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冷硬与柔腻的摩擦,灼烫了她……
邵之莺在似虚非实的情状里落了座。
贵宾区的金棕色丝绒座椅严格符合人体工学,入座后腰椎和肩脊均会得到软硬适中的裹覆与支撑,身体不自觉松弛下来。
背脊不再因极端紧张而僵硬,心脏怦怦跳动的频率却随着呼吸的平复愈发昭显。
宋鹤年抬手示意的是原本坐在他右手侧的随行秘书赖桉。
这位金发碧眼的英籍秘书起身后便侧身立在一旁,且表情管理相当得体,叫人从脸上根本瞧不出分毫惊诧,始终端沉着面孔等待老板的下一步指示。
宋鹤年面上未见波澜,仅打了个简单的手势,赖桉便已心领神会。
他退到一侧,低声对那四名保镖吩咐些什么。
保镖得到指令,立即开始执行,以相当迅疾的效率将失态的宋家小少爷请离了宴会厅。
宋祈年从亲眼目睹邵之莺落座的一刹那便震愕地愣在原地。
他一度试图上前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宋家未婚的又不止一位,大哥,您说呢。”
她那句胆大到近乎荒唐的话犹在耳畔炸响惊雷——
他瞠目结舌之余,也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过火。
之莺与钟柏峤有说有笑的画面令他醋意上涌,愈发失了理智,反倒把事情弄得更僵了。
因为懊悔自己的行为,保镖请走宋祈年并不费工夫,他几乎没有反抗便被带离。
琉璃吊灯明亮如瀑。
那端柔高贵的少女坐在最受瞩目的席位上,她静水流深的气质即便居于全港最尊贵的人身旁,也丝毫不落下乘。
一位是宋家掌舵人,一位是前弟媳,任谁都不敢细思这其中关系。
只不过这一双背影倒意外登对,颇有几分养心悦目的意味。
邵之莺天然的清冷感令她显得临危不乱,殊不知她打从坐下便暗自攥紧手心,足足恍惚了几分钟。
她不算循规蹈矩,却也决非恣意妄行的性格,今晚着实是一场意外。
她清楚自己众目昭彰下脱口的话有多荒唐,也做好了会处在风口浪尖被唾沫淹死的准备。
然而,四周嗡鸣般的议论声却渐渐弱了下来。
她眼睫微掀,静静地观察了片刻,怔然察觉场面不知何时已被平息。
所有宾客的反应都悄然转变。
那被众人围观揶揄的处境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芜杂的心神渐趋归位,邵之莺微偏过头,目光缓慢上移,不动声色地端察身侧男人此刻的脸色。
四年来,宋鹤年一直以她男友兄长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所有的交集,或公开,或私下,两人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同他距离这样近。
咫尺的空隙,空气中萦绕着一丝疏冷的木质香,像是旷野的雪松,又似夹杂了淡淡薄荷的冷杉。
清冽而舒缓的香气令她无端镇静,想开口对他致谢,却在启唇的一瞬对上了他意味深长的视线。
邵之莺眼睫轻颤了一下,受惊的本能令她几乎想立刻闪避。
但不知何故,她用圆润的指甲掐了下自己的指肚,强行壮着胆迎上去,冷静地接住他的审视。
隔着金丝眼镜洁净无尘的镜片,他的眼疏离而深邃,根本望不到底,像是神秘幽暗的深海之息。
四目交汇间,她立刻清醒意识到自己一时莽撞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这是在与虎谋皮。
宴会厅人多眼杂,何况她周围皆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她没办法直接开口解释。
电光朝露间,她后知后觉记起自己已有他的whatsapp好友。
从刺绣手拿包里摸出手机,她感慨自己未雨绸缪,侥幸提早加上了好友,现在就不怕对话不便。
然而当她进入whatsapp界面,指尖迅疾地向下滑动翻找,愣是找不着那个记忆中抽象深蓝的头像。
眉心微蹙,到底是百密一疏,加上之后连招呼都忘记打一个,这好几天过去,从无发生任何交流的对话框早被其他消息压得沉底,越是焦急越是找不见……他该不会已经把她删了。
正当邵之莺胡思乱想时,新消息却率先弹出。
她点开对话框,过分空白的界面里俨然是一个【?】
宋鹤年给她发来了一记问号。
“……”
这一记问号很冷静,隔着屏幕都能感知到对方冷淡端
肃的表情。
以他的个人风格而言,大约并无讽刺意味,但是过分清晰,过分直白了。
就像是无声地赏了她一记耳光,不疼,纯尴尬,尴尬得恨不能立刻打一部能飞的计程车连夜逃离香港,三五载之内绝不回来。
但自幼苦练大提琴的经历,令她的性格里多少有几分越挫越勇的耐力。
宋鹤年越是冷漠不客气,她反倒克服了怕尴尬的弱点,平静地敲字回复:
[宋生,您说过倘有棘手问题可找您解决,这话还算数吗?]
