚姻的需求。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他大约不会在意外界的目光,但宋家人都重视亲情,家庭和睦,他或许会在意家人的关心和顾虑。
其三,是……她最大胆也最冒险的揣测。
也许宋鹤年起初对她的确无意,但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敢主动钓他的人,他高高在上被人捧惯了,兴许会觉得饶有兴味。
何况,男女之间的化学反应实在很玄妙,同床共枕以来,两人的确擦出了一些微妙的火花。
她不清楚宋鹤年会不会钟意她,但至少,他对她应该有好感。
好感,加之相处的舒适度、两个家族的盟约,足以构成联姻的所有要素。
他的时间何其金贵。
自然不喜浪费两个月的时间。
所以她稍有退缩,他便提出结婚,合情合理。
……
静夜深沉,树影霭霭。
从火锅店出来,两人身上均沾染了淡淡的烟尘气。
黑色加长防弹劳斯莱斯隔绝了凛寒的夜风,车子缓缓启动。
宋鹤年长腿叠搭,优雅地倚向后座,长指轻揿,从容矜慢地拨下一通电话。
邵之莺端凝着窗外夜景,放空休息。
她惯常以为不过是一同公务电话,也无兴致旁听。
殊不知,这通电话是直接拨往宋园的。
港区白加道宋园,晚餐也刚结束。
清脆的电话铃响了几声,是宋太太本人接起的。
“鹤年?”
现在家中座机甚少使用,通常都是国外的亲友才会打来,所以宋太太亲自接起。
来电对象却出乎意外。
宋太太忙问何事,母亲的关切体贴之语也絮絮传来。
一会儿说京北好不容易升温几日,马上又要大降温,提醒他注意防寒保暖。
一会儿又说最近怎么总去京北出差,莫非是分公司那边遇到什么棘手事务。
宋鹤年语调平淡,说一切如常。
末了,淡淡道:“我礼拜六回宋园吃饭。”
宋太忙说好好好,也有阵子没回家吃饭了,可旋即更添意外之感。
长子虽不是经常回来,却也来去随意,回家吃顿便饭而已,他有空自会回来,何曾这样郑重其事打一通电话。
还未及询问,听筒另一端磁沉雅贵的嗓音,不急不缓开腔:“之莺也一起。”
邵之莺侧倚着休憩,闻声陡然抬眸。
她神色惶惑,下意识转过头睨向他。
听筒另一端的白加道,明显静默了几秒,但也不过几秒而已。
宋太太万般震惊之余,仍竭力保持镇定,克制的柔嗓徐徐传来:“之莺?好啊,之莺也有阵子没来家里了,我让厨房多备几道她喜欢的菜。”
宋家的二小姐宋珈茵原刚用完晚餐,正琢磨着是回屋躺会儿,还是和丈夫一同出门散步消食,路过正厅恰好听见这么一句。
她登时花容失色,三两步急匆匆迎上来,捂着唇好奇地催促:“是大哥吗?大哥和之莺怎么了?妈咪,我也要听,快开公放。”
宋太饶是再温和镇定的性子,这会儿脑际也有些飘飘然,恍惚得太不真实。
过分庞杂的震惊令她来不及细思,下意识就揿下了扬声键,变成了公放。
劳斯莱斯后座,宋鹤年慵懒地勾了勾唇,对白加道那端的举动不仅毫不介意,反倒还饶有深意地睇了右侧的少女一眼。
“嗯,我同之莺准备回香港领证。”
话音既落,手机另一端传来一道明显的吸气声,以及妹妹宋珈茵实在抑制不住的惊呼。
邵之莺耳珠滚烫,潮红一瞬烧至脸颊。
车内鸦默雀静,她的心跳怦。怦。怦。
颤栗而深重,臊得令人不敢细听——
作者有话说:【*注:医疗AI项目相关表述均查阅文献,有参考】
第39章 他要盛大隆重,更要她风光体面
结婚骤然提上日程,邵之莺不由更添忙碌。
京北的集训步入尾声,她同克拉拉及几位同门告了别,便返程回港。
柴赛的初赛时间
就在三个月后,时间颇为紧迫。
回港后,邵之莺没有再回慈声,大多数时间都泡在琴房里独自练琴。
剩余的时间里,她回了邵公馆一趟。
得知她与宋鹤年在京北私下订了婚,邵家上上下下震惶不已。
人人都各怀心思的时候,倒显得邵太最为稳重。
她在亲口询问了邵之莺,大抵了解事情原委之后,立刻便亲自致电宋太。
从宋太的口中又一次得到确凿的肯定,她震愕意外之余,也即刻摆出了邵家当家主母的做派。
当即便同宋太约了隔日下午茶。
宋邵联姻再一次提上日程,这是谁也未曾料想的局面。
联姻是头等大事,需两边主母张罗操持,更有许多具体的事项和细节需要当面商磋。
邵之莺也不得闲,宋家的家宴就安排在这礼拜六。
明面上虽只说是家庭内部的饭局,但却是她和宋鹤年订婚以来,初次以他未婚妻的身份登门,和小型的订婚宴无异。
邵家这边也颇为慎重。
邵太提前几日就派人从各地采买最新款的衣裙,均是适合重要家宴的款式,以端柔毓秀的风格为主。
甚至还分别从内地和港区请来两位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明星妆造师,仿佛生怕邵之莺自己不够重视。
这晚,邵之莺被邵太煞有介事地请下来挑选礼服,款式琳琅满目,不由挑花了眼。
原是没觉得多么紧张的,宋家都是她熟悉的人,也不是第一次赴家宴。
可看见了邵太眼下的作态,心里反倒更添局促。
如今,她要结婚的对象是宋鹤年。
不仅仅是宋家的长子。
更是手握全港经济命脉、把握宋家未来几十年权柄的话事人。
短短两月,她的身份处境从一个独立创业、不掌家族实权幼子的未婚妻,摇身一变成了新家主的太太。
……到底是霄壤之别。
很难预料宋家每个人会用何种眼神看待她。
葱白的指尖细致拂过一排排礼裙,邵之莺眉眼间流露踌躇之色。
邵姿琪闲来无事,倚在一旁门框上,优哉游哉地看戏:“不就是订婚么,又不是头一回了,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邵之莺淡淡瞥她一眼,对她的尖酸无暇置喙。
邵太端然坐在沙发上,闻声抬眸睇她:“姿琪,你二家姐即刻就系宋家大少奶,噉嘅话,唔好再讲,以前嘅事都唔可以再提。”
(你二姐马上就是宋家的大少奶奶,这样的话,不要再讲,以前的事也不可以再提。)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虽瞧不出不悦的神色,字里行间却显凝重。
邵姿琪自知失言,扁了扁嘴,又不敢反驳,只含混应了句:“知道了。”
高跟鞋利落的踢踏声从走廊另一头由远及近,是刚下班的邵仪慈恰好回来。
她穿一件剪裁精良的浅灰色廓形西装,举手投足英气又飒爽。
她今晚还有酒局应酬,是路过邵公馆顺便回来换身衣服的。
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路过,瞧见邵之莺在选衣服,便站定下来,垂眸一目扫视,指尖下落,最终从几排礼裙之中,粗略点过几件,抬眸对邵之莺道:“这几件不错,你可以试试。”
邵之莺微怔:“都是旗袍?”
