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原来,她与他曾共度一个平安夜……
邵之莺一觉无梦,彻夜安枕。
睡眠质量高,醒来便觉精力充沛。一转眼就度过了五个夜晚,她心里逐渐轻松,觉得自己很快就习惯了新的环境。
转瞬就快一礼拜了,不仅她担忧的事情均未发生,最好的状况是,宋鹤年每每睡得很准时,起床又特别早,天不亮就起来,她在白天根本没有机会与他碰面。
这也意味着,他起床的动作还蛮轻的,居然从未吵醒过她。
人睡得好,心情随之也轻盈。
排练中场休息时,她没有回到独立的休息室,而是与几名同事一起去买咖啡。
相处久了,逐渐熟稔,邵之莺也能同他们聊上几句。
“你们听说没有,临演奏了,预售票价格突然暴涨,现在已经一票难求了。”
平时消息比较闭塞的乐手感到意外:“价格暴涨?这合理么,我们演出的票不是都在慈声官网发售吗?”
“不是普通票,是vip坐席,贵宾票向来是不在官网发售的,都是内部预订。”
“噢,有这回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普通票呢?”
“早售罄了,现在外面也有不少黄牛在炒。”
邵之莺对于售票之类的事情鲜少关心。
走演奏这条路的人,没有几个会是非常恋慕金钱的,因为比起演出成本、漫长求学生涯耗费的资本,这行回报率很低,并不是好赚钱的工作。
但乐团毕竟是要吃饭的,没有钱就养不活这么多乐手,还有无数幕后的工作团队。
此前因为自己感情方面的舆论,影响到慈声演出的售票,她不是不在意的。现在听到情况一切转好,票卖得不错,她自然也觉得舒了口气。
有乐手不禁发问:“是不是因为这次演出结束后,穆蒂有可能隐退的消息传了出去,所以票变得这么抢手。”
“有可能。”
“估计是吧。”
“大概率不是你们猜测的这样。”忽然搭腔进来的是第二小提琴手高俐。
高俐来自京北,说话字正腔圆,她稍稍压低了声,确保周围的同事都能听清:“我听说,是有位大人物要过来听演奏。”
有人新奇:“大人物?圈内的?”
音乐圈本来就不大,像穆蒂这样的行业宗师级人物隐退前的最后一场演奏,能吸引到圈里大佬来听,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高俐有些意味深长:“据我所知,不是我们行业内的大佬。”
“那是……商界的?难不成是政界的?”
高俐进入慈声也有近两年了,她和董事会的陈董秘似乎私交不错,这也是公开的秘密。
因而她说出来的小道消息,大家都更容易当真。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应该是港区的某位大佬。”高俐随口应声,“欸,我的热红酒美式怎么还没好,你们谁是不是拿错了?”
邵之莺也拿到了自己的冰美式,听到后面就有些走神,没仔细听了。
香港不过弹丸之地,无论是音乐界亦或是文化界,素来与政商两界有着不可切割的密切交际。不管是哪位大人物出席,对她而言都与普通听众无异。
邵之莺坐在木质高脚凳上,轻咬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刷着小红书。
小红书她基本上当做搜索引擎使用,偶尔刷一刷感兴趣的影评,或者看看别人做菜的视频。
她厨艺一般,却喜欢看别人做菜,觉得很疗愈。
这个社交软件什么都好,就是在大数据推送这方面,有时候有些莫名其妙。
或许是她长期有睡眠障碍的缘故,浏览过相关的帖子。
这会儿她好端端喝着冰美式,蓦得刷到一条两性心理学相关的内容。
标题被打在白底模版上,字很醒目:
「想知道和你的“ta”是不是正缘,睡一觉就知道!」*
邵之莺:“……”
大数据真的很离谱,明明不感兴趣,却还是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短片的内容配着很熟悉的bgm,内容也相当洗脑。
「睡得好不好?想歪的宝子自觉面壁。纯粹就是字面意思,生理性吸引的两个人,睡一张床就会睡得特别香,尤其是被爱更多的那一方哦。」
「所以,失眠的小伙伴们,不妨去试试找个对象,好好“睡”一觉吧!」
邵之莺:?
听着就觉得荒谬。
她不暇思索,指尖缓缓长按,点了个不感兴趣。
/
中环,宋氏总部。
大厦坐落在香港最金贵的地皮之上,数百平的董事长办公室洁净旷冷,云遮雾罩之间,仿佛悬浮于城市天际线顶峰。
然而,今天生了件怪事。
午后一点一刻,常务副总郑骞过来找宋鹤年谈事。
却被首席秘书赖桉告知:“郑副总,抱歉,宋生正在午休。”
郑骞眉梢挑了下,俨然对自己的听力产生了不自信:“什么?”
赖桉入职四年,也是头一回说这话,他秉持着一贯的严谨,口吻和煦:“是的,您没听错,宋生正在午休,您迟些再过来吧。”
郑骞面露异色,嘴唇上下动了动,欲言又止。
倘若不是赖桉最后那句话,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得宋生不悦,故意回避不见他。
“行,劳驾赖秘书晚些给我个信息。”
“好的。”
何止是郑副总意外,整个董事长秘书办都处在震愕之中。
宋生是自律的铁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他的作息时刻表一早在宋氏内部公开,被不少卷王奉为圭臬。
凌晨一点睡,清晨六点醒,在运动和食早餐的同时接收全球高层的晨报。
天气晴朗的情况下,通常八点一刻就已经搭乘直升机落地中环总部,开始第一轮的办公。
他的作息习惯不算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宋生是典型的高精力人群,只需要极少的睡眠就可以拥有丰沛的精力。
但是,此情此景下,他竟然在午睡。
办公室里,细碎的议论声隐约可闻。
“宋生这几日好似很早就收工了。”
“是,昨天、前天也是。”
“会不会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最近突然大降温,流感?”
董事长的直属秘书办一
共有一百三十多号人,里面大约有二十多人平时在工作里是有机会直接同宋鹤年接触的。
员工们也并非是出于对宋生私隐的探究欲,更多是关心他的健康。
毕竟,大宋生上了年纪,更多时间用于陪伴太太,宋生如今是整个宋氏的主心骨。
何况宋生对待工作虽严苛,却很体恤下属,从不克扣假期,生活津贴也时常有补助,平时待人也温和,是难能一遇的好资本家。
“咳,宋生身体很好,其实我隐隐有听说,宋生近排在拍拖……”
开口这位是赖桉的直属助手,也是前几日被宋家小少爷亲自联系上的那位。
“拍拖?真定假啊。”
“我哋成日一齐食lunch(我们成天一起吃午餐),这么大件事你都唔讲嘅?”
“究竟系边个?”
赖桉前脚送走郑骞,经过秘书办。
同事们一秒凝神屏息,议论声戛然而止,赖桉却已经听了五六成。
他脚步停顿,目光落在众下属脸上,来回逡巡。
斟酌片刻,他面色沉敛,透出几分上司的威严:“都好得闲?系咪想开O.T.”(都很闲吗,是不是想加班)
偌大的秘书办倏然一静。
众人不约而同神情沉敛,各缄其口,纷纷四散走开,看上去甚为安分。
赖桉满意地颔了颔首,转身步行离开。
然而,就在他背影消失的一刹那,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立时炸锅。
“快啲讲啦,未来宋太究竟系边个。”
“仲卖关子,急死人乜。”
那人表情凝重,十分犹疑。
事关宋家兄弟阋墙,他实在不敢透露那位小姐的真实身份,甚至已经有些后悔方才一时矢口走漏风声。
但这些同事各个都是人精,不听到一点猛料如何肯罢休。
他唯有支吾:“具体哪位我是真的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是位年轻女士,而且刚刚同居。”
他心里稍作盘算,在澄境加装德国隔音材料的事不止他一人知情,不算秘密。
既然身份绝对不可泄露,那么只要抛出一点看似劲爆的消息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他话音刚落,同事们果真无心再追问对象。
“居然同居咗!”
“所以宋生现在午睡,系因为昨晚……”
“有这种可能。”笑声被刻意压低,却更显暗昧,“热恋期,能理解。”
“……系嘅,老房子着火,可以理解。”
/
宋鹤年从休憩室的床上坐起。
洁净干燥的空气熏着极淡的雪松味,空调始终保持二十二度恒温。
他只睡了三十分钟,却带来短暂的隔世之感。
上一次午睡要追溯到十几年前,他还在斯坦福。
为一桩棘手的并购案通宵鏖战,难得破除生物钟习惯,补了个午觉。
他是生来精力充沛的基因,如果不是连续五晚被邵之莺不规矩的睡姿吵醒,睡眠中断,他也不至于需要补眠。
他起身,脚步无声踏过地毯,在全景玻璃幕墙前停留。
站在一百零八层的顶端,接踵比肩的摩天高楼不过是冷硬的金属陪衬,整座香港宛如在他脚下铺陈开来。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枚哑光黑的金属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烟管是素净的白,没有多余烫金纹样。
金属火机手感沉甸,握在掌心,却有微妙的不惯。
火机是全新的,没有经年把玩摩挲的痕迹,漆面分外光滑,没有指纹的温度。
不是他用惯的那一只,他那只,被搅扰他清梦的女孩子借走。
说是借,却至今未曾归还,说她顺手牵羊也不为过。
烟被咬上唇,他偏过头去点燃,一声清脆的“铿”响,暗蓝色的火苗窜起,被他用手虚拢,凑近烟尾。
下颌线绷紧一瞬,一缕灰白烟雾从肺腑弥出,缭绕又稀薄,徐徐散开。
微灼感沉入,再缓缓吁出,尼古丁焦香提神,彻底驱散最后一丝乏意。
他只抽半根,余下半截被沉稳摁熄在琉璃烟缸里。
随后绕回办公椅,落座。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存有语音留言,赖桉汇报,常务副总郑骞来过。
他从桌上捻起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
冷白的指骨轻揿,拨通内线,眸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清明。
“畀佢入嚟。”(叫他进来)
/
演奏前一天,慈声终于休假。
乐手们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总算能喘口气。
几名同事约了去兰桂坊通宵放松,也有的约好一起去推拿。
邵之莺只想好好睡一天。
相比于重金属乐和酒精对大脑的放松,她更倾向于宅家。
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完整的假日,当然是选择躺一整天,最好连床都不下。
她没上闹钟,从凌晨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可谓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一阵饥饿感生生唤醒。
睡了十几个小时,昨晚吃下去的食物早就消化得滴米不剩,邵之莺爬下床的一瞬间甚至有些发昏。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温凉的水泼在脸上,毛细血管渐渐苏醒。
人一精神,饿意就更明显了。
她连护肤都懒得,草率地往脸上抹了点润肤水,又重新趴回床上,翘着小腿,捞起手机翻看。
习惯性想叫外卖,又后知后觉记起自己现在住在宋鹤年家。
不是在金巴伦道的邵公馆,而是在西半山的澄境。
直通澄境的山路是私家道路,沿途几十个警戒装置,外卖什么的,根本不可能送得上来。
邵之莺捏着手机,想起刚住进来那两天,宋鹤年隐约和她提过一嘴,公寓配备二十四小时全职管家,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给管家致电。
她低头瞅了眼自己身上的棉质睡裙,又捋了捋自己打从睡醒就没梳过的头发。
不由决定作罢。
很少有人看得出,邵之莺生了一张很高级的冷艳面孔,在家却很慵懒,休假时基本懒得出屋,活得像一只潦草的猫咪。
这种酒店式服务的私人寓所她是第一次住,私密性高,其实应该是方便的,只不过她不太习惯。
尤其是不修边幅的惫懒状态下,不是很愿意见人。
好在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唯一的需求就是让身心完全放松,明天以最丰沛的状态登台演奏。
邵之莺从卧室悠然地踱出去,在客厅里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
灰白空旷,了无生气,却诚然是能让她放松的处境。
同居以来这几天里,两人不是每晚都能说上话,有时候她回来的早,自己在琴房里拉琴,时间飞快流逝,等她想起来回房睡觉,宋鹤年已经按时入眠了。
不过,通过细致的观察,邵之莺大概推算出他每晚都在十点至十二点左右回来。
这个时间点,宋鹤年自然是不在家里的。
她慵懒地趿着毛拖,慢吞吞地拉开冰箱,看见满满的生鲜食材,不禁感到满意。
既然时间充裕,不妨自己下厨。
邵之莺立刻打开小红书,从收藏夹里翻出感兴趣的食谱,再一一找齐食材。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人,这几年虽然喜欢中餐,还迷上了川菜,但是中式烹饪的煎炒烹炸是她完全无法拿捏的东西,通常她自己下厨都会选择简单的白人饭,只需要短暂开火,连燃气都用不上的那种。
她收藏夹里有不少食谱,都是烹制过程看起来相当疗愈的简餐,她选了一道看上去容易上手的鲑鱼意面沙拉。
美食博主用的是短短的蜗牛通心粉,但邵之莺更喜欢螺旋面的口感。
公寓的厨房崭新明净,看起来没有丝毫开火的痕迹,但各式食材用具一应俱全。不仅备有十几种不同形状的意面,冰箱里甚至还存放着数量不少的克菲尔奶油。
这款奶油很适合作为无糖酸奶油的平替,因为发酵时间足够长,乳糖基本被完全分解,是专门适合乳糖不耐受人群的。