消息发送成功,她屏息静气地攥着手机,不敢侧目看他的反应,却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文字旁边很快显示出蓝色双勾,代表已读。
她心脏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幸而他回覆很快:
[算。]
一如既往的惜墨如金。
邵之莺略松口气。
她思索着如何回覆,既要妥善表达感谢,又显真诚,未免使他产生被自己利用的不悦。毕竟没人愿意得罪这位。
斟酌间,坐在右手侧的中年男士忽得搭话:“邵小姐,您的大提琴拉得真好,我在台下很受感动。”
男人长相厚朴,笑容可掬。
邵之莺怔了下,没料到在被卷入那样戏剧化的荒诞闹剧后,竟然还有人记得她开场的演奏。
她礼貌地微微侧身:“谢谢,您过誉了。”
对方看出她眼里的陌生,立刻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
原来这位邓生竟是港区的文旅局局长,文化音乐艺术方面的管理也在他工作领域之内。
语罢,他扫了宋鹤年所在的位置一眼,耐人寻味地笑:“邵小姐,前途不可限量啊。”
邵之莺微愕几秒,渐渐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是借了谁的势。
有邓生开了先河,周围大佬们争前恐后地主动同她攀谈,言语间满是溢美之词。
这帮浸淫名利场多年的人精们,一个比一个更擅随风转舵。
这位清冷貌美且才华横溢的邵小姐,堂而皇之地落座在宋鹤年的身旁,无论是准弟媳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位能近身宋家这位的。
这位文旅局的邓生似乎并不止步于客套,尤其了解到邵之莺在维也纳和柏林分别攻读了音乐DMA与PhD双博士学位后,愈发热忱地询问她是否有兴趣进入香港的高校任教。
邵之莺意外陷入应酬里。
虽并非她本意,但到底代表邵家的颜面,应有的礼数她都得做得周全。
与此同时,那位尊贵凛然的宋生仍在等待她的回覆。
一旁的老友贺砚庭搭着腿,好整以暇地觑他一眼,只见这位被港媒透露为不婚主义的宋生,此刻却摩挲着指骨,两片冷淡的薄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着。
同为雪茄嗜好者的贺砚庭不难瞧出,这是他犯了尼古丁瘾的迹象。
贺砚庭新婚燕尔,此前刚打通了风月之事的情窍,一眼就看得通透。
不过他素来不八卦,看破也不至点破。
只不过到底存了几分玩味,他原以为宋鹤年真是命中缺了红鸾。
殊不知,令他红鸾星动的,恰恰是不敢动念之人。
/
晚宴进度堪堪过半。
邵之莺总算结束与邓生等人的交谈。
宴会厅冷气很足,谈话时还不觉得,等安静下来才发觉凉,她习惯性地拢了拢胳膊,话也说多了,口干舌燥。
宋鹤年余光睇她一眼,始终气定神闲。
邵之莺盯着舞台放空,总算有时间考虑如何解释自己冲动下的荒唐之举。
直到赖秘书忽然现身,体贴地送来一件羊绒披肩和一只容积不大的保温杯,他客气周到,用仅她能听清的声调弓着腰说:“我已交代调高室内温度,邵小姐您注意保暖。”
邵之莺倍感意外,她才刚觉着冷,且披肩的色调恰好与她的手包同色,全然合衬她今晚的白色礼服。
“麻烦您,唔该。”
她听出赖桉的英伦腔,不由慨叹英国人的过分绅士。
她不知情的是,赖桉方才坐在后排突然收到消息时究竟有多惶恐。
[攞张毯过嚟](拿张毯过来)
宋生言简意赅的五个字,却让工作一向得力的赖秘书犯了懵。
一张毛毯而已,他第一反应是立即执行。
但聪慧如赖秘书,很快就觉出不妥。
酒店冷气的确很足,可宋生常年运动,身体素质极好,且此刻穿着熨烫齐整的正装三件套。
困惑间,他极富求知欲的目光,幽幽地、不由自主地落向前方一男一女的一双背影上,深深端凝了几秒……恍然大悟。
宋生不冷。
但宋生觉得邵小姐冷。
这种场合,四处充斥着记者和高清镜头,邵小姐需要的不是毛毯,而是一件与造型相称的女士披肩。
赖桉在得出结论后立刻派出人手,前后仅用了短短四分四十七秒便从瑰丽酒店楼下的k11购物中心选出一件无论从品牌、款式、质地、颜色都挑不出错的披肩。
披肩拢在邵之莺肩头,她微微垂颈,全神倾注,葱白的指尖字斟句酌地在对话框里敲字,最终又删得一字不剩。
落座伊始,她也觉得自己不过一腔激愤。
大庭广众下颜面尽失,再加上宋祈年偷食被拍以来持续不断的情绪高压,再冷静的人也会破防。
然而在郑重地敲下一行表达谢意的文字后,她却迟疑了。
她的确要感谢宋鹤年没有当众拆她的台,甚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最大限度保住了她的体面。
在亲弟弟与弟弟的前任女友之间,他选择了维护后者,这或许出于他公道端肃的为人,也或许出于更深层次的考量,她无从得知。
感谢是理所应当,但她敲下的文字生硬而疏远。
消息一旦发送出去,她大致能猜到宋鹤年的态度,祸是他弟弟惹出来的,他心如明镜,不会诘责她。
两人的交集便到此为止。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邵之莺下意识屏息,一个荒唐的念头不知从何时起滋生,隐蔽地藏匿于她心脏深处,如今怕是已经生根、发芽。
心意越来越明晰,她施力掐了下手心,转过脸正欲启唇——