大姐抬手指过的几件,均是旗袍款。
邵仪慈不假思索,略微颔首:“你虽不常穿,但我觉得会很好看,适合订婚宴。”
……
礼拜六当日,港城晴空如洗,气温宜人。
邵之莺最终选择了一件霜月白的新中式旗袍,浅绛粉的蝴蝶兰刺绣点缀衣身,是端柔知性的款式。
宋鹤年约好下午四点过来接她,她吃过午饭便逐步开始梳洗,连邵太请来的明星妆造师都排上了用场。
邵之莺自觉不算是精力旺盛的人,绝大多数时间都投入拉琴,故而通常在衣妆打扮方面都很随意,偶尔甚至会因为潦草的穿搭遭到邵姿琪的嘲笑。
她向来是不在意的。
但今日的心绪却有些浮躁。
宋鹤年一贯守时准点得近乎苛刻,不会晚更不会提早,邵之莺便也掐着点下楼。
殊不知,那台日渐熟稔的劳斯莱斯慧影早已泊在邵公馆的正院之内,静静等候。
邵之莺踩着跟鞋,匆忙朝着车门走过去。
落座之后,她心里一直琢磨着稍后家宴上可能遇到的局面,据说连宋鹤年的祖父都会在场,她不是生来擅长交际的性子,自然要事事顾全、一一打算。
她忙得甚至顾不上看身侧的男人一眼。
直到车子平稳驶出一段距离,她才终于感受到一束端凝的视线。
下意识扭头望去,措不及防对上宋鹤年好整以暇的目光。
隔着极致明净的金丝镜片,他冷感的黑眸难得像是浸润着一丝笑意,虽很淡泊,她却莫名有些赧然。
她咬了下唇,细声嗫嚅:“宋生,您盯着我做什么?”
男人侧目,薄唇淡淡降声,似有不满:“婚都订了,还不改口。”
他长腿随意叠搭着,雅贵而矜慢,分明是慵懒的坐姿,却仍是斯文冷贵的模样。
他睨向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实则深敛。
她难得穿一身新中式旗袍,霜白底的真丝织锦缎玲珑裹身,颈间的国风盘扣很显端庄,但蝴蝶兰的刺绣颜色接近于绛粉,花瓣盛放与肩胛和腰线,薄纱小飞袖的设计增添了轻盈的脆稚感。
温润清冷,不失娇憨。
好看得令人不忍挪眼。
男人眸色隐隐掠过不自然,喉结绷紧,但一瞬而敛去,不露声色地秉持往日的端肃泰然。
邵之莺未曾留意他的目光,只以为他不过循例确认一下她的衣着是否妥当得体。
听见他这话,只觉有些拘泥,却又无从反驳。
迟疑了半秒,只好斟酌着唤了一声:“鹤、鹤年?”
尾音轻缓落地。
她耳尖不自觉发烫。
奇怪。
不过是名字而已,咬起字来怎么这样暧昧。
不太适应的滋味令她整个人更添拘谨,正是罔知所措的时候。
男人磁沉的嗓音淡淡道:“那晚不是喊得挺顺口吗。”
他腔调里染着谐谑,瞬时便让她颈间泛起绯色。
那晚。
……是指她喝醉断片的那晚。
邵之莺险些咬着自己的舌根,偏偏在那些支离细碎的记忆里,京北那晚,她的确很是娇蛮地直呼他的大名。
还真是,一点辩驳的余地也无。
车子拐上山路,沿途清净幽谧。
邵之莺捏紧手指,目光睇向防弹车窗之外,尽可能迫使自己的心绪镇定下来。
月白风清,白加道的宋园掩映在太平山顶葱茏的绿意之中,显赫而气派。
落了车,邵之莺迈入正门。
宋园的庭院是古朴的中式,山水合一的祥和格局,院子里遍布石榴、海棠、绣球,花团锦簇。松树的枝干茁壮,针叶繁茂墨绿,据说每一棵都估值百万,整个园林的花卉植被若是加在一起,称一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明明是从中学时代就常来走动的地方,邵之莺却走到哪儿都觉得拘谨。
准备踏过那道略高的中式门槛时,紧绷的心神似乎暗暗牵动了身体的协调自如,她的鞋跟极轻地刮蹭了一下门槛边缘,重心瞬间失稳。
颈间瞬时沁出了一层薄汗,惊惶尚未来得及全然浮现,男人温热有力的手臂已然从她身后环了过来,含蓄而沉稳。
邵之莺腰身被稳稳托住,鞋跟顺势站稳。
他掌心很宽,手指又修长,一个手掌大约能顶她两个,此刻细密地贴合在她腰侧,力道苍劲,却又不失分寸。
邵之莺腰窝温热泛暖,甚至来不及错愕,便被他盈盈一握,浑然惯熟地揽紧,仿佛再自然不过地信步入内。
“之莺姐,大哥。”
庭院阒寂,宋珈宜清脆的嗓音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她隐隐听见车子的动静,碎步小跑着出来迎接两人,皙白乖甜的一张脸上堆满热情:“你们可算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目光不由自主睇向大哥轻搂少女的臂弯,抿唇憋着笑,眼里溢满的粉色泡泡却藏也藏不住。
邵之莺难免局促,弯了弯唇:“珈宜。”
宋珈宜三两步走上前,像是早有准备,有心缓解气氛似的,主动挽住了她的胳膊:“之莺姐,你今天好漂亮。”
亲昵之状,和往素全无任何分别。
邵之莺被她挽着进了门,很快在抵达正厅后见到了一屋子的人。
宋珈茵笑着同她打招呼。
长辈们则坐在中式红木沙发上,和往日并无太大区别,淡笑朝她点点头。
西式油彩绘的花鸟搭配翠微绿的软枕和坐垫,色调鲜浓,显得整个偌大的正厅莫名添了些喜气。
红木沙发中央,气度庄严的大宋生今日也在。
他穿一身考究的手工西服,虽已年逾五十,但保养得宜,周身一股浑然庄肃之气,眉目间同宋鹤年有几分神似。
他睇向长子的表情略显严肃,目光掠过宋鹤年,继而睨向邵之莺,却在端凝了数秒之后,露出一瞬而逝的肯定神色。
虽则一言未发,眼角细微的纹路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
宋鹤年年近三十,他的婚事,始终是他为人父亲的一桩心事。
如今的变故虽说稍显出人意料,但毕竟是邵家的女儿,又是最富才情的这一位。
他心下是很满意的,只是不便于表现得太过昭显。
宋太太一如既往地温和亲热,牵着邵之莺在自己身旁落座,“之莺,这阵子忙着筹备柴赛,是不是很辛苦,瞧着好像更清瘦了。”
邵之莺才刚要启唇。
却听宋乐颐的声线悠悠扬起:“瘦啲都几好(瘦点也挺好),而家边个细路女著啲婚纱前唔系搏命减肥(现在哪个年轻女孩穿婚纱前不是拼命减肥),噉就省事啲,都唔使伤身体(这样就省事了,也不用伤身体)。”
宋乐颐是大宋生最小的妹妹,定居伦敦已经很多年,她讲粤语也有很重的英伦腔,在这种氛围下颇显诙谐。
连大宋生似乎都很轻的笑了一声。
气氛悄然懈弛,说不出的亲睦与融洽。
到了正式开席的时候,邵之莺的心神也渐渐安定了许多。
本以为这样突兀的身份转变,宋家所有人都会愕然而不自在。
却没想到,每个人的反应都平淡如常。
竟似她早前曾与宋祈年谈婚论嫁的过往根本并未发生。
席上,宋鹤年的祖父也难得露了面,但老人家年事已高,只用了半席便在专业医护的陪同下离桌了。
祖父虽不曾主动与邵之莺说什么话,但明明近排身体欠佳,却仍在今晚参与家宴,也已是给足邵之莺面子。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祖父此举,已是落定了邵之莺的长媳身份。
祖父素来寡言少语,只要不发表微词,那便是赞成的意思。