备菜过程不算复杂,只有煎三文鱼和煮通心粉需要开火。
等
待螺旋面煮熟的时候,邵之莺开始调酱汁。
这道沙拉好不好吃,重头戏就在酱汁上。她用克菲尔奶油打底,按照视频的步骤依次加入柠檬汁、盐胡椒、烟熏甜椒粉和橄榄油。
拌匀之后的气味非常清新,有一点地中海风味。
邵之莺还依着自己的喜好加了一点切成小块的牛油果和碧根果碎。
完成所有步骤之后,她扫了眼时间,如此简单的料理,居然也用了近一个钟头。
邵之莺满心期待地将装好盘的意面端上餐桌,余光不经意瞥见岛台和水池边一大堆没收拾的用具,不由得泄了半口气。
心道以后若再想下厨,还是得慎重。
客观来说,面前这盘食物卖相很不错,螺旋面裹着浓郁的酸奶酱,点缀以三文鱼、牛油果、小番茄,色彩鲜艳养眼。
但,她拿着餐勺舀了不多不少的一勺,品尝之后,眉心微微凝起。
像是不甘心似的,她又舀了很大的一勺,再度送入口中。
经过缓慢的咀嚼之后,徒留沉默。
她轻叹口气,不信邪似的把手机立在支架上,将整个做饭视频从头到尾又温习了一遍,内心满满的自我怀疑。
肚子叽里咕噜的,体感倒是没那么饿了,估计是已经饿过了劲。
邵之莺又去冰箱里翻了翻,看得出这个家的主人是很注重健康饮食的,基本没有即食和速食的东西。
目光环顾一圈,蓦地留意到角落里的热饮柜,因为柜体偏小,离咖啡机很近,看上去有些不起眼。
邵之莺扯开柜门,赫然发现这里面并没有譬如罐装咖啡、玉米浓汤之类常见的热饮。
里面有且只有维他豆奶。
一排排纸盒规矩罗列,多种口味一应俱全。原味、香草、草莓、黑豆、朱古力味……甚至连限定的白桃和香蕉味都有。
邵之莺目光有些怔忪,这明显不是宋鹤年会喝的饮料。
难道是之前梁司询问她饮食习惯,她随口提过,但因最近一直太忙,忙忘了么。
邵之莺讷讷地拿出一盒白桃味的豆奶,插上吸管,喝了两口。
她靠在岛台边上出神,一些泛泛的幼年记忆浮在脑中。
她一直有喝维他奶的习惯,饿了喝,渴了喝,没胃口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也喝。
并不是因为有多好喝,只不过从小喝习惯了。
外婆文化程度不高,也不懂什么健康科学,只知道她乳糖不耐,便总觉得小孩子从小不能喝牛奶会长不高,身体也不够壮实,就让她喝这个代替。
邵之莺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几乎每天都要喝。
想起外婆,心里闷闷的,直到面前忽得晃过一个颀长的身影,截断了她全部思绪。
“你、你怎么在家……”
邵之莺眼睫轻颤,怔愣地望向面前的男人。
他身上一套黑绸居家服,分明没有任何穿搭粉饰,却说不出的矜贵优雅。
宋鹤年扫过她的脸,声音很淡:“我休假。”
邵之莺想问他怎么突然休息,寒暄的话刚到唇边,却明显瞧见他淡然的目光无声扫过她餐桌上那盘“杰作”。
一大盘酸奶油螺旋意面,她却只盛出一小盘,尝过两口的银匙失落扣放于一旁,仿佛无声宣告着她对厨艺的投降。
她耳尖滚过温热,不由赧然缄口。
邵之莺不晓得他今日休假在做什么,但看起来他也是到点饿了。
他径自走到岛台旁,挽起袖口,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
邵之莺咬着维他奶的吸管发呆。
她发现宋鹤年下厨的步骤有条不紊,备菜、下锅井然有序,仿佛是日常处理上亿的合同,整个过程极有章法,全然不似她忙中凌乱的生涩。
睨着他矜贵高挑的背影,分明是很陌生的情形,却无端有股熟谙的错觉。
锅里的咕嘟声很快响起,随之袭来的是热气腾腾的浓香。
邵之莺沮丧里透着不甘。
莫非造物主真的不公,为什么有人能像他这样优雅纯熟,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出美味的料理。
而她其实一直都对做饭感兴趣,在德国的时候,因为好吃的中餐馆很少,便利速食总会吃腻,她空闲时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学习。
明明都是按照食谱一步步做的,但做出来要么就是卖相可怖,要么就是味道难以下咽。
邵之莺在柏林有个同为中国籍的室友尤雪纯,两人关系不错,有时也轮流开火。
她被尤雪纯取笑过不止一回,说她在大提琴上的天赋估计是用其他方面弥补的,尤其是厨艺天赋这方面。
空气里汤面的香味愈发四溢,邵之莺默不作声地把白桃豆奶喝到见底,百无聊赖地顺手将纸盒捏扁。
宋鹤年已经关了火。
她瞥了一眼,见大理石料理台空无一物,才意识到这男人不仅下厨优雅有序,甚至还顺手拾掇了产生的杂物和厨余,连用过的调味瓶罐都精准归位,摆放得一丝不苟。
肚子发出笨拙的咕噜声,那股浓郁的面香几乎要侵袭她的五感,勾得她馋虫发作,晕头涨脑。
宋鹤年单手端着瓷白的珐琅锅,搁放在桌上的一瞬,对上了邵之莺闪避而不自然的目光。
四目交汇,他薄唇微抿,面无波澜地冷淡启唇:“要尝尝么?”
邵之莺无声吞咽,下意识便要婉拒。
耳畔却是男人清冽寡淡的嗓音,没有一丝同她客气的意味——
“反正煮多了。”
邵之莺心里一滞,暗道不吃白不吃。
她挤出笑容,清霜般的瞳仁水淋漓的:“那就不客气了,正好我也拌了意面沙拉,宋生,你也尝尝看。”
两人分别在对面落座。
邵之莺面前是一碗金黄油亮的鸡汤面,羊肚菌如小伞漂浮,花胶软糯透光,一团分量适中的细面卷卧其中。
她拿起汤匙,先尝了口汤,入口便鲜得舌尖发麻。花胶熬制的汤底足够油润,但又不至过分浓稠,是极为地道的港式风味。
接着尝了一筷花胶,她一直很喜欢花胶那种满满胶质又糯口弾牙的口感。
……实在美味,她又饿了太久。
宋鹤年就坐在对面看她吃。
他手里执一把银叉,好似尝了口她做的酸奶意粉,而后便一直没动。
邵之莺垂着颈吃面,多少有一点心虚,不很敢与他对视。
她很享受吃饭的过程,没有格外留意食相的习惯,看上去动作慢吞吞的,瓷碗里面汤的刻度却一直在下降。
宋鹤年依旧是慢条斯理的模样,看上去并不饿。
开放式餐厅清冷宁谧,他腕骨微滞,忽得出声:“公寓管家说你的东西看起来很少,问需不需要帮忙购置。”
澄境是酒店式服务,管家会选择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安排清洁、整理和添置生活用品等。
梁司帮邵之莺搬过来的东西,与同阶层的女住户相比起来,确实是很少。管家便贴心询问一下,看看女主人是否近期刚从国外回来,各类用品暂时没空添置齐全,如有需要,可以列个清单给她,他们会有采购专员帮忙置备。
邵之莺闻言,闷头吃面的动作顿住,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也没多想。
“我东西本来就不多,不常用的就留在邵家了,省得到时还得搬走,太添麻烦……”
她话说到半截,倏得意识到措辞有些不妥,忙又改口:“我的意思是,该搬来的都搬来了,以后有需要慢慢再买。”
宋鹤年眸色很隐秘地黯了一瞬。
薄唇紧抿着,淡出了一声极轻的哂意:“养不熟。”
她的生活习性很古怪,就像一只四处寄居的流浪猫。
总是谨小慎微,又充满警惕和戒备。
她仿佛知道自己不过是这些居所的过客,所以不会买太多东西,因为带走的时候很不方便,留着平添麻烦,丢掉又浪费而不环保。
几乎能想象得出,倘若两人试婚以失败告终,她能一夜之间消失,仿佛不曾在这间公寓生活过一般。
自然,那时的她,也会背着她的琴盒 。
虽然她这段日子以来,对他表现出极大的主动和热情,清冷的一张脸蛋时不时就挂着勾人心痒的微笑。
但那都是装出来的。
他再清楚不过,她心里面看重的根本就只有她那把大提琴罢了,旁的一切都是她用以融入世情的道具。只要她不曾失去拉琴的能力,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击溃她。
那三个字短促而低沉,邵之莺空耳没听清:“你说什么?”
宋鹤年面色肃然,冷淡觑了她一眼,毫无温度地转口:“你这厨艺,果真是六年不见分毫长进。”
邵之莺耳珠一烫,措不及防望见他捏着餐叉,俨然方才刚尝过她的酸奶意粉,一副难以言状的脸色。
她鼻尖轻皱,一时有些听不得实话。
不怎么服气地将盘子拖到自己跟前,又尝了一小口。
唔……或许是因为克菲尔奶油和酸奶的口感很接近,但因为无糖,又加入了少许柠檬汁,酸涩的底味太重了,确实有些难以下咽。
邵之莺斟酌着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大脑倏得一滞,顿生疑问。
什么六年?
他怎么知道她六年前厨艺究竟如何。
她没脱口出声,而是在心里盘算了会儿。
六年前,她才十六岁,那年最特殊的经历便是在沪城的音乐学院附中集训。
那年……
一时间,模糊的零星记忆如电光朝露般涌了上来。
原来,宋鹤年并不是随口胡诌的。
那年她读中四,拉琴已经进入了个人的高速成长期。
邵秉沣替她在沪城拜了一位名师,收的都是比较年轻且禀赋突出的学生。上学期的几个月里,她时常要飞往沪城学习。
那年宋祈年读中六,比她高两个年级。
两人并没有正式交往,但就如同香港地区许多学生情侣一样,天天玩在一起,是公认的一对,也得到双方家里的支持。
宋太太一直待她很好,甚至留心记下她饮食的喜好和忌口,每次她去宋园食饭,都会专门让厨房做几道她偏好的菜。平时各种年节的小礼物,也算上她的一份,从无遗漏。
那会儿宋太太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地说,特别高兴多了个女儿。她是特别喜欢孩子的人,也以照顾人为乐。这两年,孩子都渐渐大了。宋鹤年还好,从小就不亲人,也早早去了美国读书。
偏是这两年珈茵也出国了,大女儿不在身边,心里说不出的失落,珈宜又还小,还贪玩不懂事,现在可好,多了之莺,就算宋家一共有五个孩子了。
宋太的话里面有多少客套的成分,邵之莺不曾深究过。
她从未感受过偏爱,对宋家的依恋油然滋生。
那年圣诞节前,她忙着准备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元旦汇演。
沪城那边,是没有圣诞假的。
港澳地区则不同,圣诞假是所有公众假期里最长的一个,足有十多天,且开学便是新的学期。
港区几乎所有家庭,都会将家庭度假选在这个时段。
宋太那年安排去新西兰,香港最湿冷的季节里,南半球温暖宜人。
但宋祈年前两天在户外打球,不巧感染了流感,浑身发热乏力,加上之莺人留在上海,也不能同去,他便懒得动弹,就打算在家里躺上几天,打打联盟算了。
邵之莺那边,老师却临时有事,给了学生们三天假期。她立刻订票回港,想和宋祈年一起过节,还能顺带照顾他这个病号。
从上海直飞香港,不过两个多小时,落地是下午,邵之莺见自己发过去的消息他没回,估摸着他是吃了感冒药犯困睡着了。
她直接打车过去,想给他个惊喜。
等到了宋园,人却傻眼。
宋祈年根本不在家。
等终于通上话,她才得知他上午睡醒精神好了一点,烧也退了,又因家里工人都放了圣诞假,宋太觉得无人照料他,心里不免惦记,便劝着他一同登上了私人飞机。
宋家空空荡荡。
邵之莺背着沉甸甸的琴盒愣在原地,攥着手机,一时无措。
视讯通话里,宋祈年哄了她很久,宋太也于心不忍。
她了解之莺在邵家那边的处境,便劝慰她,说不妨留在宋园过平安夜。只有鹤年在家,这么冷的天,香港还在落雨,司机也放了假,她这会儿要从白加道再下山,也很费事。
宋祈年也在一旁说,我大哥独来独往惯了,他休假也是在自己那层楼独处,或许压根不会下楼,你在宋园好歹能自由自在。
邵之莺的确不想回邵公馆。
圣诞长假,邵秉沣随同邵太、邵仪慈和邵西津去了马代的私人岛屿过节。
二太戴曼蓉有几个娘家的亲戚趁此机会过来探亲,现在的邵公馆,她是一点都不愿去凑热闹。
邵之莺别无他选地留了下来。
香港的平安夜很美,即便落着小雨,白加道对岸的维港依然流光溢彩,连裹在雾里湿冷的空气都沁着圣诞的甜香。
宋园的节日氛围也很浓,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挑高客厅的中央,上面缀满了水晶挂饰和暖色的小彩灯。
壁炉里的火焰暖融噼啪,透亮的玻璃映着她孤单的身影。
她上了楼,在宋祈年的书房打了会儿电动,又睡了一觉。
饿得肚子叽里咕噜才不得已下楼。
她想给自己弄点吃的,简单的餐蛋面就好。
午餐肉倒是煎熟了,但是在煎蛋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步骤发生了疏漏,厨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盯着大理石台面一片的狼藉,讷讷出神。
脚步声蓦地自身后响起。
宋鹤年不知几时下了楼,他目光寂然,冷淡地扫过厨房的灾难现场,对上她不知所措的眸色。
眼里并无流露出不耐,只是古井无波地朝她走来,关掉了燃气灶,挽起袖口。
“去外面玩。”
他那时大约二十出头,已逐步接管宋氏,手腕果决,是名不虚立的上位者,但身上依然有着并未完全褪却的少年气,是一种介乎尊贵沉稳与鲜衣怒马之间的模棱感觉。
她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他举手投足优雅纯熟,又极高效地清理残局,而后亲自下厨。
她心下赧然,几番想要上前帮手。
却被他淡然劝阻:“这厨房你用不惯。”
彼时她以为他给自己台阶,不由心中暗叹宋祈年的大哥,修养真好。
没想到他下一句:“但你也没必要炸了它。”
“……”
封尘已久的记忆一点一滴复苏。
邵之莺端凝着自己面前这碗已经见底的花胶汤面,记起六年前他最后端上餐桌的火鸡和圣诞面。
有一种奇异的、被承接住的感觉,无声无息漫上心头。
心口莫名有些酸涩。
他那时于她而言,分明只是宋祈年严肃到无趣的哥哥而已。
而他却为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亲手烤了一只火鸡,还做了一份圣诞树菠菜意面。
绿色的菠菜面被勾勒成圣诞树的形状,上面点缀着口蘑、和牛肉块、彩椒丁、圣女果。
两人坐在足以容纳十余人的长餐桌进食。
一左一右,遥远的两端。
宋鹤年用餐时安静沉默,斯文而雅贵,连刀叉都不曾发出丝毫摩擦。
彼此静默无言,邵之莺却一点也不觉得局促。