却见一名着白衬衫银灰马甲的侍者匆匆赶来,在宋鹤年面前极为恭敬地俯身,低声对他讲些什么。
看样子像是在替人传话。
邵之莺下意识往后睇去,发现另有两三位身份贵重的人士都随之起身,包含律政司司长在内,似乎均要离场。
她鲜少交际,但基本的经验不缺,像宋鹤年这种身份,参与大型宴会不过走个过场,真正重要的应酬都在人后,他们提前离场实属正常。
明知如此,宋鹤年起身的一瞬,她还是慌了。
她怔怔地拽住他西服下摆,力道不重,却透出一股执拗的劲儿。
刚闹了这么大一出,他若是不声不响离场,把她一个人撂这,散场时她得落得多少白眼。
宋鹤年刚从座位站起,习惯性地整饬着自己西装的前襟,却蓦地被人从右边沉甸甸一拽。
他腕骨微滞,不偏不倚侧目,目光一度在被她攥出指痕的位置停留,最终淡淡斜了她一眼。
这道凛冽的目光落入邵之莺眼底,只觉得宋鹤年大抵是感到意外的。
今晚之前,他怕是做梦也料不到会有个人敢死死扯着他衣服不放。
然而下一瞬,她扯着他西装下摆的力道非但没松,甚至还加重了些。
宋鹤年略略蹙眉,似是在等她开口。
对上男人愈发暗昧不明的眼,邵之莺也不躲避,反倒直白地朝他眨眼,希望他能明白这层暗示。
任凭他要去哪,以他的身份,只要替她稍作打算,她就不至孤立无援收不了场。
少女剔透含情的眸里泛着几分央求,很真诚,但毫无情感。
空有演技,却不走心,倒符合她一贯做派。
宋鹤年唇角勾勒出哂意。
邵之莺没错过男人这一细微表情,倏地生出不妙预感,心隐隐颤了下。
然
而他却到底没落她的面子,温热干燥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覆上她的手背,很轻地拍了拍,竟似安抚。
“有公务忙,我让赖桉留下,你有事同他讲。”
磁沉雅贵的嗓音不高不低,并无丝毫刻意避嫌之意。
成年男人相对冷硬的指部纹络与少女柔腻的肌肤产生轻微摩擦,天然地灼烫了她手背的温度。
邵之莺全然料不到他会有如此举动。
公开场合,这周围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
她几乎惊悸,怔怔然松开攥着他西装下摆的手。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不少人都看清了这一幕。
怦、怦、怦。
邵之莺却只听得见自己异样的心率。
第14章 哥哥,今晚可以去找你吗
宋鹤年离场。
留在原地的邵之莺还未来得及定神,方才交谈过的文旅局邓生又朝她投来一记友善的微笑。
她刚要生出疑问,接着便瞧见一位妆容利落的中年女士踩着高跟鞋径自走来,大方得体地落座于她左侧空位,随即主动开口。
“邵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港大任教?”
邵之莺表情微凝,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面前这位口吻干练的女士身着咖色套西,气质的确像是长期在高校工作的人士,邵之莺觉得她很面熟,或许曾在教育相关的媒体上有过出镜。
对方不介意她的迟疑,干脆利落地继续正题:“你在台上演奏的时候,我就坐在后面第三排,你可能没有留意到我。我们港大目前还没有大提琴专业的教授,如果你有留在香港发展的规划,不妨考虑一下。”
邵之莺听出对方语气的正色,不由也矜重起来:“您贵姓?”
“免贵黄,我是港大的副校长,今年也负责教师招聘的相关工作,你的个人履历我都有了解,你很符合我们音乐表演文学硕士的带教需求。”
邵之莺目光端凝,迅速消化了一下这根从天而降的橄榄枝。
她有PhD,学术研究方向她成绩斐然,她也有DMA,演奏家方向更拿得出手。
以她的学历和专业履历,带硕士生应该没有太大困难。
但是她独来独往惯了,连正式进入乐团工作都是全新挑战,遑论带学生。
她从业以来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演奏里,进入高校任职是她从未考虑过的赛道。
但无可否认,以她当下的境况,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邵之莺沉静下来,同黄女士又洽谈了十多分钟。
最后她表示,自己需要多花些时间深入了解进入高校任职所需的准备,或许还需请教自己昔日的老师,晚些时候再予她答复。
黄女士颔了颔首,对她的慎重表示理解。
谈话随之结束,此时晚宴也步入尾声。
贵宾区过半数宾客都陆续离席,邵之莺也起身往外走。
刚走了没几步,钟柏峤不知从哪个方位闻声赶来,“要走了吗,不再留会儿?我家姐还等着散席后同你叙叙旧呢。”
邵之莺礼节性地笑笑:“改天吧,我还有事,替我谢谢你家姐。”
无论如何,钟蓓雯邀她当开场嘉宾,给足了她和邵家面子。
这个人情她是要还的,但并不急于一时。
叙旧就不必了,她没有和钟家联姻的打算,不必给人逸想空间。
她回话的时候脚步没歇,钟柏峤也不气馁,一路随着她往外走。
钟柏峤是个松弛过剩自信有余的人,他知道邵之莺不好追,自然不会因为她几次冷淡就泄劲。
“刚才我瞧见不少人同你聊天,你现在心情还好?”
整场晚宴下来,他虽然坐在自己家姐身旁,目光却没怎么离开邵之莺所在的贵宾区主位。
他当然明白那一帮大佬向邵之莺示好,究其目的都是给宋鹤年面子。
宋家的牌面自然大,他却不觉得宋祈年那位兄长真会同之莺有什么发展。
亲弟弟交往多年的前女友,怎么可能?