席间言语最热络的便是宋乐颐和宋珈宜。
宋乐颐作为姑姐,也是长辈,此次也要协助宋太张罗不少大婚相关的事宜。
她虽然是大宋生那一辈最小的千金,金尊玉贵养大,性子却并不娇纵,反而很是务实。
家族联姻在即,她又同邵之莺不熟,要将事情办得漂亮,自然要了解女方的心意和喜好。
她不由趁着在席上的时间,多加询问邵之莺关乎婚事的具体打算。
宋珈宜年岁最小,心思也最纯粹,大哥要结婚,而且大嫂还是她最喜欢的之莺姐。
亲热闲话自然是说个不停。
宋珈茵的座位在邵之莺的对面,她心里其实也由衷替大哥高兴,目光却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弟弟宋祈年所在的斜侧方。
每逢打量他一眼,唇角的笑意便要刻意收敛三分。
宋祈年的座位被有心安排在长桌最边缘的一端,他的脸色从开席起便有些冷淡。
他沉默地用餐,从头至尾没参与任何话题。
也没有人主动同他搭话,他就像是半个透明人似的。
宋太太本意是让他回避的,这样窘困的局面,又并非是正式的婚席,原是没必要非得参与的。
是他自己坚持回来。
只怕连他都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不忍置信,也许是不甘。
此情此景,他看着身着霜月白旗袍的之莺,文静又端柔地坐在大哥身边。
他执着餐叉的指节一寸一寸泛起青白。
旗袍。
她居然还穿了旗袍。
素来不喜拘束的一个人,连同他订婚都未刻意妆扮,今天却打扮得这样用心。
他听着餐桌上的语笑喧阗,只觉得心脏像被凌迟一样刺痛。
宋祈年郁晦的目光太过显扬,是餐桌上唯一迥殊的局外人。
邵之莺被他忧沉的视线时不时睇着,心里虽未掀起明显的波澜,却也觉得这种旧事与新情交织的情状,丝丝缕缕缠绕席间,令周围的空气多少有些闷。
她下意识端望宋鹤年,却见他目光端沉,正一瞬不瞬睨着她。
两双眼睛,在微妙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邵之莺咬了下唇。
这男人,不仅没有专注用餐,更没有用心应付长辈的迹象,唇角似乎还噙着若有似无的哂意。
尤其那冷淡又洞察的眼神,就如同当初在宋祈年的生日派对上端凝那两只撞款的腕表一样。
邵之莺也不知打哪儿来的脾气和胆色,鞋尖缓缓上移,像是能隔着桌面感知他身体的温度,十分精准地抵住他西装裤的边沿,娇蛮地施力怼了一下。
宋鹤年无端端挨了一鞋尖。
眸光瞬时晦暗,像是有暗昧的欲从他瞳仁深处遽然涌过。
偏巧她今日穿的是一双平滑的中跟鞋,圆润的鞋头,脆稚乖软,就像是她私底下那副扮乖的模样,毫无攻击力,不痛不痒,十足的发嗲弄嗔。
偏偏他,唯独遭不住她这一点。
隔着清冷的金丝镜片,长桌家宴席间,他眸色显得那样端方克制,古板庄严。
邵之莺却清晰地瞥见,他喉结隐隐咽动了一秒,虽则不过一瞬而逝。
她却暗自抿了抿唇,颇有一种勉强同他扯平的暗喜。
面上自然秉持温婉,仍是端端柔柔的神情。
直到宋乐颐的声线打断这暗昧黏稠,她问得是相当实际的问题:“对了,你们小夫妻婚后打算住哪边?”
邵之莺怔了一下,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作答。
宋家姑姐这个问题其实很紧要,港区习俗传统,整个大婚流程相当繁琐,其间婚房安置在何处,也和整个仪式流程密切挂钩。
但……她和宋鹤年决定结婚相当突然。
更准确地说,是宋鹤年提出结婚才不过几日。
她自己都还在消化马上要结婚这件事。
两人根本未曾得空细聊这些。
宋鹤年现在住在澄境的私人公寓,虽然生活很是便利,但按照港人的传统,婚后可能会暂时回宋园住。
至少,当初她和宋祈年没分手时,是这样约定的。
“姑姐,我们暂时仲未……”
她想着实话实说,就说暂时还没商量好。
毕竟不清楚宋鹤年的态度,只无意识侧过头轻睇了他眼。
却见宋鹤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本就洁净的长指,语气平淡:“之莺喜欢安静,婚后住浅水湾。”
“浅水湾?”宋太不经意地低声咕哝,“……是你祖父送给你做婚房的那套物业?”
“是,已经着手筹备。”
他口吻泰然笃定,竟似是一早安排下去的事宜。
邵之莺肩脊微滞,轻愕又茫惑。
在场众人,闻声好似也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席间一忽儿变得特别静谧。
邵之莺不清楚内情,只当是自己
敏感了些。
殊不知,这浅水湾的物业是有说法的。
宋珈茵眸色忽起波澜,她对大哥的事情记得十分清楚。
人人都知道大哥是祖父钦点的继承人,从六岁起就养在自己身边,亲自悉心培养。
直到大哥年岁接近成年,陆续着手接管宋氏的诸多要务,因为手腕狠辣强势,颇有老爷子年轻时的风骨,更是得他万般信重。
浅水湾的这套物业,据说光是地皮就拍到数十亿,最终成交价更是令人咂舌。
当时老爷子一举拍下,赠予大哥作为成人礼,还说今后无论他的妻子是哪方人士,浅水湾这幢别墅就作为他们在港区的婚房。
原是一桩美事,却在三年前陡然生出变数。
具体的隐情,他们这些小辈也不是十分清楚。
宋珈茵也是旁敲侧击,才隐约得知大哥在三年前的某一日,忽然佩戴上一枚方椭形的印戒。而且是戴在左手尾指,视为不婚主义的典型象征,当时一度还被港媒拍到过。
祖父素来对他极为宠爱,爷孙两人的性情也相近,甚少发生龃龉,却因为这件事,生出了不小的干戈。
宋珈茵仿佛记得,因为大哥不婚的传闻,祖父长达三个月不肯理他。
不仅如此,老人家还说过负气的话,说要将浅水湾这套物业收回,说当初是作为婚房赠予,既然他学那些外国佬搞什么不婚,留着也是添堵,不如送到苏富比让其他需要的人拍下,也算成人之美。
如今……
宋珈茵轻掀眼皮,不露声色地瞥向宋鹤年的左手。
只见大哥的腕骨皓白如玉,那长指骨节分明,哪里还有什么尾戒的踪迹。
她缓缓收回视线,唇角不自觉上翘,却又不得不顾及弟弟的脸面和心情,只得暗自敛起情绪。
/
家宴到了尾声,大宋生和宋鹤年上楼去了书房。
宋乐颐去了茶室,好似已经在与人通话,着手准备过大礼的事宜。
宋家虽然斯文重礼,却并不是多么注重繁文缛节的家庭,小辈们吃饱了就四下散去,各有各忙。
邵之莺的心情虽比今晚之前安定了不少,但宋鹤年一上楼,她难免有些局促无措之感。
虽然宋珈宜一直拉着她闲聊天,但她到底不似小妹这样无忧无虑,心里总觉得仍有些沉甸。
在侧厅沙发坐了一会儿,宋珈宜在玩一款PS5的烹饪游戏,邵之莺也没有旁的事做,便陪她玩了一会儿。
她有些心不在焉,宋珈宜在一旁低呼:“之莺姐,糊了,那边菜都糊了呀。”
邵之莺看着画面里黑乎乎的菜品,哭笑不得:“我第一次玩,不太熟。”
宋珈宜自然也毫不介意,刚想问她要不要换别的玩。
邵之莺已经搁下了手柄,轻声问:“伯母呢,怎么不见人?”