那晚,经年的孑然仿佛有了短暂的栖身之地。
Dousy不知几时蹭到了餐桌下,毛绒绒的身子饶有章法地蹭着她的脚踝,暖融融的触感不自觉搅扰着她的心绪。
她垂下眼睑,它便做乖巧状,安静蜷成奶油色的一团。
邵之莺心腑里滋生出一股细微的痒意,她咬了下唇,抬眸睨向宋鹤年。
原来,她与他曾共度过一个平安夜。
少女吸了吸鼻子,用很小的声音嗫嚅:“有进步的。”
“至少,今天没把你的厨房炸了……”——
作者有话说:*注:睡眠和正缘的关系参考网络段子
第27章 力透纸背,是宋鹤年的亲笔……
礼拜六晚,慈声交响乐团的季度演出如期到来。
乐手们大多需要提早候场。
邵之莺也不例外,她下午就到了音乐厅,签到之后,和弦乐声部的
同事们去了同一间候场室。
大家分别调音、试音,又进行了简单的预热。
时间尚早,总首席建议大家在确保各自的乐器和演出服都准备妥当后,先提早去吃个晚餐。
演出开场时间是七点三十分,上下两个半场,再算上加演环节,大约需要两个半钟头,这对乐手们的体力是不小的考验。
高俐她们都想去附近的华记冰室吃顿简餐,邵之莺也跟了去。
她点了一份黯然销。魂饭,饮咸柠七,怕晚上饿,还加了份公司三文治。
饭吃到一半,手机忽然震动,是有电话进来。
“黎梵”两个字在屏幕上赫然跃动,邵之莺凝了下眉,心思微沉,却还是接了起来。
听筒另一端,母亲黎梵的声音柔畅地传了出来:“阿稚,是妈咪。”
邵之莺腕骨微滞,将筷子无声搁下,抽了张餐巾纸拭了拭唇角。
“嗯。”
“阿稚,在听吗?”她应声的音调很轻,冰室里食客几乎满座,气氛喧闹,黎梵有些听不清她的声音。
“香港最近气候多变,忽冷忽热的,你记得多备件外套在车上,冷了穿。闷就别穿太多,你秋天最容易扁桃体发炎,要春捂秋冻才好。”
生疏的口吻,即便关怀也欠缺一层真切的温度。
黎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婉转悦耳,像被岁月仔细打磨过的玉石。
她已经不习惯讲粤语,开口格外字正腔圆,似乎还养出了某种京腔特有的韵调。
可邵之莺只觉得陌生。
“知道了。”
她应得疏离,那端似乎是静默了一瞬,但很快话锋一转:“妈咪今天才得知你和宋祈年分了手,究竟怎么一回事?现在你们这些年轻孩子,结婚前双方压力都比较大,个个都怕婚后没了自由多了束缚,有些分歧也是难免,总不至于分手的,是不是。”
黎梵语气依旧温柔,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探询。
邵之莺很清楚,这才是这通来电的正题。
宋祈年婚前偷食的桃色新闻都爆出来那么长时间了,就算两家都发话压过热搜,传到大陆那边,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瞧不见。
黎梵大概率是一早就看到了,却只当做是寻常龃龉,便懒得掺和。
她这个人是这样的,好事第一个参与,坏事她就会佯装看不见。
华记冰室里人声纷杂,慈声的同事们热热闹闹拼了桌,有一种登台演出前自然而然的躁动。
这两天降了温,冷气大概开得不是很足,不少食客吃起热食都有种秋燥的焦热。邵之莺却如至冰窖,从心肺一直凉到足底。
“分了,已经有一阵子了,不是闹别扭。”
邵之莺回答得干脆,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她顿了顿,语调温和地添补:“抱歉,害得你参加不了这场世纪婚礼了。”
“宋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是不是你爸不给你撑腰?”
黎梵那端倏然沉默一刻,腔调变得冰冷而现实,似乎还染了几分愠怒,“无妨,我会去找宋太讨个说法,直接去找大宋生也好,我黎梵的女儿,不能受这种委屈。”
邵之莺从鼻子里轻哂了声,忽觉自己好似已经很久没听这么有趣的笑话。
她温温吞吞开口:“好,那您去吧。”
黎梵那端静得落针可闻,她像是终于觉察到邵之莺的怪声怪气。
半晌,她沉下声:“阿稚,别这样跟妈妈讲话,妈妈很关心你。”
邵之莺咬着咸柠七的吸管,早就已经出了神,目光飘落远处。
街边有常青的榕树,树冠浓绿如伞。
香港的秋,与北京那种遍地落满银杏叶的景致大不相同。
没有落黄,只有湿冷的雾气,时刻裹挟着一种沾衣不湿的潮湿,无处不在的凉薄无垠。
邵之莺并不想同她争拗,更不想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影响自己晚上演出的心情。
她敛起所有情绪,刻意放缓了语调,轻言细语:“我今晚有演奏,先不聊了。”
“这样,那你先忙。”
黎梵大约也觉得今日的谈话出师不顺,换了种试图抚慰的语调,有商有量的口吻:“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就行。”
/
夜晚六点三刻,音乐厅门口开始安检,观众席按座次开放入场。
安检速度很快,普通区域逐渐座无虚席,vip坐席也人影攒动。
深酒红的丝绒座椅洁净无尘,空气里沁着侈靡的香水尾调。
演奏全程禁烟,再名贵的雪茄也无法留下丝毫余味。
各界名流政要陆续抵达,男士们西装整肃,女士们礼服华靡,彼此得体寒暄,笑容里透着心照不宣,目光不时地睨向各自颈项与腕间折射出的细碎光芒,均是不可估值的珠宝翡钻。
钟蓓雯与钟柏峤姐弟是最早入席的一批,他们坐在靠前的位置,各自低头看手机,静默无声。
邵西津也随后入座,钟蓓雯见了他,旋即舒展笑容点头示意。
邵西津在她后侧方落了座,略微颔首,并无搭话的意思。
钟柏峤倒是热情,唤了声:“西津。”
钟蓓雯侧过脸,语调绵缓地寒暄:“听你爹哋讲,你近排生意很忙,还得空来看之莺演出,你们姐弟感情真系唔错。”
邵西津清冽的眸底闪过晦色,却一瞬而逝,语气平淡无澜地接腔:“是,她往年大多独奏,这是第一次参与乐团。”
隐秘的情绪在胃里翻涌,灼烫难捱,却最终恒久秘不可宣。
邵之莺哪里是他姐姐,不过比他早出生十个月罢了。
何况,也与他毫无血缘。
他并非邵秉沣的亲子,可惜无人知悉。
钟蓓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侧过头与几位政界要员攀谈。
原只是一场寻常的交响乐演奏会,却因为传闻宋家那位要过来,变成了香港上流圈财富与权势的微缩图景。
每一个看似普通的名字,随时都可能搅动一番风雨。
入口处蓦得生出一阵细微可察的骚动。
男人身形峻拔修长,一身剪裁考究的西服,传统板正的三件套,雅致的温莎结工整打在喉结正下方。
他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身边自然地簇拥着几个人,气质很是沉敛,端方儒雅,却比在场任何一位都更具压迫感,叫人端望后不由正襟危坐,由肺腑深处弥生畏忌之心。
在场多位心中微讶,这等寻常的场合,宋鹤年竟不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他胞弟宋祈年几乎随着他后脚便到。
宋祈年衣着低调,并没有同他兄长坐在一处,而是独自坐于vip坐席的一隅。
他捏着曲目单平滑的边缘,无意识摩挲着,目光不经意望向前排的兄长,又晦暗地收回视线,怔然望向面前尚且空无一人的舞台,和右侧那第一首席大提琴的黑色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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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慈声交响乐团演奏准时拉开帷幕。
香港文化中心的音乐厅沉入一种丝绒般的静谧。
穹顶的灯光如繁星渐次暗下,只留舞台中央一片黄琉璃色的暖光。
邵之莺端坐在舞台右侧的最前端,是整个大提声部的首席。
侧幕缓缓落下,意大利指挥家穆蒂款步走出。
他银灰色的白发在光影下分外醒目,身着一袭传统的黑色礼服,身形瘦削却蕴着风暴般的力量。
他没有立刻踏上指挥台,而是先向观众微微颔首,继而转向乐团,同样点头致意。
穆蒂今年已迈过古稀,眼神却清明锐利,如深沉的古井,无须任何言语,仅是抬起双臂的刹那,整个音乐厅都为之肃然。
开场曲目是门德尔松的《赫布里底群岛序曲》。*
穆蒂的手势精准而富有绘画韵律,引出弦乐声部的海浪起伏,其后便是犹如浪涛拍案的木管声部。
听众仿佛悬于峭壁之上,沉浸感受着潮水的蔓延,沉溺其中。
第二场曲目是拉威尔的《鹅妈妈组曲》。*
百人有余的交响乐团仿佛化为了巨大的音乐盒,流淌出奇幻色彩的音
律。
区别于门德尔松对于芬加尔洞窟壮美的描摹,整曲抒写的是童话的朦胧与仙境。
邵之莺在这一曲中并非主角,她融于中提琴与低音弦乐的声部里,偶尔拨弦,正如拉威尔笔下沉睡森林里灵动的一隅。
浸润在古典乐的汪洋里,时间如流,转瞬就到了压轴曲目。
德沃夏克的《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曲中旋律哀愁,整个音乐厅的气氛渐渐凝重。
从第二乐章伊始,逐渐以大提琴沉郁的旋律为核,邵之莺微垂着颈,徐徐拉动琴弓,一种怀有克制的悲伤满溢而出。
进入末乐章,热烈的斯拉夫舞曲节奏爆发。
头顶的暖光汇聚一束,不偏不倚落在邵之莺身上,百人乐团聚焦于她一身,她未有丝毫退怯,灵气与情感同时迸发,快弓、跳弓、双音,繁复的技巧难度在她腕中举重若轻。
少女清冷的骨相与大提琴暗棕色的琴身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因为全情投入,鼻尖沁出了一层荧荧的薄汗,却因此愈发美得慑人心魄,令所有观众不忍挪眼。
乐团演出讲究整体和谐,邵之莺没戴任何珠钻首饰点缀,刻意只着一身低调庄重的黑色礼服,乌发低挽,沉静而不抢眼。
丝绸的光泽显得纯黑高贵而神秘,复古长款,束腰设计,腰肢细得盈盈一握,她纤细得仿佛是轻轻一掐就会破碎的美人,可拉琴时那股与生俱来的爆发却充满优雅的力量感,腰身轻晃摇曳出万种风情。
穆蒂与她的互动达到了巅峰,他像一个顶级的共鸣者,以极其精微的手势托举她,每一个细微的眼神都完成着情感的交换,大提琴成为这座古典乐建筑最耀眼的穹顶。
随着穆蒂坚决的手势,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余韵仿佛仍在上空缠绕。
片刻的绝对寂静后,掌声如潮涌起,瞬间淹没了音乐厅。
不少观众抑不住激昂的情绪,起立欢呼,bravo的央呼此伏彼起。
直到一道匀缓的掌声拍响,端肃而持重,打破了混沌的掌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引导性。
全场的掌声变得克制而有节律。
邵之莺掀起眼睑,掠过无数欢呼的面孔,清冷的瞳仁睇向VIP坐席,不意外与他短暂交汇。
男人儒雅绅士,目光端沉而克制,透过极致明净的金丝镜片,眼底却仿佛有某种暗昧深长的笑意。
邵之莺捏紧琴弓,面颊冷淡端凝,心跳却一刹怦然。
这已经是宋鹤年,第二次为她领掌。
在观众的祈望下,穆蒂面向邵之莺,礼节绅士,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指挥邀请第一首席大提琴进行加演,这是大师给予的崇高认可。
加演曲目是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邵之莺的大提琴独奏为主,伴奏为辅。*
月辉般清皎的光束精准笼罩在她肩上。
弓落弦上,少女低挽的乌发泄下几缕柔顺的发丝,悬在修长柔腻的侧颈,她沉静得几乎融入琴身。
沉郁的琴音在叹息中绵延,没有炫技,没有取悦,只有赤。裸的真诚。
邵之莺垂着眼睫,呼吸几乎凝滞。
宋鹤年坐的其实并不是vip坐席的最佳位置,也不是正中央的位置。
却偏偏在右侧,恰是距离她最近的一处。
她明明是为数百观众拉琴,却有一种,为他一人演奏的错觉。
琴声终了,台下有观众忍不住喟叹:“太牛了,我感觉这是自杜普蕾后拉得最好的。”
“真的,我浑身鸡皮疙瘩。”
“全靠内功,邵之莺今年才多大,这首技术难点暂且不提,没点精神厚度也拉不成这样。”
“她好像才二十二,天才。”
……
演出顺利落幕,偌大的音乐厅弥漫着赞美与鲜花。
指挥家穆蒂被乐迷们层层围住,他几乎被鲜花包围,虽然上了年岁,身体有些欠佳,但看得出他此刻心情大悦,对这些从五湖四海奔来的乐迷们也相当热络,几乎应下了所有想要合影的请求。
不少乐手都忙着合影,不仅有乐迷,更有专程为自己而来的亲友们。
邵之莺怀里也捧着好几束鲜花,直到实在捧不过来,才被工作人员代劳收往后台。
趁着她稍许空闲的间隙,钟柏峤笑意爽朗地迎上前,送上一束酷皮玫瑰,乖巧圆润的花苞,是无法拒绝的粉色。
“之莺,很荣幸见证你今晚又一次大放异彩。”
邵之莺大方接下,捧在怀中欣赏了几秒,而后交付给身旁的工作人员,礼貌又不失疏离:“多谢,钟少有心。”
宋祈年在台下默默等待了很久,本想等人群都散去,再安静地走过去同她道贺,顺道聊上几句。
可看见了钟柏峤丝毫不加遮掩的献媚,这一刻,大约是实在坐不住了。
他亦捧着花束上前。
他声音清冽,音调不高,染着些许难以言状的愧色:“之莺,祝贺你,今晚相当精彩。”
邵之莺扫了眼他手中的花束,目光有一瞬迟疑,不知何故,她视线缓缓降下,落在不远处宋鹤年所处的位置。
今晚的票价因他的出席而暴涨。
值此时刻,他仍被西装革履的各界人士团团拥簇着,瞧上去暂时抽不开身。
宋鹤年唇畔噙着笑,在顶层名利场游刃着。
下一秒,却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黑眸缓缓睨向她。
看似漫不经心,又似乎讳莫如深。
邵之莺指尖无端端捏紧,竟不晓得在心虚些什么。
出于礼节,她还是打算接下宋祈年的花束。
然而,顷刻之间,邵西津从侧面介入,他臂肘略略一抬,不由分说截下了那一束冰美人重瓣百合。
白月光一般的冷白,裹了层薄雾似的温柔。
包装很雅致,素净却不单调,是邵之莺平素喜欢的风格,看得出花了心思。
“美则美矣,只可惜,是百合。”邵西津腔调冷硬,毫无给宋家小少爷留点颜面的余地,“你不知道之莺对百合花粉过敏吗?”