香港豪门子弟里离经叛道的不在少数,可为了女人兄弟阋墙的事闻所未闻。
何况那可是宋鹤年,古板端肃不近女色。
港媒爆料大胆又毒辣,哪怕是特首也不给面子的,宋鹤年多年未曾传过一丝绯闻,大概率是真对女人没兴趣。
至于宋祈年,之莺这样的音乐家脾气,今天闹成这样,复合的概率基本为零。
“还行。”
邵之莺答得敷衍,她踩着细高跟,脚步明显比惯常的速度要快些,她抬眸张望一圈,忙着找人。
宴会厅走廊外往来亦均是鲜衣华服的男女,被红色地毯和水晶灯光交相映衬着,晃得她眼花缭乱。
钟柏峤瞧出她在寻人,笑吟吟开腔:“你在找谁,宋鹤年吗?”
他话音刚落,邵之莺恰好望见不远处那位律政司司长,先前便是他派人邀宋鹤年离场的。
此刻他周围肃立着几位身份贵重的人士,却唯独不见宋鹤年。
看样子,大佬们的私局也散场了。
邵之莺攥紧手拿包,心里有微妙的失落感。
她收回视线,对上钟柏峤探究的目光,似笑非笑剜了他眼:“同你有关系吗?”
钟柏峤好脾气地讪笑:“你找他有急事?着急的话我帮你问问。”
邵之莺停下脚步,一瞬不瞬睨着他。
她分明什么都没说,钟柏峤胸口却颤了一下,他原不过随口提一嘴,眼下被她这样盯着,说出的话愣是不能反口了。
“行,我现在就叫人查。”他也算执行力强的,旋即掏出手机给人发消息,不出一分钟就抬头回覆她:“宋鹤年已经走了。”
说罢仿佛怕她不信,又补充:“真走了,他今晚的座驾是那台很出名的劳斯莱斯慧影,六分钟前刚从车库离开。”
邵之莺“嗯”了一声,瑰丽酒店是钟家的产业,他查车辆信息一句话的事,骗她也多此一举。
她神色其实很寡淡,钟柏峤却不知怎么心生异样,脑子嗡的一瞬闪过什么,干脆问她:“你不会是认真的吧,真想把联姻对象换成他?”
邵之莺呼吸微滞,搭配纯白礼服的细钻露趾凉鞋细跟同密实的地毯浅浅摩擦,不自觉顿住脚步,抬眸睇他:“不可以吗。”
对上她美得近乎锐利的眸,那狭长慵懒的眼尾勾魂又慑魄,着实是能匹配宋鹤年的美貌。
但他还是觉得离谱。
钟柏峤无声吞咽了下:“之莺,你是不是被宋祈年怄着了,不妨先冷静两天再做打算。”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愕,甚至念及这场稀奇荒诞的大龙凤是在自家场子惹出来的,不禁产生一些惹火烧身的顾虑。
“我明白你近排发生很多事压力大,我上次提出开放式婚姻也唐突了些,但我们好歹曾是同学,你对我也算知根知底,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我保证婚后会很尊重你,不会比宋祈年对你差一丁半点,就算你不想同我在一起也一定要冷静……”
他话音里透着斟酌,听起来委实对她很担心。
邵之莺没忍住,轻哂了声。
她心里实则千头万绪,并未横下任何决心,唯独确定自己有话需当面同宋鹤年讲。
无论是道谢,抑或旁的什么。
她其实并没有面上所表现出来的这般勇,倒是把钟柏峤唬得一呆一愣,惹得她想发笑。
“我要去洗手间。”对上钟柏峤欲言又止的视线,她不再多言,微捻起裙摆加快步伐,“钟少,别跟着我了。”
钟柏峤见她果真往女盥洗室的方向去,自然不好再跟。
邵之莺今晚的情绪起伏很重,从演奏结束后发生的一切都令人始料未及。
去盥洗室也并非纯粹借口,她是真有点急。
宴会厅侧旁有面积更大的盥洗室,她有心选了一间在走廊外角落里的,照理说最是清净。
可有时偏就这般不凑巧,她刚推门而入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嗓。
略染焦灼的粤语在冷僻的环境下愈发昭显:“让你跟个车都跟不住,而家点算好呀(现在怎么办)!谁能告诉我宋祈年到底上哪了,他居然连whatsapp
都封锁了我,凭什么呀,谁知道那癫女人会跑去找他哥哥,这难道成了我的错吗?”
听起来似乎在同家里人讲电话的梁清芷情绪相当失控。
邵之莺没有窥听墙角的嗜好,她目不斜视地入内朝隔间的方向走。
梁清芷措不及防从流理台的整面镜子里目睹邵之莺的侧脸一闪经过。
她侧颜清冷,始终那样矜落,仿佛今晚的闹剧根本未曾发生,依旧是登台演奏时那副文静端柔的姿态,高贵得不可思议。
梁清芷蓦地摁断通话,将手机噼啪丢在大理石台面上,用手背迅速擦干眼角的泪痕。
她不信邵之莺没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只庆幸自己今晚用了全套防水的眼妆。
“邵之莺,你以为自己赢了吗?”
女孩尖刻的语调一改往昔,她掉过眼泪的瞳仁含着股韧劲,全然不是宴会上那委曲求全的绿茶做派。
邵之莺没料到她一贯装得这样辛苦却突然偃旗息鼓,不由暂歇脚步,侧过脸平静地看着她。
她过分冷静的眼神令梁清芷由头至脚都感到耻辱,她胸脯剧烈起伏着,溢出颤音:“回话啊,邵之莺,你该不会真觉着自己大获全胜吧?”