宋珈宜抬头,目光四下逡巡:“去厨房了吧,妈咪应该是去煲糖水了。”
邵之莺忍不住起身:“我过去看看伯母。”
脚步靠近厨房,果不其然望见宋太太温柔雅逸的侧影。
她刚走上前,宋太太便睇见她,笑着招呼:“之莺怎么过来了,不去同珈宜她们玩?”
邵之莺唇瓣微翕,明明有很多话想同她聊,却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细:“在煲糖水吗,我来帮您手。”
半开放式的厨房弥散着雪梨和桂花清淡的甜香。
宋太一如既往的温和,闻言弯了弯唇,笑容慈爱:“嗯,今晚煲雪耳冬瓜梨水,简单得很,哪里用得着你帮手。”
切好的秋月梨、冬瓜,条块齐整,泡好的雪耳和桂花也规整地码放于旁边的瓷碗。
这润肺生津的糖水,是专门给邵之莺煲的。
小姑娘打小就容易扁桃体发炎,每逢秋冬,只要邵之莺过来,她总会亲自煲上一盅。
切好的梨块很快被宋太放下锅,邵之莺站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身改良旗袍,头发还是妆造师悉心打理的中式侧盘编发,发髻里插了一根白玉簪,温润而清冷,愈发惹人怜爱。
宋太太温和睇着她,将一叠洗净的莓果递过去:“今早刚采的真红美玲,伯母记得你喜欢吃。”
邵之莺心头湿漉,她伸手拾起一颗,浓郁深红色的浆果个头硕大,几乎占满她整个掌心。
她缓缓咬破,沁着溏心的浆液溢满唇齿,口感极致鲜甜。
心神摇曳间,宋太太一面调整火候,一面将柔和的目光凝向她:“之莺,放轻松些,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邵之莺捏着半颗莓果,表情微滞。
宋太太缓缓走到她身旁,宽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肩头:“其实,是伯母该谢谢你。”
邵之莺几乎懵了:“伯母,您这样我怎么担待得起……”
宋太太笑意里满怀慰藉:“你替我们做长辈的解决了鹤年的婚姻大事,自然担待得起。”
邵之莺没想到宋太会讲得这样直白,眉眼微垂,赧然不已。
“至于你和祈年的事,都过去了。”宋太太的口吻垦挚,语调轻缓平稳,让人心神不自觉宁静,“你们那时候年纪都小,与其说是情侣,不如说更像puppylove。”
她用了那个精准又温柔的英文词组。
少年友伴,青涩恋情,像幼犬般单纯的感情。
“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要多想。既然你和鹤年决定结婚,我们自是全力支持,最重要的是你们小夫妻把日子过好,开开心心,比什么都紧要。”
邵之莺鼻尖微微泛酸。
虽然早知道宋太为人宽慈善良,即便心有微词,必然也不会在明面上令她难堪。
但亲耳听见这样全盘的接纳,乃至毫无芥蒂的安抚,心头黏着的一团情绪,徐徐散开,沉重驳杂的压力瞬时卸去大半。
“我知道了,多谢aunty。”
……
秋月梨冬瓜糖水煲好了,一家人都坐下来喝。
宋太太吩咐佣人将两碗热腾腾的糖水送至楼上书房,自己则也跟随上去。
父子二人约莫刚结束了公务方面的谈话。
都在书房外边,坐在露台一隅的雪茄吧歇着。
宋太太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丈夫支开,自己则坐下来,明显有事要讲。
她稍显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鹤年,关于婚礼,你是想从简?还是……旅行结婚、蜜月婚礼之类?你们年轻人想法多,妈咪也不是很了解,先问过你的意思,日后也好配合你们做足准备。”
其实按照宋家老爷子的心意,自然是遵循传统,风光大办才好。
但宋太深知长子的性格,从小便内敛低调,不喜浮华铺张,就连青少年时期,最该张扬的年岁,他也沉静如水。
就怕盛大的婚礼反而不如他心中所愿,她还是更尊重他本人的心意。
宋鹤年指尖的雪茄无声明灭,暗红的火光映出他清冷雅贵的眉骨,目光淡淡睇向山下的维港,夜幕流光,灯火璀璨。
他忽得记起那日烟花之下,邵之莺灵动欢欣的笑靥。
那样生动,那样美。
一缕灰白的烟雾弥散,空气里是特供雪茄馥郁的后调,焦浓的黑巧克力醇香。
宋鹤年揿灭了雪茄,蓦得转回头,深邃的瞳底映着远处的人间星河,他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从容:
“不必从简。”
他一字一顿,掷地清晰:
“一切都按照传统来。要盛大,要隆重,要她风光体面。”
第40章 他口吻娇惯得要命:“太太。”……
随后的半个多月,关乎两家联姻的进程,皆在紧锣密鼓的推进之中。
众人之中,最为忙碌的莫过于宋太。
宋太膝下一共四个儿女,二女儿珈茵今年二十七,替她操办婚礼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
日子闲适了这样
久,家中陡然热闹起来,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却也不亦乐乎。
这些日子以来,宋太太心里一直揣着宋鹤年那句分量沉甸的嘱咐——“要盛大隆重,要她风光体面”。
长子的心思深沉,难以全然猜透,但她大抵也能估得出他的意思是希望婚事风光大办,在香港这弹丸之地闹得轰动热烈。
藉此压过之莺此前同祈年的旧事。
宋太身为母亲,何尝不盼望孩子们都能朝前看,遑论是之莺抑或是祈年,都不该再为旧事所扰,故而张罗起来更是倾尽心力、不遗余力。
依照港区绵延已久的传统婚俗,这头一桩要紧事,便是八字合婚、选定吉期。
慈山寺香火常年鼎盛,尤受港岛世家信赖。
择吉日合八字这等大事,宋太早前便与邵太相约。
今日一道至此的,还有宋邵两家另外几位长辈,均是族中颇有名望的女性。
上山路上,车况四平八稳,天气更是难得的晴空万里。
寺内依旧幽静,古木参天蔽日,焚香气息萦绕,肃穆的禅意无声无息。
两位太太皆衣着郑重,宋太一袭深藕色香云纱素袍,邵太则着端庄的珍珠灰套装。
众长辈在知客僧的指引下,穿过正殿,径自去往后方精舍拜会住持净慧大师。
净慧大师年逾耄耋,眉目慈和,虽则早已不理尘俗,却仍是香港许多世家望族的御用命理师。
弟子将早已备好的生辰八字取出,恭敬置于案上。
红纸金字,喜气盈满。
过程依足古礼,先由两位母亲奉上丰厚香油,净慧大师亲自诵经祈福,方才展开八字详批。
室内檀香袅袅,气氛凝肃。
他粗糙的指节在古老的干支盘上缓缓移动。
同样的过程,数月前才走过一遭,邵太原是没太放在心上的。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依礼配合做足表面功夫便罢了。
但随后,邵太依稀感知到净慧大师耗了比上回更久的功夫,过了良久才舒展眉目。
因为年迈而稍显浑浊的眼中竟透露出几分昭然若揭的赞赏与了然。
“奇哉,妙哉。”
净慧大师伸手抚须,声音苍劲而浑厚:“宋大少与邵二小姐的八字,实有乾坤相合,日月同辉之象。”
宋太自然十分欣喜。
身侧那几位宋家的女性长辈面容肃沉,大约是因都晓得两家联姻一事生出过不小的变数,便愈发慎重地询问:“大师,此言当真?”