话音既落,四周宁谧,静得出奇。
宋祈年茫惘,已经空了的手僵在半空,极俊的面庞上褪却了几分血色。
“也是,宋少做人哋男友四年,连同异性保持距离嘅道理都唔识,你不知道的可太多了。”
邵西津的冷嘲热讽无比刺耳,宋祈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丝毫声音。
他有一瞬怀疑是邵西津故作文章,却在对上之莺眼神的刹那,得到了无声的回答。
又错了。
他做错了一桩,好似就覆水难收,一路错下去了。
邵之莺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她没有替宋祈年辩驳的打算,却对邵西津今晚的张扬作态稍感意外。
心里盘算着,准备寻个时机退回后台稍作修整。
眼神却不自觉地睨向宋鹤年。
他明明坐在台下,周身的气场却宛如居高临下。目光沉凝,并无波澜,却好似无声无息,精准洞悉所有的一切。
他仿佛是冷静的局外人,却更像是洞察全局的棋手。
邵之莺无端想起她陪宋祈年庆生的那一晚。
他也是以同样的目光,冷冷端凝那两只撞款的腕表。
/
后台略显凌乱。
弦乐声部的候场室多位同事共用,这会儿人已经不多,但仍混着许多花束的淡香,以及各种化妆品、香水,乃至擦拭琴弓的松香余味。
邵之莺寻了
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坐下歇息,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小口啜饮着。
心绪仍因今晚格外顺利的演奏而起伏着,微凉的液体勉强润泽着紧绷的神经。
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是顶着一头金色鬈发的英籍秘书赖桉,他表情得体,微笑着将一束鲜花递至邵之莺怀中。
“邵小姐,祝贺您演出成功,这束花,宋生嘱咐我务必亲自送到。”
邵之莺目光聚焦,几乎是一眼心悦。
古典波多尔红包装纸丝滑细腻,纯白珠光内衬,一束红玫瑰,搭白色郁金香,两种极致的色彩相互映衬,最上方还点缀了两株罗莎粉掌。
邵之莺一时出神,赖桉却显得匆促,俨然是有重要的事在忙:“那我不打扰您休息。”
赖桉很轻地带上门。
邵之莺注意到掩在花枝中央的卡片,柔腻的指尖轻捻,小心地将其取出。
是一张质感厚重的哑光白卡。
上面赫然是一行德文。
力透纸背,笔法遒劲,她猜是宋鹤年的亲笔。
「FürdieeinzigartigeCellistinmeinesHerzens.」
邵之莺在柏林生活过,自然熟练掌握德语。
这行字的意思是:献给我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大提琴家。
赞许温柔而笃定,仿佛他在耳畔低语。
耳珠泛起温热,她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那行优美流畅的文字。
明明收过那样多的花,形形色色的礼物,却没有哪一份一如此刻。
令她心跳颤栗而怦然——
作者有话说:*注:几首演奏曲目有关描写均有参考相关文献,亦有改编私设
第28章 今宵维港烟花为她而放
夜深露重,慈声的庆功酒会在距离文化中心不过数百米的麗晶酒店举办。
顶级宴会场华丽考究,水晶灯明亮如瀑。
天花和立柱是英伦古典的白金蓝色调,香槟金辅饰,脚下通铺普鲁士蓝波斯地毯,视觉上自带高奢滤镜,宛如打翻莫奈的调色盘。
花团锦簇之间,一位姓胡的男士目光不时往人群中逡巡。
直到终于敏锐地捕捉到邵之莺的出现,他心神总算定下,端着香槟杯径自朝着那道纤柔倩影走去。
“邵小姐,你终于嚟咗,我仲以为你返去休息,差啲派人搵你(差点派人去找你)。”
邵之莺仍穿一身黑色礼裙,没有任何妆容珠宝的粉饰,却自带一股庄重感,远远望去便是静水流深的清冷,近看五官又明艳生动,有一种得天独厚的贵气。
她刚踏入宴会厅不久,指尖还微提着裙摆,目光有一瞬微恍,一时间觉着纳罕。
“胡爵士,您找我有事?”
这位胡爵士是慈声的股东之一,她是认识的,在官网上粗略扫过个人简历,知道他好似重点负责慈声乐团招商引资相关的工作,但从未直接与他接触过。
她加入慈声的时间尚短,也没参加过任何商业活动,不明白胡爵士专程寻她能有什么事。
胡爵士却只是含蓄笑笑,也没有半点开门见山的意思,反倒是带出了今晚演奏的话题,同她交谈起古典乐来。
邵之莺不是左右逢源的性格,也并不是很喜欢这种交际场合,她习惯有事直截了当一些。但这位中年男士生得一副和蔼慈颜,讲话温文尔雅,叫她一时半刻也寻不出脱身的时机。
十几分钟聊下来,胡爵士同她介绍了几位香港古典乐圈颇有分量的人物,邵之莺也只能一一客套应付过去。
待胡爵士的脚步轨迹逐渐有清明的指向,邵之莺循着他的目光睇去。
不算意外地看见男人冷淡的侧影,心下的推断也得到了明示。
宋鹤年坐在棕皮沙发上,矜贵松弛,长腿微搭,冷白的指骨握持一支深咖色的雪茄,暗红的火光灼明他眉骨深邃的轮廓,随后又归于寂灭。
他坐的其实是整间宴会场相对偏僻的一隅,但因着他的存在,冷僻的角落也挤满了衣香鬓影的人群。
一张极有质感的棕色真皮沙发,左右都仍有宽敞空位,周围却拥簇了不少人,或站或倚,无一不夹杂着刻意的殷勤与不易觉察的谄媚。
却不约而同,无人胆敢落座他身旁。
他手边的矮几上,搁着一杯威士忌,剔透的万花镜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循着冰球晃荡,似乎一滴未被碰过。
他脸色古井无波,不曾显露丝毫情绪,只有被人恭声敬酒的时候,才会缓缓掀起眼皮,回以不算热络的一眼。
便是辈分再高的对象,他至多不过用未持雪茄的那只手,随意搭放酒杯上,指端在杯壁轻轻一叩,就算是最高礼节的回敬了。
邵之莺不知如何想发笑。
他好像,过得很乏味,甚至是空洞。
听说他才六岁就被祖父选定,被作为继承人严格培养。她忽觉难以想象……这是多么枯燥的人生。
诚然是贵不可攀的一生,可到底无趣了点。
果不其然,胡爵士总算言归正题:“今晚的庆功宴是宋生特别赞助,不仅如此,还将刚翻修崭新的一号厅赠予我们使用,足见他对慈声的一片热忱。”
说罢,他点头微笑示意:“邵小姐演奏夺得头彩,是我们慈声的明日之星,不介意的话,不妨给宋生敬一杯?”
邵之莺啼笑皆非,不确定自己几时给人留下了傲慢孤僻不近人情的印象,不过是一杯酒的事,竟然需要铺垫那么许多。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面不改色地应下:“好的。”
其实无论是个人独奏亦或是大型交响乐团,都需要赞助商的支持。
今晚这种庆功酒会,给乐手们放松自然是一层缘由,但更深层、也更具现实作用的便是作为引商聚资的酒局,她心中了然。
胡爵士却像是不太习惯让如此年轻的女演奏家去周旋眼下这般人情关系运作的局面,心里可能感到压力,甚至还有些局促,在一旁解释着:“今晚为女士提供的都是无酒精香槟,邵小姐可以放心畅饮。”
邵之莺颔首浅笑,从侍应生手中接下一杯香槟,微捻礼裙,心无旁骛地朝着那一侧走去。
她很自然地走到宋鹤年身侧,几乎是顺理成章便要在他身侧空闲地落座。
但思及方才看见的情形,她脚步站定,并未坐下,而是同其他人一样,弯起唇角,露出礼貌笑容:“宋生,听闻今晚的庆功宴来自您的手笔,破费了,我代表慈声的诸位同事敬您一杯。”
宋鹤年撩起眼皮,漫不经心觑了她一眼,继而却是端起了一旁的水晶杯,做出了一个弧度不算明显的示意,而后,抿了一口。
他点到即止,邵之莺便也微仰下颌,很浅地啜饮了一口香槟。
全程双方秉持礼节,不乏疏离与客套,且仅仅数十秒。
可四周却变得异常静谧,那些寒暄阿谀的人都不晓得在忙些什么,一个个都被毒哑了似的,一声不吭。
众目睽睽下,所有人都无声端望着这一桩,看似不过演奏家与港区富商之间寻常的应酬。
偌大的宴会场静谧无声,宋鹤年周身气场冷淡,看似古井无波,目光却一寸一寸下移,仿佛不经意落在她的脚踝边。
邵之莺的黑绸礼裙是长款,长度虽不及曳地,却也只露出踝部很短的一截,那一节肌肤柔腻冷白,她拉琴不习惯穿高跟,今晚也只穿了三公分的低跟鞋,其实相当合脚,他却仍觉得那样纤狭的鞋型,穿久了一定辛苦。
他腕骨略抬,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右侧的沙发皮座。
周围人刹那屏息。
邵之莺心神微荡,蓦地想起他今晚送给自己的那束花。
深红与纯白的碰撞,搅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语调染上了些微不自然的尾音:“今晚难得共聚,我先去与同事们一齐,先失陪了。”
宋鹤年冷白修长的手指还搭在那棕皮沙发上,纹丝未挪。
“……”胡爵士心律几乎失常,险些昏倒过去。
好
在他纵驰商场多年,尚且有一点阅历,总算整理好心情,堆出笑容,口吻谄媚里暗含歉意:“见笑了,我们慈声的乐手都是演奏家的性情,比较不善交际,宋生海涵。”
周围但凡留意到这一幕细节的人,这一刻均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幸而,宋鹤年不过松弛地倚着沙发靠背,从容泰然地启唇:“无碍。”
胡爵士深吸口气,暗自捏一把冷汗。
如果不是担负着慈声的经济压力,一把年纪的他也不会找上邵之莺——这位传闻中颇有性格的少女大提琴家。
胡爵士对古典乐是由衷热爱,素日里负责慈声大头的财务需求。前几天他偶然得知,这次演奏会vip坐席的票价陡然疯涨,就是因为传闻中宋鹤年要来听。
起先还怀疑是谣传,直到收到麗晶酒店总裁亲自递来的橄榄枝,才将前因后果渐渐回过味来。
胡爵士是六十年代生人,对香港麗晶酒店的产权背景可谓是一清二楚。
麗晶酒店创办于80年代,彼时归于新世纪公司持有,直到千禧初代,被洲际集团购得,一度更名。*
直到五年前,洲际才将酒店的产权以103亿港元的价格售给基荟资本牵头的财团,但鲜有人知,那间低调的财团其实是宋家大少的个人私产。
实际上,麗晶已是宋鹤年名下的私产。
酒店从五年前就多番重新装修,脚下这间白金蓝一号宴会厅,是近期才翻修的,据说是为宴请高规格人士而置备的礼遇。
却不曾想,第一次开放使用,就给了慈声,牌面算是非常巨大了。
……
邵之莺离场的脚步着实有些匆忙。
她震愕于宋鹤年那示意她落座的手势。
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虽说,两人以试婚为目的恋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但她确凿还没有做好公开的预备。
何况,有了上回的经验,她不想再将自己的私人感情生活和工作纠葛在一起。
此前,就是因为她与宋祈年的恋情受到过多关注、被港媒多番报道,后面在遇到他深夜车内绯闻舆。情发酵的时候,才会产生近乎灾难性的影响。
吃一堑长一智,她不会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她回到相熟的同事身边,大家演出成功本就情绪高涨,此刻酒至半酣,气氛愈渐火热。
“迟啲散咗(晚点散场后),使唔使找个好地方继续下一场?”
有人嗤笑:“还换什么,什么地方能好过麗晶酒店,不如让人开间包房,大家一起唱K。”
“都好喎!”有人立即赞同。
“不过我真系好奇怪,董事会今次点肯落血本(这次怎么肯下血本)。”
高俐笑着接腔:“我们慈声边有咁多闲钱,有神秘富豪赞助。”
“噢?系边个?”(哪位啊)
“今晚vip坐席那位咯。”
那同事快气笑了:“vip坐席咁多人(那么多人),各个都系大佬,我点知你讲嘅系边个(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
高俐无可奈何地瞥他眼,声音压低了些:“宋家那位呗。”
邵之莺始终安静默默,时不时喝一点无酒精饮品,听到他们热论八卦,也佯是置若罔闻。
可这位京北来的小提琴手却偏生不给她装聋的机会。
高俐也是真有点喝高了,她醉醺醺地凑上来,眸色里满是好奇与认真:“邵之莺,我、我听人说,你同那位姓宋的大佬……很熟?”