邵之莺眼都懒得眨一下,一字一句冷声:“梁家近几年沦为末流,你连上桌的资本都没有,何谓同我争输赢。”
梁清芷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她一刻都不想再扮演令人作呕的绿茶角色了。
“你是挺勇的,连宋鹤年的心思都敢动,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你真以为宋鹤年会像祈年一样傻乎乎被你拿捏吗?听说你们邵氏的股价跌得很难看,奉劝你一句,别玩大了。”
邵之莺清楚看见她眼底不甘的挣扎,她收回目光,朝里走,不想再多说什么。
为宋祈年庆生那晚,她在OZONE初见梁清芷。
她很喜欢黏在宋祈年身旁,亚裔辣妹风格的打扮为她大胆热烈的人设增光添彩。
那时的她,看上去相当迷恋宋祈年。
邵之莺一度也以为这只是个道德底线不高、有点恋爱脑的女生。
实则不然。
刚才的一瞬间,她在Gia泛着雾的眼里看见了挣扎和苦闷。
这个女孩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背上第三者的骂名,到头来也不过是梁家的利益牺牲品。
普通家庭的女孩,从出生起根据自己所拥有的牌,开始漫长的拼搏,博弈的场地多为学校或职场。
手中的牌越多,在爱情里的选择就越广。
而对食物链顶端的家族而言,婚姻是一场纯粹的交易。
要考虑的条件很多,却唯独没有爱与不爱的选项。
生在邵家或梁家,本质上没有区别,爱情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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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之莺洗完手出来,梁清芷早已不见人影。
意外撞见Gia破防并没有使她愉快,她心头依旧是沉甸甸的。
何况梁清芷戳穿了一个她必须马上面对的现实问题。
——如何收拾残局。
无可否认,一时意气的举动很痛快,可痛快之后呢。
邵之莺准备折返嘉宾休息室,换衣服,取回自己的琴。
沿途经过那条幽长的走廊时,她又一次碰见那群娇贵的大小姐。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再朝她投来讥诮的目光,也没人敢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甚至没人敢同她搭话。
她们不约而同缄口不言,甚至连嘴巴最刻薄的苏珍霓都静静觑着她。
她们神色各异,像是审视,又更似提防,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亲眼看着她走过去。
邵之莺熟悉这些眼神。
那里面有嫉妒,有困惑,更多则是坐等瞧好戏的意味。
她无暇在乎这些,目不别视地返回钟家替她安排的专属休息室。
推门而入的一刹,却毫无征兆地望见邵仪慈眉心微蹙的脸庞。
“家姐。”她下意识轻声脱口。
邵仪慈坐在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闻声倏然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流畅的珐琅蓝深v廓形西装,复古妆容搭配宽大垫肩,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英飒的高智感。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长期游走在权力顶端的女性,此刻眉目间也隐隐透着复杂的情绪。
邵仪慈方才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等她,表情管理是松懈的,见到邵之莺进来的那秒她已经敛起所有情绪,依旧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姐。
“你同宋鹤年私底下有过交集?”
她的问询一语中的,直逼要害。
邵之莺顿了一下,坦言交代:“没有。”
邵仪慈眉心再一次微拧起,就这样直勾勾地瞧着她,像是在观察她面部的微表情。
邵之莺从小就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
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何况已经酿成大祸,再继续隐瞒也没有多少意义。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有,那还好说,一点狗血八卦令人唏嘘的辛秘都没有,越是值得发愁。
“所以你今晚是一时冲动?”
“嗯。”
邵之莺深呼吸,一字一句地交代原委:“我和宋鹤年并不熟,今晚的一切都不在我计划之内。”
邵仪慈万分不解:“果真如此,那宋鹤年为什么会帮你?”