净慧大师略略颔首,吐字清晰:“大少日主强旺,如峻岭青松,二小姐命格清贵,似空谷幽兰。
非但五行互补,且大运流年走势亦惊人契合,未来数十年皆见扶助之星照耀。主家业兴隆,夫妻同心,福泽绵长。此非寻常佳偶,实为天赐良缘,宿世相逢。“*
话音既落,他亲自为二人求取姻缘签。
宋太听得笑逐颜开,心中自是喜不自胜。
邵太面上也笑容含蓄,端方雅贵,暗地里却心生疑窦。
真有这么合,还天赐良缘?
邵太清楚记得,数月前替宋祈年、邵之莺合八字时,净慧只不过循例说了一句“八字无冲,尚可”。
莫不是……宋家这边暗地里给慈山寺奉上了不菲的功德钱。
但她目光暗自睇向老者,又念及慈山寺香火终年鼎盛,何须如此。
更何况,净慧大师早已遁入返璞归真之境,素来不为富贵垂首,所以才愈是得道,愈是通晓命理,愈受富豪追捧。
精舍肃静,签筒簌簌摇动,一支竹签倏然落地。
弟子弯腰拾起,递与净慧大师眼下。
果不其然,是罕见的上上之签。
邵太凝着那签文,心里不由更添震惶。
随后,净慧大师亲自翻阅厚重的黄历,结合二人的八字,慎重地择定了数个吉日,供过大礼、安床、迎亲等选用。
他指着其中一日,特意对宋太道:“此日天德合,月德合,且与新人八字俱合,最宜过大礼,必能纳尽吉气,福佑新人及两家门庭。”*
整个流程下来,净慧大师对这段婚事的认可与祝福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与上次淡然处之的态度,很是不同。
宋太心思细腻敏捷,虽然心情欢愉,却也不曾忽略这些细节。
她蓦地记起上回祈年闹出绯闻,联姻疑生变数,她亲自过来掷杯茭,祈求神明的指引。
那是她头一回掷杯茭的结果如此吊诡。
她求问联姻是否能成,得到圣杯,意为神明首肯。
她再问是否尽快完婚,却得到阴杯,意为神明不准。
原来,联姻可。
同幼子联姻却不可。
……竟是这等深意。
下山的时候,邵太心里还疑惑丛生。
连净慧都这样说,莫非这段姻缘真是天定?
宋太则多留了一会儿。
原以为是大师今日心情愉畅,得空同她聊悟禅机。
殊不料,她刚坐下喝了一盏茶,弟子便奉上一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
宋太连忙接下,将木盒缓缓打开,内里赫然是一张红色签纸。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签纸,那两行瘦金体字形苍劲锋利,如屈铁断金。
「一念深重皆沉寂,青山独看侧影中。」
「天赐良缘今日定,为补红尘未了情。」
竟是净慧大师亲自提笔的批文。
宋太眸色霎时变幻,可谓又惊又喜。
她忙托弟子向净慧大师转达深挚谢意,下山路上,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寺前石阶。
宋太直到坐回车内,手里都一直攥着那批文,反复琢磨研读。
第二句较之易于理解,大抵是讲两个孩子良缘天赐,有前世的不了之情。
至于第一句,宋太辗转品读,终于悟透了其中字眼。
所有深情皆归于沉寂,只凝望于一个“侧影”。
这意思莫不是,鹤年一早对之莺有意?
三年前,他忽然无端端戴上一枚尾戒。
算起来,那个阶段,恰好是祈年与之莺确立关系一段日子,最是热恋亲密的时候。
宋太倏然回想起往日诸多细节,素来沉静淡然的性子,却在这一刻心潮难得激越。
果真如此的话,当真是天赐的姻缘。
总算圆了鹤年这么多年的夙愿。
/
时间转瞬来到过大礼的吉期。
按照香港的风俗,婚礼正日通常安排在过大礼后的六十天。
虽只余下不足三个月的筹备时间,按照联姻的规模而言,赶是赶了些,但宋家的分量摆在这,港区诸多富豪争相出力出资,谁都想趁着这次机会给首富卖一点人情。
今日过大礼,虽非正式婚宴,但阵仗也足以惊动全港。
金巴伦道。
邵公馆前,一列漆光可鉴的黑色劳斯莱斯依次停驻蛰伏。
宋鹤年身着中式婚服,身形峻拔,于一众随行晚辈的簇拥下,气度沉凝地步入邵公馆正厅。
婚服是纯手工缝制,立领男褂,纯黑缎面,剪裁处处精细,镶金线刺绣,下身暗红配色,黑、金、红三色饱和碰撞,贵气纹样无不藏着吉祥寄意。
他身后,宋家的聘礼队伍秩序井然,鱼贯而入。
其中最引得媒体瞩目的,是随后两位身着深色西装的宋氏信托基金代表,他们两人手中各持一份以纯金丝线刺绣龙凤纹样的正红色聘礼书匣,并肩而行,步履庄重。
过大礼当日请来具备法律效力的信托文件,这在全港富豪范围之内也实属罕见,可见聘礼之奢,已非寻常礼单足
以承载。
待礼单最首列的数字揭晓,赫然是港币三十八亿八千八百八十八万元整。
取“生生发发”之极致吉兆,数目之庞大,即使在场皆是见惯世面的邵家亲眷,也不由得哑然瞠目,神色微凛。
港媒不由纷纷开始撰稿。
【震撼香江!宋氏长子鹤年携38.8888亿天价聘金登门过大礼!邵二千金荣升首富豪门长媳倒计时】
这次两家一改往昔低调作风,特许几间知名媒体入院内拍摄,虽然不被允许入主宅,但各家记者依然兴致高涨,扛着各款摄影器械位于邵公馆门外蹲点等候。
这聘金却不过仅是开端,紧随其后的,更是宛如大型重奢陈列会的实物聘礼:
琳琅满目的金饰自不必说,项链、耳环、戒指、龙凤镯、花钗、金猪牌,一一盛放在暗棕纹的檀木托盘。
更有一摞一摞摆放成小山的金条,金气四溢。
另有专门为邵家长辈女眷准备的古董、珠宝、翡翠礼单。
传统的八式海味紧随其后,鲍鱼、乾瑶柱、鱼肚、花胶皆以红绳捆扎,盛与定制正红礼盒内。
再便是金华火腿、顶级茶叶、椰子和龙眼等,堆叠如峦,寓意吉祥。
礼饼是由港岛最老牌的饼家为宋邵联姻专门特制的龙凤礼饼,八咸八甜,象征嫁女之喜,拢共百盒,饼香隐隐浮动。
聘礼几乎占满了邵公馆宽绰有余的正厅,正红与灿金双色交织,场面华靡而壮观。
邵家这边,因大邵生的父亲已不在人世,专程请回了一位久居海外、辈分最高,在族内亦最是德高望重的四叔公出面主持受礼。
宋鹤年姿态矜沉,谦逊而不失风骨,一切礼仪周至。
双方在正厅按照古礼进行郑重的交接仪式,这在邵家百十来年的历史里都是头一份。
因邵秉沣的重视,更因联姻对象是宋家掌权人,邵家这边海内外的长辈几乎全数齐聚,给足邵之莺颜面,竟是半点对非婚生女的怠慢也无。
邵秉沣更是一掷千金,给了数千万陪嫁,比当年长女邵仪慈与李家联姻时的分量丝毫无差。
邵太如何能瞧不出丈夫的偏私之心,但为了夫妻和睦,更为了邵家日后在亲家跟前的脸面,也不好有任何微词。
依照习俗,邵之莺并未全程观礼,她只能于仪式初启时,在大妗姐的陪同下,站在二楼楼梯的围栏处,短暂露面。
邵之莺身着一袭高定秀禾服,饱和度极高的正红,优雅而沉静,衬得她天生的粉白皮盈润如玉,欺霜赛雪。