邵之莺面色端凝着,不动声色睨向高俐的脸。
她皙白的面颊上稍染薄晕,大约是酒精刺激,两人平时虽然说上两句话,但绝对够不上什么私隐都能聊的地步。
邵之莺也清楚她并无恶意,可能就是纯粹新奇。
周围汇聚着多位同事探寻的目光,虽然无人帮腔追问,但很显然,人类的本能逃不过八卦。
她抿了抿唇,语气轻描淡写:“认识,不算熟。”
其实这种回答和废话无异。
但凡不是一心沉浸在工作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程度的闭塞,都知道她和宋鹤年的弟弟有过一段。
怎么可能与他不认识。
可她这样答了,同事们好似也没有再追询的意思,也不知是修养使然,还是确实兴趣有限。
席间不过安静十几秒,很快就有人讲起其他话题,氛围依旧欢闹。
邵之莺照旧文静地坐在角落。
有点饿了,便拿起餐碟上的图林香肠尝上一口。
兀自放空下来,不多时,蓦地觉知一道视线沉着的注目。
裸。露的肩头微微刺痒,那感觉分外微妙,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坐直身子,四下端望。
酒过三巡,宴会场的灯光似乎调暗了些,音乐声舒缓幽长,似晚间夜露,情调袅缭。
隔着朦胧灯影,她似乎睇见了宋鹤年的侧影。
但一晃而逝,等定睛细望,却已经不见,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看清。
慈声这帮同事聚在一处角落,并不算惹人眼球,故而才得以松懈畅怀。
可这边唯独有一点不好,就是离其中一处出口略近。
眼下离席的客人还不多,但如果宋鹤年已经离场,那么或许的确会经过此处。
邵之莺心神恍惚,她想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倘若不巧被他听见。
……她耳际边几乎生出幻觉,仿佛飘荡着男人极其轻微、略染一丝暗昧,却透着十足凉意的低哂。
她不自觉捏紧餐叉,指肚微微泛白。
想到自己已经与他同居,甚至共枕好几晚,虽然,是很纯净的、不带有肢体接触的,各睡各的模式。
但无可否认,那到底是一张床。
同一张薄被之下,彼此的体温离得那样近。
咫尺尔尔,不论怎么算……都像是熟透的关系。
思绪浮乱间,她想去室外透口气。
起身刚走了没两步,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有运营商提示,是德国柏林的来电。
她甚至等不及走到露台,几乎是立刻接起:“Clara?”
果真是她柏林的老师克拉拉·施特劳斯的电话。
此时香港已入深夜,十二点半的光景,但柏林那边还是傍晚。
Clare的名字在德语中意为清晰、明亮,她名如其人,是一位性格爽利说话语速很快的大提琴家。
她语气听起来不乏激越,因邵之莺今晚的演奏绽放异彩而兴奋。
语速甚至比往常还要更快些。
邵之莺回港一阵子,没了德语的环境,一时间听起来甚至都有些吃力。
但大体上的内容还是都听得清楚。
克拉拉的意思是,她之前多是独奏,这回是初次参与大型交响乐团的演奏。她年少便展露天赋,在圈内本来就有着不低的关注度,又因这次是与穆蒂合作,恰恰撞上穆蒂隐退前最后一场,自然是在行业范围内全球瞩目。
她间接获得了更多关注,演奏的视频传开,倚仗着如今全球互联网的传播速度,不过几小时便声名鹊起。
自然是很高兴的事。
但更重要的幸事是,柴可夫斯基国际大赛的组委会亲自给克拉拉致电,力邀她的学生邵之莺参与今年的比赛。
邵之莺从听筒里得知这个消息,胸腔一时也有剧烈的起伏。
定然是激动的。
柴赛是世界顶尖的古典音乐赛事之一,相当于音乐界的奥林匹克,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音乐比赛。*
其中大提琴项目的含金量尤其之高,几乎每一位获奖的大提琴家,都成为了世界级大师,夺得头奖几乎是所有年轻大提琴家的终极梦想。*
柴赛每四年一届,在莫斯科举办。
邵之莺十六岁那年曾经参加过青少年组的小柴赛,受到身体一些特殊原因的影响,当年只拿下银奖,是心里不朽的遗憾。
柴赛上一届举办的时候
她才十八岁,彼时她在维也纳的老师了解她的身体情况,认为参赛对于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双重考验,建议她先好好沉淀几年,可以考虑晚一些再参赛,等技巧和身心都更加成熟,争取拿个好名次。
邵之莺也遵从了老师的建议,却不曾想,赛方竟会主动邀请。
克拉拉今年还有另一名得意门生要参加小柴赛,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那女孩目前生活在京北。
又因近来和中国的几名学生多有交流,她考虑在京北开展一个短期的集训,并提议这几位学生聚在一起,开一个小型的演奏会,为各自的赛事做一场热身。
通话结束,邵之莺几乎已经没有心思重返酒会。
她思量着先行离开,手机屏幕上方倏然滑出一条新的WhatsApp消息。
[上车。]
惜墨如金的两个字,自然是宋鹤年发来的。
邵之莺凑巧想走,便没有迟疑,抬步准备下楼。
正要进入电梯,他又传了一张图过来。
是麗晶酒店附近的一处位置,相对僻静,靠近维港。
邵之莺愣了下,旋即了然他这是在给她发车子停靠的位置。
心里不由狐疑,怎么不停在麗晶酒店的车位?
脑际蹭得闪过方才那一幕侧影,莫不是他真听见了。
知道她在同事面前与他撇清关系,所以有心将车泊得这么远。
心摇意动时,她没忘记返回自己专门存放在酒店前台的物品。
不是旁的东西,而是那一捧波多尔红的花束。
相隔两三钟头的时间,酒红的玫瑰馥郁依然,郁金香笼着一层雾雾的水珠,纯白娇嫩,就连那两朵罕见又脆弱的罗莎粉掌都新鲜如初。
邵之莺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跳得这样重。
她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也不是没有感受过示爱。
但宋鹤年是不同的。
他连情话,都透着真诚,明明没有取悦的修辞,却予人一种许诺的感觉,那白色纸卡上的德文,甚至令她有被珍视的幻觉。
今晚收到了数不清的花束,可唯独这一捧,是第一眼就钟意的。
也不知究竟是宋鹤年的美商恰好撞上她的,抑或是,他这个人对她来说特殊。
夜阑人静,她深口呼吸,不愿多想。
人生恐怕就是这样荒诞,明明是充满算计与谋略的一段关系,她却偏偏不想再处处计算。
她偶尔,也想恣意一次。
/
邵之莺今晚穿的是墨色的礼裙,手中捧着那一束花,暗红,雾黑,霜白,几种最具视觉张力的色彩交织于一身。
她肩线精致,锁骨若隐勾勒如蝶翼,因为碎步加快,腰身摇曳而生姿,偏她是美而不自知的类型,一举一动都慵懒随性,没有刻意顾忌仪态的矜持,在靡靡夜色下,愈发显露一种隐隐迢迢的生动,仿佛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少女。
黑色劳斯莱斯慧影里,男人目光深敛,眸色如炬。
车子泊在维港附近一处僻静的私家车位,视野极佳,对岸的摩天高楼鳞次栉比,黑沉夜幕下,宛如镶嵌了万千碎钻。
邵之莺目光逡巡片刻,才留意到慧影蛰伏的方位,忙不迭碎步小跑过去,眉眼流转间,是掩不住的轻松欢愉。
坐入后座,她不忸怩,含着笑轻声细语:“花很漂亮,多谢。”
宋鹤年看得出她心情不错,于她而言,果不其然没有比演奏顺利更雀跃的好事。
邵之莺正要张口说什么,眸光却瞥见他手机屏幕闪烁了下。
两人日渐相熟,她已经能认出那部是宋鹤年的私人电话,通常只有工作以外的事情才会使用。
宋鹤年睇了屏幕一眼,冷白的指骨轻轻敲点,似乎回覆了什么,但速度极快,像是有意在回避。
她没有打探隐私的乐趣,刚想收回视线,耳际却倏然闪过一道金色长烟,如流星一般,伴随着遥远的清鸣,在维港对岸的楼宇间轰然绽放,化作漫天金色的垂穗,璀璨地坠入深蓝的海面。
邵之莺被惊动,倏然侧目。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愈来愈多的金色花火争先恐后地升空,很快便将维多利亚港的上空渲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瑰丽梦境。
不是零星的垂穗,而是持续不断、层层铺展的壮丽演出。
火树银花漫天飞舞,一簇簇焰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盛放又消弥,震耳欲聋,仿佛整座香港都在这场浩瀚的盛宴中微微颤抖。
邵之莺震撼得失语,下意识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倚在车门边仰头凝望,无数金盏色火焰映入她清霜的瞳仁,明明灭灭。
今宵此刻,人们无论走在繁华摩登的中环街头,亦或是居于烟火市井的唐楼,都能欣赏此番盛景,耽溺其中。
邵之莺与无数热议的网友一样,并不知道这斥资数千万港纸的烟花为谁而放。
只知道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由衷地快活过。
慈声演奏顺利,她收到柴赛邀请,人们也似乎渐渐忘却那些关乎她被恋人背弃的饭后茶余。
一切都这样顺利,这样欢欣。
烟花美轮美奂,极致绚烂却又转瞬而逝,她鼻尖莫名有些酸涩,连眼睛都变得水雾朦朦。
很稀奇,明明是人人都能欣赏的烟花。
她却不知为何,有些感动。
“今晚居然有烟花,好美……”
她轻声喟叹,像是自言自语,又下意识侧过头去,想去看宋鹤年的反应。
却发觉,宋鹤年不知几时也落了车,此刻就站在她身侧。
隔着极致明净的金丝镜片,他目光并未停留在天幕,而是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映着漫天华彩。
邵之莺微讶了瞬,或许是因为他气息靠得太近,那股疏冷的乌木香就萦绕在她四周,她无端有些局促,目光变得躲闪,下意识嗫嚅:“你什么时候下车的……”
宋鹤年目光沉凝,忽得毫无预兆地抬起腕骨,冷白的指尖不由分说托起她的下巴。
他指端的温度是暖的,力道轻缓,又显持重,透着不容忽视的珍重,仿佛托着的不是少女的脸颊,而是某种罕见的稀世珍宝。
邵之莺循着这股轻柔又珍重的力道,不自觉微微仰高了脑袋,相距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总算能清晰明澈地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望,她颤栗又怦然。
眼睫轻翕,心猿意马的一秒,男人蓦地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颊边,落在她耳珠侧旁,声音磁沉而匀缓,带着一丝危险的、却又无比惑人的温柔:
“听说,邵小姐同我不熟,嗯?”