“我也不清楚。”她回答得坦然。
“……”邵仪慈眉心越蹙越紧,愈发心生隐忧。
她今天一整天日程都很紧,原计划是没打算出席慈善晚宴的,净爰的相关活动历年来都是母亲邵太亲自参会。
今年是例外,邵家因为几天前的绯闻正处在风口浪尖,邵太避之不及,寻了个偏头痛发作的由头就不出席了。
这场大龙凤发生得突然,圈子里传开后她立刻派车赶往瑰丽。
怕的就是邵之莺一个人收不了场。
然而问人了解过后,才得知是宋鹤年顺势给了台阶,他竟然令身侧的人腾出空位,请二妹坐在了他旁边。
也得亏是宋鹤年给了这份薄面,否则今夜她们邵家是真要贻笑大方。
然则,据她多年来对宋鹤年的侧面观察。
他虽则绅士有礼,甚至在圈内有着端肃谦和的美名,可这种表面的东西,谁信谁蠢。
名利场上谁没有面具。
她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提过,宋家上一辈的继承人,也就是现在众人口中的大宋生,实则一直没有拿到最深层的实权。
宋鹤年如今的一切,可以说是从他祖父手里直接交棒的。
这意味着他不过十几岁就已经成为了家族钦定的继承者。
那可是宋家,派系庞杂、盘根错节,将所有旁支都拢在内,至少有数百号人。
少年时期已有这样的实绩,今年不到三十,手握全港乃至大湾区的经济命脉,连特首见了他都得赔笑两声。
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说话的善男信女。
邵仪慈对着面前的妹妹露出忧虑又无奈的神色,真不知她是怎么敢的。
她大脑高速运转,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出解决方案。
“这样吧,你今晚先冷静下,回家早点休息,我会交代家里人不打扰你。明天中午,你跟我一起去宋家,给宋鹤年正式道个歉,得罪你的人是宋祈年,不是他哥哥,宋祈年可以糊涂,但我们邵家应尽的礼数还是要有。”
邵仪慈擅长调节情绪,虽然闹得荒唐了些,但只要及时收场,征得宋鹤年那边的谅解,两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酌如何应对舆论。
只要达成一致,自圆其说,问题就不大。
邵之莺拿起自己挂在一旁的常服,温声说:“让我再想想。”
邵仪慈很意外地睇她一眼。
两姐妹确非一母同胞,邵之莺进入邵家生活时已经十来岁了。
邵仪慈年长她三岁,凡事看得通透,她很清楚邵之莺在人前呈现出的温顺做不得真,她显然是有反骨的那一类。
不痛不痒的事,她会表现得温婉谦和,不反驳,不抗议。
关乎人生大事,譬如她的大提琴、学业事业乃至婚姻方面,她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灵慧与刚烈。
但她处事圆滑,从不惹事,至少表面上足够循规蹈矩,比起二太生的邵姿琪不知省心
多少。
今晚的她实在罕常。
“还有什么要想的?你没有公关经验,最佳的公关时效是在事发二十四小时内,明晚八点就是deadline,我们必须在傍晚之前同宋家达成口径一致。”
邵之莺已经来到休息室里间,本想把礼服换下。
邵仪慈略显焦灼的声音由远及近追来,她的手指正悬在颈后,费力解着礼服裙的暗扣。
一次,两次。
拉琴的人手指相当灵巧,可这枚钩状的暗扣却接连两次都没能解开。
她蓦地垂下手,忽然不打算再解了。
邵之莺平静地从里间走出来,途经落地更衣镜时,匆促地照了一眼。
镜中的人侧影端柔,珍珠白的丝绸如缎一般包裹着纤细却丰腴有致的肢体,半露背的设计将腰窝透白如脂的雪肤映现得恰到好处。
书卷不乏灵动,高贵不失性感,
怎么看都是港城上流社会浸淫出来的淑女,与她此刻离经叛道的灵魂毫不相容。
她绕到化妆镜前落座,拾起一支鎏金色的口红,旋出金属内的膏体,慢条斯理地补在唇上。
邵仪慈表情逐渐变得困惑,还未来得及开腔。
便听见她声音清而韧,掷地有声:“家姐,我唔打算同宋鹤年道歉。”
“点解?”
邵之莺已经补好口红,抽了张纸巾缓缓擦拭唇角多余的殷红。
她美得娇贵的眉梢绽出笑意,慵懒冷淡,缺乏温度,但依旧灼眼。
“今晚的确是我冲动,不过我决定将错就错,将联姻对象换成他。”
“……”
/
邵仪慈踩着尖头高跟鞋离开的时候,整个人有几分恍惚。
理智告诉自己应当立即阻止。
但最终却眼睁睁看着邵之莺离开休息室去寻赖桉,非但未加阻止,甚至还答应替她将大提琴收好送回家。
邵之莺十分顺利地在宴会厅附近见到了赖桉。
他的金发在人群很是醒目,而赖桉身旁站着几位西装笔挺的男士,看起来似在沟通一些公事。
邵之莺不急不缓地走至他面前,不等他开口,礼貌而干脆:“赖先生,请问宋鹤年现在人在哪?”
赖桉怔了一下,淡蓝色的瞳眸里明显闪过讶然。
他替宋生打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人直呼其名的。
但他最擅长的便是表情管理,很快就恢复得体笑容:“宋生今晚应该很忙,邵小姐有任何需求都可以交代我,我将竭力为您处理。”
他身旁的几位男士不约而同生出些许困惑,但又不敢将好奇表现得太明显。
邵之莺笑容恬静:“我有要紧事要见他,麻烦您替我安排。”
“……”赖桉这会儿是真的懵了一下。
虽则宋生交代过照看邵小姐,但依照他个人的理解,三少明显还对邵小姐念有旧情,宋邵两家的联姻也并未彻底解除,只要两家长辈坚持,等风波过去,邵小姐也消了气,她还是很有可能会成为宋家三少奶奶的。
——也就是宋生的弟妹。
可他此刻分辨不明究竟是自己作为外国佬产生了语境上的误解,抑或是邵小姐这一刻的语气,着实含有几分莫名的……暗昧。
身旁几人一个个面容严肃,却竖着耳朵,同赖桉有着同样的疑惑。
赖桉迟疑了几秒,拿出手机:“好的,请您稍等,我需要致电请示一下。”
今晚宋生同京北过来的几位大佬叙旧,是非常私密的场合,照理说连他未经许可都不能叨扰,更别说带一个外人过去了。
邵之莺清冷而温柔地点头,目光却一瞬不瞬睇着他。
赖桉被她睇得心里七上八下,举着手机,惴惴不安地等候着。
终于,通话在嘟声二十多秒后被接起。
他口吻慎重而斟酌:“宋生,邵二小姐说有要紧事想见您,问您是否方便?”
听筒另一端,宋鹤年不晓得回了什么。
赖桉沉声微颔:“是,明白,那我先送邵小姐回去。”
邵之莺明白这是自己被拒绝的意思,她弯月眉蹙了下,猝不及防凑近半步,尽可能用对方有可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答应过我的事,不作数了吗?”