苏绣精制的中式秀禾服,通身密布美轮美奂的暗纹,前襟与广袖上,由金线与彩丝细密勾勒出龙凤呈祥的纹样。
少女乌发挽起,戴一双名贵金钗,灵动眉眼盈盈如水,腰身纤柔,细腻彩线在光影下流转,翩然的凤凰若隐若现,华靡而不失含蓄。
邵之莺今日虽也起了个大早,被大妗姐围绕左右,配合着依礼做足各式各样的吉祥事。却只有在此刻,亲眼望见楼下的男人时,才有了过大礼的真实感。
她第一次见宋鹤年穿中式的礼服,与他平时西装革履、英伦绅士的模样很是不同。但他依旧是庄严冷贵的,因着立领的男褂,还平添了几分书卷气,搭配那双金丝眼镜,简直斯文儒雅到了极点。
楼下正厅,聘礼如山,人声虽有克制,仍透着一股厚重的喧腾。
她有些茫惑的不真切感,像是一双脚踏在云端,被铺面而来的庄严喜气缭绕得近乎晕眩。
两人的关系,怎么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宋鹤年竟然真的……来提亲了。
她不由伸手,轻轻扶稳那冰凉的实木栏杆,目光却绵延未敛。
恰在此时,正立于大厅中央,与邵家长辈执礼寒暄的男人,仿佛有某种灵犀一般,于满堂热闹喜气之中,蓦然抬首。
他古井无波的视线,掠过众人的语笑喧阗和层层簇拥,沉稳而精准地捕捉到二楼,那一抹端柔的红色身影。
四目遥遥相接。
一瞬之间,楼下的喧嚷、堆积如山的财富、繁琐的礼节,都成了模糊而平淡的背景。
男人漆如深潭的眼眸中,映着满室旖旎的金粉光晕,更映出她殷红的盛装。
那目光如渊,透着珍而重之的专注,漠视了周遭华靡的一切,只无声落在她身上。
邵之莺心跳如鼓,在这一刹生生漏了一拍。
搭放在扶手上的葱白指尖缓缓收紧,清绝的面容上勉力维持着粉饰的矜重。
……
三十八亿港元的礼金,在全港婚史中亦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饶是列于港区四大家族之一的邵家,在收下这份聘书时,那位四叔公的双手都陡然颤了几下。
与其说是惊人的数目,不如说是宋鹤年给予这桩联姻的分量与尊重。
港区无人不知邵之莺的身世。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算是私生女,她是父亲邵秉沣与邵太协议离婚期间,邵秉沣与初恋女友黎梵生下的孩子。
后因感情生变,双方协商,邵秉沣与黎梵彻底分手,并与原配妻子复婚。
虽非见不得光的私生,但邵之莺多年来饱受的非议,远多于邵秉沣后面又娶的二太所生子女。
今日过大礼,宋鹤年乃至整个宋氏家族,均用最沉甸有力的态度,碾碎了邵之莺可能承受的轻视与指摘。
更是将她托举到了一个只可仰望的高度。
从今往后,邵之莺不再是被亲生母亲离弃,无枝可依的豪门边缘角色。
而是港岛首富宋氏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长媳。
仪式步入尾声,宋鹤年于邵家长辈挽留之下落座饮茶。
随后起身告辞,邵家依俗礼回赠半数礼金、礼饼,以及给未来女婿私人定制的西服、皮鞋、钱包等,寓意衣食丰足,讨个好彩头。
劳斯莱斯车队递次驶离金巴伦道。
这场庄重传统又极致豪奢的过大礼,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隆重姿态,正式揭开了宋邵联姻的帷幕。
而那份奢昂的仙价聘金,也势必成为港区豪门数年、乃至数十年内难以逾越的典范。
今日,香港各大社媒的热搜都被占满。
不仅各路八卦周刊争相报道,连最具权威性的主流媒体也都不约而同腾出头版。
其中以公信力首选著称的《明报》一则头版长篇报道转发量位居第一,居高不下。
印在报刊封面,遍布大街小巷的新闻稿写得不可谓不精彩。
【今日,本港顶级豪门宋氏家族长子宋鹤年,携惊人聘礼正式登门,为迎娶天才大提琴家邵之莺“过大礼”。
现场所见,聘礼阵容绝顶奢华,最具分量嘅,系由宋氏信托基金代表亲手奉上、寓意“生生发发”嘅港币三十八亿八千八百八十八万元支票。除此之外,古董、珠宝、金器、海味、礼饼等传统物品堆满邵公馆正厅,阵仗之大,礼数之全,堪称近年豪门婚事之最。
有知情人士透露,此次过大礼规格,全由宋生亲自定调,务求“风光隆重”,一改其往昔低调作风。
呢场豪门童话,先啱啱翻开序章,全城继续食花生,拭目以待!】
新闻下方不仅有各路网友热评,更有诸多自媒体大V博主争相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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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篱王伯:难得!真系难得!而家后生仔结婚多嫌繁文缛节,宋生居然做足全套传统,呢份对女方同传统嘅尊重,抵赞!(获赞4.9k)】
【@恰瓜第一线:啧,边个仲记得邵之莺同宋家细佬有过一段,嫁唔成细佬转头就变身大嫂,仲搞到咁大阵仗。睇嚟宋生真系好钟意佢,呢啲先系教科书级别嘅“豪门大佬横刀夺爱”!(获赞10.3k)】
(谁还记得邵之莺和宋家弟弟有过一段,嫁不成弟弟转头就变大嫂,还搞这么大阵仗。看来宋生真的很钟意她,这才是教科书级别的
“豪门大佬横刀夺爱”)
【@俊仔金融:唔好净系睇金额(不要只看金额),用信托形式下聘,等于将部分资产提前划定权益,保障女方,呢招又尊重又精明。宋生做事,真系面面俱到。(获赞3.9k)】
【@糯米小鹿酱:重点唔系钱啊!系心意同尊重啊!钱系边心就系边(钱在哪心就在哪),之前嘅合约传闻可以收皮啦!我宣布呢对锁死!(获赞23.5k)】
【@师奶琳琳:金器款式好大方,海味睇落都系极品,最紧要系礼数周到。豪门娶媳,体面真系落到细节。(获赞1.3k)】
【@阿周大人:原来真系有人嘅婚姻,可以似童话加财经新闻合体……今日份柠檬又补充完毕。(获赞9.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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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大礼的喧腾与浮华,随着橘红色的余晖洒落,终于渐渐归于宁寂。
邵之莺送走大妗姐,回房间歇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两下,收到宋鹤年传来的WhatsApp。
[一齐食饭?]