金盏色焰火在他身后轰然绽放,映亮他深邃雅贵的侧脸,那双凛冬般冷洁的眸中,只倒映着她——
作者有话说:宋鹤年:给跟我不熟的老婆放烟花[烟花]
*注1:麗晶酒店历史产权更替参考相关文献,但有化名和私设
*注2:柴赛相关参考网络,具体比赛时间等为私设,服务于剧情,不必考据。
第29章 试婚夫妻不必开两间房
国泰CX334航班平稳飞行在万米高空,舷窗外是厚实如棉絮的云层。
邵之莺盖着薄毯,阖上眼。
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化作耳畔的白噪音,她不觉得吵,反而渐入睡眠。
柴赛的邀约来得突然,克拉拉安排的集训可谓适逢其会,邵之莺只匆匆修整了两日便只身前往京北。
订机票的时间偏晚,时间合适的班次都订满了,她只得选择这趟早班机。
因为不习惯早起,整个人格外昏困。
浅眠伊始是松弛的,直到一个潮湿、逼仄的情景在大脑中无声重演,她眉心蹙起,堕入旧梦。
香港二十年前的夏天,观塘区的旧楼,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木头气味。外公常年喝中药,苦涩的药味从炉灶飘浮上空,扩散整栋窄楼。
两岁多的邵之莺坐在外公亲手制的小木马上,胖嘟的小腿摇摇晃晃,满脸童稚,不知忧愁为何物。
闷热的酷暑,厨房里渐渐传出母亲与外婆的争拗声,从低声细碎愈渐走高,直到传出碗碟破碎的脆响。
黎梵从厨房快步走出,拐入狭窄的侧卧,腕骨施力,一把拖出夹立在老式衣柜与窄床之间的行李箱,摊开。
因为屋子狭小,地上宽度不够,箱子只能略略敞开七八十度的开口,她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从床上、桌上薅起自己的衣衫
、珠宝、化妆用品,尽数掼入箱里。
外婆稍显粗粝的嗓音自她身后追出,染着被昏暗菜档磋磨经年的市井口气:“阿梵,做人唔可以只顾自己,妹猪仲咁细个(还这么小),你做人妈妈,唔可以总丢开手,不理不睬。妹猪出年(明年)就要上幼稚园,要通过考核才有得上,还要考量父母的身份同职业,仲要学英文,我同你阿爸活咗几十岁只知系菜档摆摊卖菜,点可以教得好妹猪……”
彼时邵之莺不过两岁多,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她听不懂外婆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只知道从外婆口中听到了自己的乳名,妹猪。
外婆总这样唤她,是粤语里常见的对小女孩的称谓,带有浓厚的宠爱与亲昵。
小女孩听到外婆叫自己,就从小木马爬下去,迈着两只萝卜似的小短腿,吧嗒吧嗒跑到卧室门边,肉乎乎的小手捏着门框一角,好奇巴望着。
黎梵难得从京北回到香港探亲。
虽然相处才短短几天,但她知道这是她的妈妈,她很喜欢自己的妈妈。
黎梵的确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
她的美,生于七十年代,是上世纪的香港精心孕育出的一颗琥珀,凝固了那个时代的璀璨与孤勇。
她是经典的港风美人,明艳的五官、浓烈的红唇、海藻似的波浪卷发,不同于精致易碎的美人,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生机勃勃的大气。
她总是穿着正红色的无袖连衣裙,贴身的材质勾勒出她窈窕的腰身。手脚都涂抹着红色蔻丹,裙摆晃动时,就像是一团流动的火焰,肌肤细腻完美,欺霜赛雪,较当时最热的电影画报女郎过之不及。
黎梵眼中有泪意,但语气却满是压抑的不耐与疏离:“我已经有我自己嘅生活,京北那边离不开我,阿稚跟着你们,我很安乐……阿妈你放心,我会每个月寄钱回来。”
外婆好似动了气,一边抹泪一边摇头,“我点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生咗个女都唔理(生了女儿也不管),唔肯尽啲做人阿妈嘅责任(不肯尽做母亲的责任。”
外公坐在老旧的香樟木椅上,闻声也不过连连叹息,时而重重咳一声,气息晦沉。
黎梵像是已经无法忍受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她匆忙合上行李箱,拖着就往外走,却被小女孩软绵绵的小手扒住了膝盖。
她愕然垂下眼,入目便是女孩乖软的小圆脸,乌沉沉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哇——”
“妈咪不要走,妈、妈咪不要离开婆婆、不要丢下妹猪,妹猪好钟意妈咪,妈咪系全世界最靓的女仔……”
两岁女童的哭声脆响,字字锥心,哭得人痛彻心扉。
她那时还在牙牙学语,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说零散的词语,或者简单的短句,这是她为了留下母亲,第一次尝试说这样完整的一句话。
黎梵潸然落泪,却只是匆促地用手背拭去泪水,一把推开了女孩软乎的小身子,踩着细高跟的长腿迈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梦中的情景至此已经演完。
邵之莺陷在座椅里,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似是被魇住了,无论如何清醒不过来。
她被迫坠入一段重复的碎片,仿佛电影镜头不断重演。
小小的女童,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抱住母亲穿着丝袜的腿,那柔滑且冰冷的触感久久残留在脸颊。
她呜咽着,含含糊糊地哀求:“妈咪,别走……”
而得到的回应,却是带着一丝烦躁的、决绝地推开。
那力道并不算大,却足以让一个踉跄的女童跌坐在地。
老式木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母亲的身影,将女童与母亲的人生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稚嫩的哭声在潮湿逼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成了这段镜头最刺痛的尾音。
“……女士,很抱歉打扰您,航班即将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麻烦您调直座椅靠背。”
空乘温柔的嗓音终于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邵之莺蓦地撑开眼,虚实交替的感觉令她一瞬恍惚。
静默良久,她拧开矿泉水瓶,啜饮一口,冰凉的水液顺着喉管落下,凉彻肺腑,她整个人都恢复如常,缓缓望向舷窗外。
京北十月的天空,是一种疏朗的,近乎透明的蓝,飞机缓缓下降,依稀可见广袤金黄的大地。
邵之莺下了机,推着行李车走在T3航站楼里,心情大体是松弛的。
琐碎的陈年往事不至于绊住她,她落地后第一时间就给宋鹤年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虽然到京北集训的安排有些临时,对于此前约定的三个月试婚而言,不免紧张,但自从大前日那晚……
宋鹤年送了她一束花,两人又一同看了场烟花,关系似乎在不声不响的微妙里有了一点进展。
她提出要去京北备赛,宋鹤年也只是颔了颔首,没有丝毫微词。
邵之莺想,其实三个月也不过是个虚数,倘若确定联姻,也不是非得定在那个所谓的吉日大婚,再另外挑选一个双方都喜欢的日子未尝不好。
三个半小时的航程,落地刚好是正午,她吃了一点飞机餐,这会儿不饿,便买了杯咖啡,打算先去酒店办理入住。
踏出机场的自动门,一股干爽、微凉,带着北方特有尘土气息的风瞬间迎面涌来,与香港那种黏稠湿润,带着咸味的海风截然不同。
干,空气是真的很干,皮肤立刻感受到轻微的紧绷。
冷,也是冷得直白。哪怕此时是正午,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温度也才十三四度,邵之莺立刻系上风衣的纽扣,盘算着回酒店得换身厚的。
邵之莺下榻在长安街的君悦,之所以选在这,主要是考虑到离故宫博物院很近,步行就能抵达,她想抽空去逛一逛。
克拉拉安排集训的地方是在音乐学院校内,距离君悦五公里左右,也不算远。今天暂时没有工作安排,大家约在明天中午汇合。
邵之莺今晚的时间已经约出去了,要和朋友吃饭。
她在柏林时有个相处不错的室友,叫尤雪纯,是土生土长的京北土著。她毕业后比邵之莺更早几个月回国,如今两人也有小半年没见面了,得知邵之莺要来京北,自然早就敲定约饭。
邵之莺昨晚就睡了三小时,在飞机上又发噩梦,人有些疲倦,就在酒店里补了个觉,醒来觉得鼻腔特别干燥,手和脸也都发干。
她后悔忘了带点厚重油润的护肤品过来,想着吃完饭逛一逛顺道买一些。
/
两人约在北京饭店的谭家菜,尤雪纯特地选的位置,就在东长安街33号,距离君悦不过步行五六百米的距离。
邵之莺到达的时间稍早一些,被侍者引到订好的位置落了座,她翻了翻菜单,便静静端凝餐厅的环境。
谭家菜是清代的官府菜,到了民国时期,也经常被作为政要的宴客厅,后来被收纳入北京饭店,一直被妥善保留和延续。*
甫一踏入就有股沉淀的历史感,推开钴蓝色的门,穿过一片红墙黄瓦,整体色彩均以沉静的褐色为主,点缀浅黄铜饰物,满墙的名人合影,确有几分宴请外宾御用餐厅的格调。
尤雪纯也很快赶到,一推门便遥遥望见她,眼神瞬间发了光。
邵之莺其实并不怕冷,但京北夜晚温度着实低,她担心感冒,仍是穿了一件山羊绒的白色大衣,花苞领,袖口有一圈奶白的绒毛。
她安静地坐在桌旁,优雅灵动,乍看上去像一只漂亮的布偶猫。
“我提早半小时出的门,没想到还是让你早到了,这交通……”
尤雪纯声线清脆,由远及近传递而来,邵之莺弯唇笑笑:“下班高峰堵一点也正常,我也刚到。”
两人在靠窗的餐桌落座,窗外便是东长安街的车水马龙。
尤雪纯性子直来直往,得罪不少人,唯独邵之莺看着冷冰冰的,相处起来居然合得来。两人虽然算不上闺蜜,但也相差无几,一起住了两年,几乎无话不谈。
半年没见,但两人
丝毫不见生疏,刚坐下就聊个没停。
起先自然是聊工作、聊生活,包括京北、香港,以及柏林各不相同的气候。
尤雪纯也是大提琴手,毕业后回京,如今在父母的支持下开了间工作室,偶尔也教小朋友学琴,收入不算很高,但胜在生活随性。
邵之莺清楚尤雪纯的个性,她从小家境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富商巨贾,但是祖产一堆拆迁房,还有一个小四合院。她是家里独女,金尊玉贵长大,自然不是多么吃苦耐劳,因为热爱大提琴,求学生涯已经吃了不少苦,毕业后她回归现实,只想过稀疏平常的日子。
“挺好,你口条清晰,功课也扎实,很适合教学生,现在的生活很适合你。”
尤雪纯舀了一勺鱼肚,轻轻喟叹:“话虽如此,但我对象那边……唉。”
邵之莺听出她的苦闷,搁下筷子,安静地认真倾听。
“他好像铁了心想留在柏林,一眨眼异地快半年了,”尤雪纯拨弄着汤匙,爽利褪去,眉心染上轻愁,“一开始说好他会陪我回来,两人一同在京北发展,他问了一些朋友,估计找不到太好的乐团,就变卦了。”
邵之莺略微沉吟,没有立即发表看法。
尤雪纯的对象商祺是一个圆号手,那个男孩子她也接触过,三个人一起吃过火锅。人倒是不差,就是学了这么多年圆号,身上多少有点乐器的影子。
圆号音色圆润,负责衔接木管组与铜管组,商祺人也有些微胖,性格面呼呼的,多少带点优柔寡断。
尤雪纯脾气火爆,成日风风火火的,感情里倒是就喜欢性格软一点的男孩,两人也算互补,商祺总是很听尤雪纯的话。
以商祺的性格,这次能够坚持留在柏林,不惜让尤雪纯不快,想必是为了前途考虑,情非得已。
邵之莺思量了几分钟,慎重地开口:“商祺是圆号手,在国内确实机会少很多,好点的乐团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未必能挤得进去,就连教小朋友,学圆号的需求也太少,他肯定不是故意变卦惹你生气的。”
尤雪纯扁了扁嘴:“商祺也跟你说的差不多,我也理解,他留在德国,肯定是想进柏林爱乐或者慕尼黑爱乐,我也不想耽误他前程,但是我真的不想定居国外,你知道的,我是独生女,我还是想留在爸妈身边,在柏林的时候我就经常想家。而且将来爸妈老了,也只有我能照看……”
邵之莺心里自然偏向自己朋友这一边。
尤雪纯在父母的庇荫呵护下长大,父母支持她想做的任何事,对她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她唯一能回报的也就是晚年的陪伴。
但商祺的条件没有她这么好,顾虑自然更多,邵之莺也说不出苛责的话。
“我明白,你们各有各的难处,只能说刚开始异地,尽量相互理解吧,有分歧的时候一定要及时沟通。”
尤雪纯刚回京的时候忙着和旧同学老朋友见面,情绪自然还算平稳,回来日子久了,生活归于平淡,难免体会出孤独。
“这异地就算了,还异国,隔着大洲大洋,光是时差就够磨人的,欸,对了,”她话说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之莺,你和宋祈年当初不也经常异地,你们当时……”
尤雪纯说着说着就变了脸色,声音戛然而止。
四周一度寂静,她急得拍了下自己的嘴:“抱歉抱歉,我给忘了……真怪我这张嘴,对不住啊。”
邵之莺起初也愣了下,但很快就轻笑起来:“没事,都过去了。所以,异地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现状,你如果还想和商祺有将来,一定要相互迁就,多多沟通。”
换作以前,邵之莺一定会说异地算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她不像从前那样想当然,异地本身就是对人性的考验,需要很多包容和足够坚定的爱。
大约是不小心嘴瓢,尤雪纯觉得挺尴尬的,很快岔开了话题,没再聊感情方面的事。
邵之莺得以静下来认真品尝珍馐。
谭家菜是广东进士潭宗浚的家人延续家宴的风格所创的,经过多年发展,融合了粤菜和京菜的特色,有些菜品和粤菜口味很接近。*
所以比较昂贵的几道菜,邵之莺没吃出太多嚼头,反倒最喜欢一道瑶柱烩鱼肚,和另一道菠萝烤鸭。
包点里的麻蓉包也很好吃,里面是白芝麻,咬破一个小口,芝麻香扑鼻,是她从没尝过的口味。
一顿饭吃到尾声,两人一人一碗喝着清炖官燕。
尤雪纯正在分享她这两天教学生拉琴遇到的啼笑皆非的小事,桌上气氛轻松。
隔壁桌忽得一阵颇为热闹的动静引得两人侧目。
是零零散散的寒暄声,应当是散了席,两拨人争着埋单,相互客套说着满口虚词。
邵之莺不感兴趣,正要收回视线,却恰好撞上了一道精明的目光。
男人倚在卡座里,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燕麦色西服,面容称得上英俊,嘴角勾勒着恰到好处的寒暄笑容。
邵之莺心里蓦地一沉,凉意瞬间蔓延指尖。
窦惟熙目光里也含着睃巡,像是在判别是否认对了人,待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短暂相接,他脸上瞬间堆拢笑意,继而朝着身边女子低语一声,随即便携同身侧女子一同迎面走来。
“之莺?真巧啊。”他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仿佛偶遇多年未见的亲近家人,“回京北怎么也不说一声,前几天还听我妈念叨你呢。”
黎梵并非他生母,却从他六岁起将他一手带大,他如今几乎视她为生母无异。
他语罢,很自然地转向身边的女子介绍,“艺菲,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妈的亲闺女,我在香港那边的妹妹,邵之莺,著名大提琴家。”接着又对邵之莺笑道,“这是我新婚太太,陈艺菲。”
陈艺菲微笑着点头,眼神里隐匿着一丝好奇与端量。
邵之莺捏着瓷勺的指腹几不可察地紧绷,指节微微泛白,清甜的官燕浸润喉中,仿佛成了某种黏腻难以挣脱之物。
她静了几秒,勉力压下喉咙的堵塞感,很淡地弯了弯唇,面无表情地笑笑:“陈小姐,你好。”
尤雪纯虽然对邵之莺的过往一无所知,却敏感地觉察到气氛的诡谲,始终安静地没有作声。
邵之莺刻意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家人称谓,窦惟熙却恍若未觉,依旧风度翩翩,一副周到的兄长姿态,他招呼餐厅的主管过来:“这桌记我账上,以后这位小姐来用餐,一并都入我账。”
“好的,窦先生,这就给您登记。”窦惟熙大约是北京饭店的常客,经理的态度相当友善。
客套气氛正浓,一道清冷的嗓音倏然扬起,引得所有人侧目——
“不用。”
邵之莺一字一句,态度简明。
“这……”餐厅经理不由僵持,一时无措。
气氛分明是凝固住了,窦惟熙却不逾十来秒就找回主场,笑得光风霁月,“嗐,之莺你同我客气什么,都是一家子……”
陈艺菲虽然未发一言,但目光一直观察着邵之莺。
她丈夫这位从港区来的继妹,生得文静端柔,又穿着珍珠白,整个人像是被月光雾雾笼着,颇有温柔白月光的味道。
口吻也似乎是柔和的,但柔里裹着一丝锐利,声音不高,却予人一种不容反驳的派头。
尤雪纯清晰觉知了邵之莺的不快,她灵机一动,笑着圆场:“确实不行,我和之莺约好了,今天我请客。我老早就欠着她一顿饭,一拖就半年了,不好意思啊诸位,女士优先,都别跟我抢了。”
有了尤雪纯帮忙和稀泥,气氛总算和缓下来。
窦惟熙也没说什么,只热络寒暄几句,便表现得十分绅士体贴,不过多打扰两位年轻女士叙旧,领着妻子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尤雪纯并不知晓两人过节,只不过大致听邵之莺提过几句她母亲黎梵的事,知道那个女人为了嫁给京北富商,从来没管过邵之莺。
如此一来,母女关系定
然紧张。尤雪纯换位思考,觉得如果自己有这样一位继兄,肯定也会心生厌恶。
她没有多问,两人又继续被中断的话题,等吃得差不多,便埋单离开饭店。
北京夜里只有七度,尤雪纯提出开车送她。
邵之莺说想去附近逛逛,买点油润的护肤品。
尤雪纯那股北方女孩大大咧咧的劲儿冒出来了:“你怎么不早说,我多得是,给你带两瓶不得了。”
邵之莺摇头:“不用,你和我肤质也不一样,你是干皮。”
“噢,那倒也是,”尤雪纯想了想,“现在还早,附近有新天地,或者APM……你想去国贸或者SKP也行,我陪你逛呗。”
“我就在附近随便转转,你忙你的,今晚不是还得备课么。”
“……那成吧。”
尤雪纯不拘小节惯了,以前更加热情,但后来在国外生活久了,也接触过不少南方人,一时间也分不清邵之莺是独惯了,想自己清静溜达,还是单纯不想给她添麻烦,“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跟我客气,客气我可跟你急啊。”
邵之莺莞尔:“知道了。”
目送尤雪纯驱车离开,邵之莺垂下眼,打算用手机软件叫车。
内地的软件她用得不多,稍微捣鼓了一阵,总算排上队。
饭店门口的风吹得人萧瑟,她正迟疑要不要返回去室内等。
刚一转头,猝不及防迎上窦惟熙的视线。
窦惟熙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点了根烟,吞云吐雾。
见了邵之莺,他很绅士地熄灭香烟,一双清澈坦荡的眼平静看向她:“之莺,我知道你忙,不过妈这些年一直都很惦记你,你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邵之莺停下脚步,一瞬不瞬觑着他。
很难理解,往日那个恶劣腌臜的青少年,如今是这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甚至还拥有一双明澈的眼神。
当年他已经十六岁,她不相信他会把发生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说,她对黎梵的感情是复杂的,怀有芥蒂,却仍有一丝牵扯。
那么她对窦惟熙,只有不折不扣的厌恶。
她根本不愿多看他一眼,更不想同他说话,也无法理解他哪来的脸过来同自己说这些。
邵之莺抿了抿唇,眼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在香港有两位妈咪,虽然没有血缘,却好歹一个屋檐下看顾了我十多年,黎梵与我没有任何感情。”
她掷地有声,不留丝毫余地:“你既然叫她一声妈,就尽好你当儿子的责任,何必把孝心外包给我。”
窦惟熙脸色总算有变化,青一阵白一阵的,很是招架不住。
何况他生母早逝,多年来由黎梵一手一脚养大,同她是真的处出了母子亲情。
邵之莺的话太过刺耳,他听得很不舒服。
“话不能这么说,”他摆出一副讲道理的姿态,“当初是你自己不愿意留在京北生活,妈一直挽留你,我和我爸也一直都很欢迎你。”
邵之莺唇角抽了下:“欢迎?原来你管那叫欢迎?”