赖桉:???
素来清冷端柔的大提琴少女,这一刻声音里染上半分软糯,竟予人一种……很隐秘的撒娇意味。
等等,宋生能答应邵小姐什么事?
莫非这两位之间,发生过什么连他都不知情的辛秘。
旁边的几位男士俨然更被吓得不轻,反应敏捷的已经悄无声息地默默润离了现场。
他们只不过和赖桉谈一些公事,绝对没有窥听宋生私事的打算。
绝对没有。
“宋生……”赖桉手足无措,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工作困难至此。
听筒另一端,宋鹤年显然听见了女孩的声音。
他冷淡无澜,声音肃沉地吩咐:“让她接。”
邵之莺从紧绷的赖秘书手里接过手机,抿着唇竭力掩饰着自己远比赖桉紧张千万倍的情绪。
“哥哥,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冷,落入男人耳中,却听得出几分刻意的娇嗲。
她从未这样唤过他。
哪怕是她十岁在京北那年,也一回都没有过。
牌桌上,宋鹤年腕骨微抬,随手将雪茄搁置在水晶烟缸旁,那猩红的火光静静灼烧着,虽然被静置,却越烧越烈。
半晌,男人鼻息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哂意,声线喑哑:“让赖桉送你过来。”
第15章 攀紧他后颈,不由分说吻上去
收了线,赖桉立即安排车辆,又依着宋鹤年的嘱咐,亲自开车送邵之莺前往目的地。
相较于他如临大敌的反应,稳坐在加长防弹宾利后座的邵小姐一如既往地从容沉静。
邵之莺无声地抠着指尖,她很清楚自己的镇定都是强撑出来的。
夜深露重,赖桉行车很稳,加长的防弹轿车后座静得仿佛道路未有一丝摩擦力的产生。
她逐渐有些放空,微微侧着脸对着车窗外发呆。
已经理不清楚这荒诞的决心究竟是几时落下的。
明明在和大姐谈话前,她还打算换下礼服如常返回邵公馆。
这几日,邵家的股价一路直跌。
邵秉沣是一位传统老派的父亲,他在子女面前一贯刚强、寡言。他对子女严格,却算不上严苛,哪怕是对长女邵仪慈,也不会一味施压。
傍晚邵之莺出门前,邵秉沣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小憩。
他应是无意识睡着的,桌上的笔电还亮着,液晶屏的冷光在他斑白的鬓角游走,烟灰缸里歪七扭八的烟蒂堆成小山,半满的咖啡也早凉透了。
那一刻,她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时她才十岁,第一次自己攥着证件乘机,靠着伶俐的口齿和一点小聪明瞒过机场的工作人员,令那些大人相信她是办理了“无人托管”的小乘客。
她孤身一人从京北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逃回香港,当晚迫不得已摁响了邵公馆的门铃。
邵秉沣的表情相当意外,却还是什么都没问,牵着她进了屋。
这十二年来,纵使这个父亲有诸多缺点,她也着实承了他的情。
她不想欠邵家的。
从瑰丽酒店出来一路灯火通明,行至太子道东时,邵之莺还没有什么反应。
直至途径清水湾道,离市区越来越远,街边标志性的霓虹灯牌也渐渐变少,她才后知后觉地回神,轻声脱口问了句:“赖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静谧太久的车内终于有了动静,赖桉温言回覆:“邵小姐,宋生在白沙湾,很快就到了。”
邵之莺心头蓦地一紧。
白沙湾位于新界东郊的西贡半岛,距离市区已经很远了。
那边的自然风光不错,但现在临近深夜十一点,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香港的富豪去白沙湾只有一个目的,休憩娱乐。
潜水、海钓,都不会在大半夜进行。
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他今晚在私人游艇上。
邵之莺忐忑不安地捏着指端:“这么晚了……我上艇会不会不太方便?”