邵之莺换下那身红色的秀禾服,随意从衣橱里挑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裙,薄厚适中,鞋子也换成柔软舒适的平跟玛丽珍鞋。
她随手拎了个小包,乘电梯下楼。
楼下的宾客才散去不久,邵公馆内忙碌依旧。
一名管家正指点着佣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聘礼依次清点、搬运、归档。
正式邀请的媒体在仪式结束后便已离场,只余下几家未受邀请的八卦小报仍有狗仔心思不死,还藏匿在公馆外沿伺机偷影。
另一名管家费了不少嘴皮功夫,在安保人员的配合下,总算将这些狗仔记者礼貌“请”离。
见她拿着包下楼,一副要出门的作态。
戴曼蓉下意识睇她一眼:“再等会儿就开晚饭了,怎么这会儿还出去?”
邵之莺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淡:“我出去吃。”
戴曼蓉心里还觉着有些意外。
毕竟这阵子事情多,邵之莺几乎除非必要不出门,成日就闷在琴房里练琴。
邵太却一言未发,状似翻阅着礼单目录,目光却若有似无飘到窗外,不咸不淡地觑了一眼。
她虽未起身,却大致猜到是宋鹤年过来接她出门。
经过这一整日的阵仗,她心神是既动荡又微妙。
一方面是欣慰,宋家出手不俗,礼数周至,她身为邵家主母,日后很长一段时日都将脸上有光。
另一方面,又难免有些微发酸。
当年仪慈结婚,虽然也被港媒赞一句世纪婚礼,其实也就是平常排场,那李霁洲对仪慈,也就不过尔尔。
邵之莺性情孤僻,并不是能周旋豪门的天性,偏偏却得到如此青眼,她同样身为人母,如何能不为自己的女儿抱不平。
不过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无论是仪慈亦或是西津,都挺为邵之莺高兴的模样,她便也不曾将思绪流于表面。
邵姿琪刚送走自己那几位来观礼的塑料姊妹,从外头花园走回来。
路过便瞧见了那台据说是英国王室订制的加长宾利,自然知道是宋鹤年过来接人。
那台黑色的宾利车身线条优雅,弧度特殊,岑寂地泊在门前的环形车道上。
空气里莫名萦绕着丝缕新婚燕尔的黏糊。
她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
一方面确凿嫉妒邵之莺今年撞了大运,另一方面看她如此风光,自己身为邵家人,在圈子里那些势利眼的千金们面前也算有面儿。
“哟,刚过大礼不是见了面么,二姐这么快又出门约会啊,真是如胶似漆。”
她擦肩经过邵之莺身侧,拈酸带醋地揶揄了一句。
邵之莺懒得应她,可颊边却不受自控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绯色。
分明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关系,却似乎平添了更多赧然和羞臊,她不由得加快脚步。
宋鹤年发来消息才没多久,她原以为会等上一阵,却在刚踏出正厅时便遥遥睇见那台日渐熟悉的加长宾利。
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露出宋鹤年沉静冷贵的侧脸。
他也已换下中式礼服,穿一件雅贵的灰色羊绒衫,正垂首,用平板处理公务。
邵之莺径直走过去,迅速钻入了车内。
柔软的皮革座椅将她包裹,随之隔绝了外面那些令人羞恼的气氛。
车内弥散着清冽的木香,她五感渐渐归于镇静,略显急促的呼吸也平复下来,眼神却有些无处安放的不自然,只规规矩矩垂下,漫无目的地盯着自己的手机。
她有点欲盖弥彰的心虚,却连自己也不晓得在掩饰些什么。
前几日见面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
两人愈渐熟稔亲密,她也不断给自己做着结婚前的心理建设,愈来愈有新婚夫妇应有的契合。
偏偏是今日过大礼后,她无端觉得局促。
心里又记挂着再过几日就要领证,真正成为合法的夫妻。
也或许是最近彼此都忙,她又为了仪式方便暂时住回了邵家,两人见面的频率比在京北那阵子低了许多。
车子平稳驶入弥敦道,附近有一间宋鹤年常去的私家餐厅。
下车时,想到今日媒体报道的盛况,邵之莺头一次有公开示众的紧张感。
宋鹤年率先落车,立在车门边等她。
却见她透白的脸上流露迟疑,身子许久都未挪动,不由耐心询问:“怎么了?”
隔着深翡绿的防弹车窗,她下意识四下张望,低细的嗓音有些含混:“宋鹤年……我有些,紧张。”
宋鹤年似是怔了一瞬,目光旋即睇见她隐隐染着胭脂色的耳珠,唇角不自觉勾了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做出请的绅士礼。
邵之莺清霜般的瞳仁恍惚流转,终是伸出了手,牵住了他的。
他略微施力,扶着她落了车。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因终年运动,指骨处带有一层肉眼不易觉察的薄茧,不觉粗粝,反倒更添持重。
邵之莺蓦地意识到这是两人第一次公然在港区的街头牵手。
心尖微微颤栗,有一种易碎的不真实感。
下一瞬,手背却被极轻地摩挲了下,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似是在安抚她。
被抚慰的分明是手,心脏却似是被覆上了一层微甜的保护。
邵之莺忍不住仰起头望向他,对上了他深敛端凝的视线。
两人恰好走到餐厅门口,入口处有一级台阶,他长腿站定,忽得毫无征兆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用紧张,我在。”
邵之莺怔然凝着他,一颗心逐渐变得湿漉。
他掌心的力道克制而温柔,粤语的腔调又极富耐性,像是在哄年岁特别小的女孩。
邵之莺没谈过年上的恋爱。
更没预想过会和年长七岁的男人结婚。
所以,她真的,即将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
用餐时,邵之莺一点一点定下了心神。
今天结束了过大礼的仪式,按照港区政府的规定,大约再等十来天,等递交的结婚申请通过,两人就可以领证了。
繁文缛节到底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们两人其实都不是在意虚礼的人,接下去的几天,暂时可以回归日常生活。
距离婚礼至少还有两个月,她大约明天就可以搬回澄境去住。
晚餐均是寻常菜式,两人用餐速度不快不慢,很快就吃得差不多。
今日特供的桑拿龙虾汤汤底很是浓郁,还带点辣口,很合邵之莺的口味。
她吃得九分饱,还多喝了一碗。
刚放下瓷匙,对面的宋鹤年也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目光平静睇向她,蓦地开口:“等会儿,跟我去趟寰屿。”
他语气相当平淡,像是在说明日的天气。
寰屿是宋氏名下的私家银行,据传闻更是宋氏家族把控最核心、最隐秘的财富管理机构,平时并不对外经营,只服务于几个世家大族和极个别的几位顶级富豪。
邵之莺大约猜到和签署婚前财产协议的流
程有关,也不感丝毫意外。
唇齿间有些微辣意,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龙虾汤微辣的口感被冲淡。
搁下玻璃水杯,正要应声的时候,一股尖锐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右耳,像有一根细密的绵针忽然扎入,瞬间淹没了外界所有的动静。
只剩下一片空洞而令人心悸的嘶响。
眼前,男人淡色的薄唇缓缓动着,似乎继续说着什么话,但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邵之莺呼吸凝滞,指尖一瞬麻痹。
但诡异的耳鸣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突兀而来,突兀而终。
一切很快恢复如常,耳畔又响起餐厅里悠扬的轻乐,以及宋鹤年刚刚落下的话音。
邵之莺眸色微茫,脸上染着一丝未褪的迷茫,她下意识低喃:“……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宋鹤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她挤出一个局促的淡笑,像是有意无意忽略心底隐秘的不安。
男人便也不曾觉察明显的异常,只耐心重复了一遍:“有一些资产方面的文件,需要你现场过目签署。”
资产文件,现场签署。
邵之莺很快点头:“好的。”
果然是婚前财产公证的需要,这非常合理,甚或可以算是香港富豪结婚前的必经流程。
数月前,她和宋祈年也曾经签署了协议,一切分清,资产独立。
但是,当初他们是请了律师,在公证处办理的。
今天怎么需要去私人银行?