她琥珀色的瞳仁冷得森然,窦惟熙像是有一秒钟的惶恐,但他掩饰得很快,下一秒就消失无踪。
邵之莺没有什么好气,她原还可以说得更直白,却在启唇的刹那睇见陈艺菲的身影。
陈艺菲刚从盥洗室出来,一面走着,一面往手背涂抹某种东西,见到丈夫和她在一起,脚步便放慢下来,目光谨慎地朝这边端望着。
邵之莺抿住唇,缄了口。
窦惟熙今年快三十了,他新婚燕尔,妻子陈小姐看上去是个娴静温和的人。
邵之莺不想说出让她下不去脸面的话。
最终没有将那件事宣之于口。
/
深秋的夜风疏冷而萧瑟,邵之莺没有了购物的兴致,一路步行返回酒店。
抄近道的胡同里格外安静,地上落满银杏叶,有的枯黄,有的是蜜蜡色,头顶不时有金叶簌簌飘落,有一股被秋意浸染的美。
邵之莺有些瑟瑟,将纯白的山羊绒大衣裹得更紧。
窦惟熙那副伪善面孔宛若一根细小的鱼刺,鲠在喉腔深处,不上不下,带来绵延不断的、闷生生的反胃。
加之异乡带来的孤独感,让她暂时无心欣赏秋景,只想快些回到酒店。
君悦的大堂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电梯间等候的人不少,混杂着一个小型的中老年旅行团,气氛喧闹,夹杂着各地方言。
邵之莺沉默站在人群边缘,盯着电梯迟迟不动的数字,表情略显滞重。
怔神间,另一侧的专属通道走过一行西装革履的人。
很多人投出视线,邵之莺也随意睇了一眼,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侧影。
他身上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顶级面料,经典英式,内搭纯黑高领,黑色布洛克雕花德比鞋踩在丝绒地毯上,儒雅而绅士。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行保镖,旁边还站着几位衣着商务的人士,穿着酒店制服的管家正为他摁开电梯,微微躬身说着什么。
VIP通道的水晶灯是昏暗的暖色,所有人都匿在暗影里,唯独他身形鹤立,肩宽腰窄,举手投足的冷贵庄严令人挪不开眼。
邵之莺眼睫眨了眨,置于一种犹在梦中的错觉。
宋鹤年径直走入那部贵宾私人电梯,随行人员迅速隔开了路人的视线。
邵之莺以为他不会看见自己,却见下一瞬。
那几名保镖不知怎么,忽得后退到两侧,留出一个足够宽绰的通道,男人的视线便如此直接地投了过来。
邵之莺微怔,在周围人群好奇不已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种不言自明的等待。
她来不及细思,匆忙走了过去,跟随他进了那部宽敞、静谧,香气沁冷的电梯。
古铜金电梯门徐徐阖拢。
他身上洁净的雪松味无声弥漫,将外界的喧嚷彻底隔绝。
邵之莺何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极端宁谧的空间里,她轻声启唇:“你怎么也来京北?”
“临时出差。”宋鹤年答得简练,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唇色停留一瞬,蓦地询问,“住几层?”
“十七层。”她下意识答。
宋鹤年寂然端立着,闻言,似乎沉吟了片刻,修长的指骨略微曲起,习惯性抚上左手的古董印戒,却触了个空。
邵之莺也留意到了他的动作,倏然莞尔:“你忘了戴那枚尾戒?”
宋鹤年的指骨已然收回,目光平静地睨向她,忽然慢条斯理地说:“把房退了。”
邵之莺愣住,耳尖蓦地温热,因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意识脱口:“会不会太麻烦了?虽然我们正在试婚,但我主要是怕影响你工作……”
同居,也不代表连出差都要睡一张床吧。
宋鹤年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啼笑皆非的话,隔着清冷的金丝镜片,静静睇了她一眼:“试婚夫妻不必开两间房。”
话音既落,还不咸不淡地补充:“……省钱。”——
作者有话说:*注:谭家菜相关参考网络介绍
第30章 依偎在他身上,乖得要命
酒店管家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将邵之莺的行李妥善安置在总统套房的衣帽间内,前后不过六七分钟。
待管家带着客房服务人员尽数离开,偌大的套房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邵之莺站在一楼的270度环形落地窗旁,一目瞻视上下两层,面积足占四百多平。
想到宋鹤年嘴里那荒唐的“省钱”二字,真想坐下来认真教教他什么是知悭识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沁的淡香,前调是迷迭香鼠尾草,后调则是偏甜的唐卡豆和琥珀。
明明是宁
神安抚的香氛,邵之莺却没有分毫慵懒困倦,反倒有一丝微妙的拘谨。
总统套很大,两个人住相当宽绰。
但与澄境的私人公寓相比,空间还是缩小了很多,好似两人的距离一瞬间被拉得更近。
邵之莺站在一楼的窗旁,CBD全景落地窗此时入不得她的眼,连长安街红砖黄瓦的古都夜景她都无心欣赏。
目光时不时的,不由自主往二楼主卧的方向瞟。
她瞟的并不是主卧,而是主卧内里那扇半遮半掩,通往浴室的门。
她回到住处习惯先洗澡,可想到稍后很可能要与他共用一间浴室,耳垂就隐隐发烫。
以往在澄境,宋鹤年通常都会使用其他浴室,两人从来没有在湿淋淋的潮湿区域发生任何暗昧的碰撞,仿佛泾渭分明地保留着各自的领地。
“你……要不要先用浴室?”她低声嗫嚅,迟疑着开口。
声音在过分静谧的套房里显得莫名娇怯,“我可能会比较慢。”
宋鹤年刚脱下黑色大衣,顺手挂在了中古屏风后的置衣架上,目光缓缓下落,入眼的是深灰色沙发椅背,上面很随意地搭着一件珍珠白的大衣。
是她进门后便顺手脱下的。
他几乎没有迟疑,腕骨略伸,拿了起来,同样挂放妥帖。
邵之莺走过来说话的时候,恰好撞见他这一举动。
心神瞬间怔忪。
明明是身处首都,却仿佛和香港时的生活并无区分,她有一瞬间的时空恍惚感。
何况。
……他如此见惯不惊的举止,两人好似越来越有真情侣的感觉了。
“我有视频会议。”男人腔调沉敛,对她的波澜好像全然未察,他径自上楼,朝着二楼书房的方位走,“你慢慢来。”
邵之莺从浴室鼓捣了约莫一个钟才出来。
她换上了柔软的法兰绒睡袍,海藻般的乌发已经仔细吹干,却仍是缀着一丝薄薄湿气。
她趿着毛拖,踩在地毯上寂然无声,经过走廊时,目光便被书房透出的槐黄色灯光吸引。
书房距离主卧隔着一个小客厅,此刻门是紧紧合拢的。
但这间书房做的是黑白法式,门扉是通透的可推拉玻璃。
宋鹤年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并排摆着两台电脑,其中一台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另一台则是正常进行的视讯会议。
流利精准的德语声依稀传出。
邵之莺心微微一滞,她已经收到过他手写的德文卡片,却还是第一次亲耳听他讲德语。
他发音纯正,清辅音密集的冷冽调。
她下意识屏息侧耳,只见他冷白的指骨飞快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没有给对方思考时间,术语精准,逻辑严密地将对方堵了个哑口无言。
这种年轻的精英高智感,她从前只在大姐邵仪慈身上见过。
她屏息静听,他却已经切换了法语,继而好像是西班牙语,她本来就听得云里雾里,又加上涵盖许多专业名词,她便没再继续往下听。
……
宋鹤年十二点左右结束工作。
回到主卧,邵之莺已经熟睡。
君悦总统套房的床垫很软,弹性可能比宋鹤年私人寓所里那一张要差一点,但是足够松软,她微侧着身,卷着一团羽绒被,整个人像是陷在云端里。
她一个人享用一整张大床的时候,睡姿倒是很乖,一动不动地蜷在床的右侧,既不乱动,也不逾越界限,侧脸酣软。
宋鹤年上床的动作放得轻缓,她毫无知觉,依然纹丝不动。
男人腕骨略抬,揿灭了床头灯,四周陷入暗柔的静谧。
他平静地阖上眼,多年养成的生物钟令他很快萌生困意。
睡意朦胧时,软软的一团却贴了上来。
他手臂微僵,呼吸有一瞬变得急重。
无须开灯,他也并未睁眼,一切是再熟悉不过的场面。
这许多夜晚以来,无论是谁先入睡,邵之莺总是会在他睡意最浓的时候,无意识地贴过来。
有时是小腿,有时是胳膊,有时甚至是她整个人。
一如此刻,她像是遵循某种躯体记忆,纤细的腕子自然而然搭在他臂肘上,柔腻的小腿则屈膝,无声倾轧着他的腿侧。
柔腻与冷硬,隔着他薄薄的绸质睡衣,毫无分寸地腻在一起。
密不透光的昏暗里,宋鹤年的喉结隐隐咽动,却很快,渐渐松弛,他不曾推开她,始终纹丝未动,只任由她像一只冷漠的猫咪,只有在入睡之后,才会暴露出黏人的一面,依偎在他身上,乖得要命。
耳畔,少女的呼吸均匀绵长。
他也逐渐沉入睡眠,入睡很快,且酣沉,全然未见前几日的不适应。
同衾共枕,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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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之莺定了九点的闹铃,闹铃还没响,她提前几分钟就自然醒了。
她起床的时候,宋鹤年自然早已不见人影。
她兀自梳洗收拾,都弄得差不多,正琢磨着要不要换身衣服下楼去吃早餐,楼下传来嘟的一声,是套房大门被开启的声音。
宋鹤年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不消问,邵之莺也猜得出,他应该是照例五点准时起,健身、有氧、游泳之类的运动后,不紧不慢地用过早餐,现在这个点应该是开完晨会回来。
“醒了?”他目光扫过她,空气里浮着一丝清润的山茶花香,他日渐熟悉,大约知晓那是她惯常用来抹脸的某种润肤品的味道。
看得出她已经洗漱过,目光落在她微斜的睡裙领口处,一小片裸。露的颈窝肌肤,他淡淡收回视线,语气如常:“我让人送早餐上来。”
“好。”邵之莺含混点了点头,还有些刚睡醒的懵。
客房管家二十四小时待命,很快就摁响门铃。
门一开,身穿西点师制服的女士推着暗金色的精致餐车进来,身旁跟着管家,还有其他两名服务人员。
早餐分成严格的中西两式,有西式餐点、肉蛋类,也有中式的茶点,和一些京北特色。
邵之莺的确饿了,她知道宋鹤年已经吃过,也不同他客气,坐下来便动筷。
她咬下一颗水晶烧麦,垂着颈,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滑,正往上翻看集训群里的消息。
负责套房清洁的人员没有什么工作,只处理了极少的一点杂物。
女管家笑容专业,恭敬地询问:“宋先生,邵小姐,是否需要收取换洗衣物送去清洗?”