不过,也许是宋鹤年身家过于庞杂,流程难免繁复些,这也是她身为未婚妻应分配合履行的义务,便也不觉得有任何麻烦。
/
寰屿私人银行坐落于中环最核心的地段,楼体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式建筑风格。
红砖外墙在街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波特酒的暗赭色,拱形门框上繁复的白色花卉浮雕显得优雅而曼妙。
电梯直达顶层,通往私密性极佳的VIP室。
两人甫一入内,便有三名身着定制套西、气质精干的资产专员起身,礼貌躬身迎接:
“宋生,邵小姐,晚上好。”
两人分别落座,专员工作效率极高,并未有多余的寒暄,只恭肃地将两部加密平板电脑置于邵之莺面前的实木长桌上。
“邵小姐,这是宋生嘱托我们为您准备的两份各自独立的信托基金文件。”
专员的声音平稳,语速稍快,“第一份,是宋鹤年先生以您丈夫名义赠予您的‘聘礼信托’,初始注入资金为38.8亿美金。”
“第二份,是宋鹤年先生以个人的名义赠予您的‘嫁妆信托’,同样注入38.8亿美金。”
两个38.8亿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吐出,邵之莺只觉呼吸一窒,几乎要被激荡得失去正常的金钱概念。
又是三十八点八亿,生生发发,与他送往邵家的数字不谋而合。
区别却在于,这次不是港币,而是美金。
这绝非轻飘飘的一串数字,而是两座足以撼动许多上市公司的金山。
他明明已经给了邵家聘礼,为什么还要私下给她一份。
甚至……还囊概另一份嫁妆。
邵之莺脑子晕乎乎的,实在厘不清头绪。
但她未曾料到的是,这不过仅是开始。
资产专员微笑示意她查看平板上的文字内容:“其他赠与项目清单与权属文件已经全部电子化,请您过目。”
邵之莺虽然生于市井,过了十年寻常的俗世生活。
却在十岁那年就回到邵家,自小见过的财富不在少数。
何况今天才亲眼见证了过大礼,原以为,就算宋鹤年堆金积玉,她也不会再受震撼。
然而,当文件内的列表如瀑般展开,怎么都滑不见底的时刻,她感觉自己指尖越来越凉,越来越有坐井观天的自觉。
文件最前列的赠与私产是遍布全球的房产。
伦敦骑士桥的海德壹号、纽约曼哈顿中央公园西岸的豪宅、东京晴空塔附近的独栋别墅、瑞士圣莫里茨的滑雪度假山庄、悉尼的港湾庄园式洋房、法国的波多尔酒庄和百年葡萄园……
拢共足有上百处不动产,均遍布全球的核心城市及度假胜地,产权极为清晰,甚至还配有实景图片和当月估值。
列于第二类目的是股票与股权。
不仅包括多家耳熟能详的常年蓝筹股和科技巨头的巨额持仓,还有许多她不熟悉的生物科技、人工智能等企业的核心控股权。
第三类目是商用资产。
包括香港中环、京北、沪市、深市……乃至全球各大顶级写字楼和六星以上大型酒店的地皮,甚至还有几座私人岛屿的完整地契以及开发许可文件。
最后的动产更是滑不见底,多架私人飞机、数台限量超跑、有市无价的古董车、尺寸不一的游艇、以及独立名表私库、珠宝库,囊括翡翠、钻石、彩宝,每一件都仔细标明苏富比或佳士得等拍卖行的鉴定证书编号。
每一项资产后面都附有详尽的法律文件、当前估值乃至管理方案。
足足数百页,邵之莺看得眼花缭乱。
她甚至觉得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清单,而是一个庞大的商业财富帝国以电子文件的方式摊开呈现在她面前。
邵之莺自觉算是很有耐心的性子,也是打算慎重对待联姻过程里的诸多事宜。
奈何大脑处理严重过载。
她处理不了这么多资产信息,更想不通宋鹤年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到了他这种级别的富豪,婚姻是要均分财富,为了共担风险?
邵之莺目光已经凝滞,手中的电容笔停留在某一页关于某岛屿的地契文件上,许久未动一下。
一旁的专员察觉她已经停顿许久,以为是这一项存在某些疑虑,不由得上前半步,十分温和地恭声道:“您可以点开这里,详细查看评估报告。”
办公室冷白的光线下,少女端柔的侧脸未有一丝回应。
专员错愕,渐渐怀疑她是看得疲乏,甚至已经走神。
她试探着轻声提醒:“宋太,您是不是累了,不如暂时歇息一下,我去为您准备些甜点?”
宋太。
极其短促的二字称呼,伴随着专员标准而干练的粤语,如一道不小的惊雷,在静谧的空间遽然炸开。
邵之莺怔愕地抬眸,细密的眼睫微微颤栗着,措不及防睇向那位专员,琥珀色的瞳仁里盈满茫然与懵惑。
仿佛在一夕之间,实在无法将这个称谓与自身联系在一起。
专员不禁更添迷惘,不确定自己是否说错什么话。
倏而,静谧的空气里发出清脆的“嚓”声,宋鹤年撂下手中的捷克水晶杯,深琥珀色的白兰地循着他的力道轻晃。
他撩起眼皮,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稍显无措的面庞上。
少女今早化的中式妆容已经卸去,只余一张粉白清冷的美人面,此刻因为微茫,愈发显得生动脆稚。
可爱到了极点。
恨不能,伸手掐一下。
男人的目光冷淡而克制,透过洁净的无机质镜片,眼底掠过一缕极淡而近乎温和的笑意。
室内极致宁谧,他磁沉雅贵的嗓音徐徐荡起,染着一丝可以称之为促狭的意味,口吻更是娇惯得要命:
“怎么,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他略微停顿,匀缓而清晰地唤出那两个字:
“太太。”——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关于合八字、定吉期、过大礼、信托赠与等均查阅众多资料,有参考也有私设,服务于剧情,不可考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