宋鹤年略微颔了下首。
管家得到首肯,便示意两名下属,分别走到浴室和衣帽间,准备例行收拾。
君悦的客房服务素来以专业利落著称,不过两三分钟就收拾停当,清洁人员同管家低语几句,管家转身走过来,面带微笑地询问:“很抱歉,女士这边的贴身衣物是否遗漏了,她们那边没有找见……”
邵之莺嘴里咬着一只虾饺,闻言瞬间噎住。
管家这边得到的信息是两位来自港区的贵宾是情侣,都住同一间套房了,不过是日常琐事,便自然没有避嫌的心里预备。
邵之莺喝了一口金骏眉,好不容易才把整只虾饺咽下去。
平时在澄境,她换洗的内衣裤都会放在单独的洗衣篮里,不会和宋鹤年的冲撞。
昨晚因为她没找到另外的衣篓,就顺手用干净的毛巾裹了一下。
她无论如何都料不到这么私密的事情会被摆上台面,一时很不自然,讷讷启唇:“我,我没有……”
她想含混其词说自己好像没有遗漏。
宋鹤年却微微蹙眉,侧过脸,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睨着她:“你不穿?”
“……”邵之莺脸颊轰地一下潮红,耳珠倏然染上绯色,她又羞又臊,急不可耐:“我当然穿。”
宋鹤年的口吻其实很正经,没有任何揶揄的意味,是一种近乎探讨商业计划一般的严肃。
她却像急于自证清白似的,声音不自觉拔尖。
宋鹤年怔了下。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压低了嗓,几乎是咬着唇辩解:“我的意思是,我忘了搁哪儿了,晚点再说。”
宋鹤年总算端察见她的窘态,大约是对小女孩家的忸怩不是很理解,眸底却还是掠过了一丝了然的哂意,面上依旧维持那副古井无波的泰然,只冷淡地对等候指示的管家嘱咐:“先不用收了。”
“好的好的。”管家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很谨慎地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重新恢复宁谧,只余下espresso高压萃取后的焦香。
邵之莺垂着眼,薄腻的脸颊还未退烧,手指在屏幕无目的地乱滑。
罪魁祸首却宛若无事地落座,搭着长腿,像是善意提醒:“先吃早餐,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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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里,几名大
提琴手都在沉浸式地拉琴。
邵之莺亦全心投入柴赛的练习曲中。
她微垂着颈,手中的琴弓仿佛是这静默空间里唯一的律动。
克拉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她神情十分严肃,工作中总是板着一张面孔,似乎看谁都不顺眼,偶尔出声指点,教学诉求也极其严苛,甚至连每一次揉弦的幅度都有精确要求。
邵之莺看起来却很从容,她表情端凝,相当习惯于这种训练节奏,整个人格外宁静。
中途喝水休息的时候,邵之莺收到黎梵的消息。
[阿稚,今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妈妈都两年多没见你了]
邵之莺瞥了一眼,只回了简短的几个字:[要集训,没时间]
她昨晚在北京饭店撞见了窦惟熙,不意外会传到黎梵耳中。
她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投入训练。
直至下午四点,大家都疲了,各自散去,午休一个半钟头。
邵之莺不习惯早起,拉琴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人就犯困,打算去买杯咖啡。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目光自然放空,不远处却有一个女人遥遥朝着她挥手。
女人生得很美,虽距离远,看不清面容,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洋装,身姿袅娜,波浪鬈发,依稀可见的红唇,是惊艳到足以令人过目不忘的气质。
是黎梵。
邵之莺没有改变路线,顺着走了过去,脚步却有些隐隐发僵。
见了她,黎梵没有半点不自然,反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亲昵温暖,“知道你忙,放心,妈妈不打扰你工作,就来看一看你。”
她葱白的手指轻轻搭在邵之莺肩头,她背脊一瞬僵冷,却被那轻微的抚弄搅扰得凌乱。
“怎么瘦了这么多,比两年前还更瘦。”
黎梵的语调是很自然的温柔,不刻意不做作,仿佛是母亲由衷的心疼。
邵之莺没有办法做到自己想象中的冷漠,她嘴唇翕动:“体重没变,以前是婴儿肥。”
黎梵弯了弯唇:“倒也是,你长大了,出落得愈发明艳,拉琴本就辛苦,千万不要减肥,晓得吗。”
邵之莺没接腔。
“给你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柿子糕,”她手里提着一个焦橙色的纸盒,此时自然而然地将其塞进邵之莺手里,“我今早亲手做的。”
邵之莺托住纸盒的掌心滞涩。
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她仍然记得那极为精巧的京式糕点。
熟透柿子般饱满的橙红色,小朋友的巴掌大小,质地柔弹绵软,轻轻一戳就会微微颤动。
她没想到黎梵会记得,甚至……亲手做了。
心里某个酸涩的角落,被无声地轻轻磕碰了下。
两人来到学校附近一间安静的cafe落座。
邵之莺点了咖啡和吞拿鱼三明治,黎梵将柿子糕的纸盒小心翼翼拆开,推到女儿跟前,自己只小口啜饮斋啡。
黎梵依旧很美。
即便眼尾处有岁月留下的淡淡痕迹,却在她脸上沉淀出更为生动的韵味。
她是浓颜的港风美人,明艳大气,却不咄咄逼人,是千禧初代各地富豪们最为迷恋的样貌。
她的脸其实很具欺骗性,明明美得慑人心魄,眼睛却温柔,含着一汪水,仿佛足以抚慰心灵创伤的温柔暖洋。
邵之莺虽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却只遗传了三四分,最像的便是那双眼,但她的眼神更冷,更静。有锐利的锋芒藏匿其中,不是所有男人都敢招惹的类型。
母女两人上回见面还是两年前。
在柏林,邵之莺刚去柏林那阵子,黎梵恰好有一回陪她丈夫窦时雍出差,也是如今天这样,在学校附近匆匆见了一面。
能聊的话题太多。
但绝大多数时候,邵之莺都是默默在听。
黎梵没再提她和宋祈年分手的事,母女之间虽有一些疏离,却不至窘迫,气氛愈渐缓和。
黎梵知道邵之莺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话也说得不密,更多是一些日常分享,还有她的生活感悟。
她声音唯美,并不惹人厌烦。
她提到了自己丈夫窦家的生意近况,也提到她自己在经营的一些事业,还分享给她自己已经进入更年期,停了经,进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亦不断提醒邵之莺,女性无论处于什么年纪,都要有自己的事业,才不会囿困于家庭的方寸之地。
邵之莺很少有机会和女性长辈倾谈,即便从前有宋太,但毕竟是宋祈年的母亲,隔着一层,不可能什么话题都谈。
黎梵予人的感觉非常自洽,看得出她生活状态很好。
邵之莺心里是矛盾的。
坦诚说,她对黎梵的某些处世观念是认同的,也佩服黎梵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始终清楚自己想过怎样的人生,并为此不惜一切努力。
黎梵身体里有一股不屈的劲,很令人折服。
邵秉沣也常说,她的性格有一部分很像她母亲。
但是从感受层面,她永远记得黎梵的冷漠。
她无法自欺欺人,自知从未得到过母亲的爱,哪怕是幼时,也没有。
“前阵子体检,查出来子宫里有个肌瘤,还不小,不知道是良性恶性,医生说可以手术,我还没考虑好。”
黎梵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只是眼神里流动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倦意。
邵之莺拿着三文治的手,停在半空。
她鲜少,或者说,黎梵鲜少给予她这种私密而带着脆弱感的交谈。
她一时不知所措,肺腑深处弥上一股复杂的怅然。
邵之莺沉默地捏起柿子糕,那饱满柔软的质地,活像一颗迷你版的真柿子。
只是不晓得是什么味道。
黎梵记得她喜欢,大约是外婆说过。
但她不知道,其实她从未尝过。
那年她五六岁,黎梵从京北带回来的,应景中秋,其实和如今的冰皮月饼类似。
枫叶红的纸包裹着,小小一盒,一共只有四枚。
外婆一份,外公一份,黎梵自己也顺手尝了一枚。
剩下最后那一枚。
她舍不得吃。
因为太钟意了。
她没离开过香港,从未见过那样精致的糕点。小小的鼻尖凑上去闻,嗅一嗅,很香,是柿子甘甜的果香。用手指轻轻戳,Q弹柔软,微微颤动,像啫喱膏,却又很快回弹,保持着迷你晶柿的造型。
她藏在小书包里,背到学校给同学看,舍不得吃。
晚上背回家里,仍旧舍不得吃。
外婆怕坏了,让她搁进雪柜。
她就乖乖搁进雪柜里,晚上放学回到家,踮起脚,巴望着看一看。
光是看看,就觉得好开心。
后来放了一个多月,外婆说再不吃就坏了,一掰开,发现糕体内里已经长出了灰色的毛。
发霉了,不能再吃。
外婆说吃了要生病。
黎梵根本不知道,她只是钟意,却一口都没有尝上。
她很轻地把柿子糕掰开,糕体上轻裹的一层糖霜簌簌落下,她没有抬起眼直面黎梵,目光落在白色的糖霜上,声音有一些生硬:“有问题就尽早手术,遵循医生的建议……不要讳疾忌医。”
黎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茫。
她感受到女儿的关心,即便是包裹在冷硬的外壳下,很细微的一隅。
“阿稚,”她将细瓷咖啡杯搁下,语气依旧很温柔,但染着一丝犹豫,像是慎重地斟酌着,最终斟酌出一种最为妥当的表达方式:
“你窦叔叔那边,最近在接洽一个医疗AI的项目,你应该也晓得,这是现在的风口,前景很不错。听闻宋氏也启动了一个叫Aether的项目,妈妈听说你最近和宋鹤年走得很近,能否帮忙牵个线,约他出来聊一聊。”
邵之莺刚刚将比较小的那一半柿子糕放入口中,软糯甘甜的柿子香于口中爆开,满口回甘。
她倏地撩起眼皮,怔愕地睇向黎梵。
对上的是她那一双恳切又充满希冀的眼神。
心脏,瞬间沉堕入谷底。
童年那点仅有的甘甜蜜意,也变得冰冷而黏腻,堵塞在食道里。
她的目光彻底冷却,像结了一层京北深秋的寒霜。
“我同宋鹤年不熟。”她启唇,一字一顿,“就算熟,他也不会因为我,影响生意上的任何决策。”
她字字珠玑,冷得几乎失温:“您死了这条心吧。”
黎梵的表情僵在那张很美的脸上,一点一点皲裂,破碎。
邵之莺拿起那只焦橙色的纸盒,头也不回地离开。
/
首都音乐学院的排练大楼,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才彻底安静下来。
邵之莺将大提琴连同琴盒锁进了自己的储藏格。
独自走向校园门口,她背着包,手里还拎着那只纸盒。
京北的夜风又干又冷,集训耗尽了她的体能,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网约车还未抵达,她走到约定的上车地点,找了个长椅坐下,顶着刺骨的寒意。
打开纸盒,拿起一块晶莹橙红的柿子糕,胡乱咬了一口。
她真的很饿,柿子糕的果香闻着也依然诱人。
可不知为何,咽下去却是苦的。
她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咬着,吃了两三块,手边没有热水,吞咽也越来越艰涩,柿子糕沉甸甸坠入胃里,又凉又苦。
原来幼时没有机会体味的甜,长大后只会更为苦涩。
鼻腔涌起一股湿热,她再也无法下咽,猛然起身,将剩下半块连同整个纸盒一并丢入旁边的垃圾桶。
胃依旧空落,心却堵得发慌。
一股久违的烟瘾,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她习惯性去翻包,这么久没抽,包里并无烟盒的影子,只摸到一柄火机。
她将它掏出来,金属很凉,纯金漆面在昏魅的路灯下折射出幽微的光。
是她借来的,至今忘了物归原主。
没有烟,她轻轻一推,“叮”的一声,金属盖打开的声响清脆。她拇指抵在砂轮上,重重滑嚓,暗蓝色的火苗燃起,在瑟风中摇曳。
她用掌心拢住火苗,任由那一点微弱的灼热驱散指尖寒意,汲取某种虚无的慰藉。
手机震动,是网约车司机打来。
司机语气焦炙,带着京味儿很足的儿化音,连声道歉,说有醉酒的乘客错上他的车,赖着不下,没有办法,只能取消订单。
邵之莺挂断电话,重新打开叫车软件,系统显示前方排队81人。
她睨了眼时间,考虑步行去地铁站搭末班。
深秋的京北实在很冷,身上还好,主要是手冷,与柏林的湿冷不同,是一股刺痛的干冷,她一面在软件里查询末班地铁的时间,一面搓着手背。
她刚站起身,一部黑色的加长车身由远及近,开得距离她愈近就明显减速,最后沉稳泊下。
邵之莺下意识睇过去,是一部劳斯莱斯,挂着她从未见过的连号京牌,在京夜里静默地散发着非可小觑的冷贵气息。
深翡绿防弹车窗无声降落,清冷夜雾里,映出宋鹤年雅贵的侧颜轮廓。
邵之莺还一个劲儿地搓着手,怔怔愣神。
月光下,少女瓷白的颈包裹着一层奶白绒毛,纤细的指尖冻得通红,鼻尖也是微红的。
心跳愈渐笨重,她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被冷风吹出了幻觉。
隔着一副无机质镜片,他目光不染情绪,淡淡觑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她冻红的纤指上,薄唇缓缓降声:“昨晚还把我胳膊枕麻了。”
旋即,不咸不淡凝她一眼:“怎么,这就不认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