赖桉在香港工作多年,中文和粤语的水平足够商业交流,但对于女孩子心里的
弯弯绕绕暂时还没有能力去解读。
他只当邵之莺在顾虑交通问题。
宋生的私人游艇因吃水深度无法直接靠泊浅水码头,需要接驳艇辅助接送登艇的客人。
“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了接驳快艇,您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乘直升机。”
果然如她所猜。
西贡白沙湾有一个以私密性著称的超级游艇会。
隐蔽海湾提供200个定制泊位,水深足够,可容纳巨型游艇。*
邵之莺克制着杂乱无章的心律,她是直到这一刻才产生自己究竟多么荒唐大胆的清晰认知。
宋鹤年今晚诚然给了她几分薄面,但他们彼此之间到底算是陌生人。
兴许他是不希望自己的弟弟继续失态,才用兄长的威势予他一点教训。
她虽然谈过一场恋爱,但这场恋爱是从青葱时代起始,她实则基本没有和男性私下来往的经验。
没有多余时间犹疑,白沙湾已经到了。
临近秋分,香港的深夜里也有了一点点秋意,海风很大,眼前辽阔的海景尽收眼底。
邵之莺一眼就眺见了那艘蛰伏于海上的白色超级游艇。
遥遥望去足有七层高,巍然伫立,船体是纯白,甲板却是普鲁士蓝,悬挂的桅杆在夜幕里勾勒出吊诡的剪影。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第一眼望见仍产生了极强的震撼感。
她第一次真实的意识到,自己和宋鹤年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虽是宋祈年的亲兄长,兄弟两人有着不可切割的血缘,在现实中却也扮演着迥然不同的社会角色。
她很小就学大提琴,专注的学琴生涯令她对名利财势的欲望天然不高。
今晚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要和宋鹤年这种身份的男人产生瓜葛。
但不知为何,她未有一刻生出退怯的念头。
盈盈一水的距离,最终还是选择了快艇。
快艇上,海风有些大,邵之莺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安安静静端坐着,时不时将微乱的发丝拢在耳后。
海浪声近在咫尺,嗅觉中盈满了海风潮湿的咸味。
赖桉始终安静,目光落在身形纤薄的女孩身上。
其实他很困惑邵小姐深更半夜究竟去找宋生做什么。
他同邵之莺接触虽不算多,但每次见她,都觉得这是一位文静端柔的淑女,因为经年浸淫在音乐圈,身上带有一股静水流深的气质。
她高贵,寡言,不像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纵使晚宴上发生那般狗血场面,赖桉也认定是祈年少爷的责任。
但随着接驳艇距离宋生的游艇越来越近,那股暧昧的氛围也愈渐无从避忌。
可能是天然的情商,也可能是聪明人的直觉。
明知自己的想法很不对劲,但他真心怀疑……邵小姐是去找宋生继续她在宴会上大胆扬言的那件事。
不禁暗自替她捏一把冷汗。
邵之莺无声地打着腹稿,平静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登艇前一刻。
踏上舷梯,海风掀起一阵凉意,凉鞋的细跟与金属台阶撞出清脆的扣响。
甲板上光线是暖黄调的,宁静的空气予人一种无端安全感,眼前并没有她想象中纸醉金迷的场景。
“宋生在顶层,我陪您上去。”
暗金色的主舱门徐徐滑开,身后伴着赖桉温和的音色,邵之莺尽量保持镇定,提裙缓缓迈入,目之所及却是一个女孩清丽灵动的侧颜。
女孩一头柔软乌发,身上的浅樱色刺绣旗袍玲珑贴身,顶着一张相当甜美的鹅蛋脸,气质却带有古韵。
香港近年来并不流行新中式旗袍,邵之莺一时看得怔住。
那女孩未曾瞧见她,像是等人等得不耐,冲着里头嗔了一声:“好慢,我的焦糖栗子水麻薯呢。”
女孩的声线清糯,字里行间透着习以为常的娇纵。
邵之莺一瞬产生大量脑补,视线飘忽,连鞋跟都像是被钉死在地毯上,犹疑着是否应该尽快离开主舱。
她恍惚明白赖桉起先的“宋生今晚应该很忙”或许并非托辞。
而宋鹤年的第一反应也是让赖桉送她回去。
他位高权重,假使香港八卦小报根本不敢报道他真实的私生活,那么不近女色也许只是他的人设而已。
事实上,她敢对宋鹤年动心思,本质上是出于根本不了解他。
也许他早有女友,不过注重隐私,不愿公开罢了。
正当她满脑子游思妄想时,一个身量极高、气质矜落的男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走出来。
“来了,尝尝看。”
贺砚庭在自家老婆身旁坐下,不经意对上邵之莺飘忽的视线,一眼认出这是慈善晚宴开场的那位大提琴家。
他全程在场看戏,方才牌局上又亲耳听见宋鹤年接了一通气氛微妙的电话。
虽然那位万年寡的老友嘴硬不认。
但此刻见到邵之莺,他一点不意外。
贺砚庭朝邵之莺礼节性地颔了下首,刚尝了一口栗子水麻薯的施婳见状扭头,这才看见邵之莺和赖桉进来。
施婳对港区不算太熟,下意识问:“赖秘书,这位是……”
彼此都是初次见面,赖桉连忙帮着介绍:
“贺生贺太,这位是港城邵家的邵二小姐。邵小姐,这两位是京北来的贺生同贺太,贺生是宋生的多年挚友。”
邵之莺自然认出贺砚庭。
毕竟他方才在晚宴上就坐在宋鹤年左手边。
她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幸好表情管理还算得体,勉强浅浅一笑。
双方没有产生过多交流,邵之莺很快随赖桉转弯进入电梯间。
她在电梯门口瞥见了简易的地图索引。
游艇一共有七层,下面的六层几乎完全开放,除了七星级酒店配置的客舱,恒温泳池、健身房、酒吧餐厅影院等基础设施,还设有两个直升机停机坪以及高尔夫球场。
电梯抵达顶层甲板,梯门敞开,海风的吹拂奇异般变得柔和。
当赖桉拿着一张形状特殊的门禁卡刷开顶层舱门,邵之莺终于感受到这艘白色巨兽般的超级游艇所享有的私密性。
踏入顶层舱内,全景防窥的设计令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即便是工作足够搏命的香港狗仔,也绝无可能捕捉到任何有关宋鹤年私生活的影像。
越往里走,私密感越强。
赖桉将她送至某一间房门口,便骤然停下脚步,恭敬轻声:“邵小姐,那我就先下楼了,不打扰您同宋生谈事。”
尔后几乎不等她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开。
邵之莺下意识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面积很大的套房,黑白灰的极简风格,视野极宽的环绕落地窗能轻松眺望全景海景。
斜侧的恒温酒柜里摆满藏酒,大理石中岛台上放有没喝完的威士忌杯。
更远一些的位置,深咖色的书桌上有平板电脑,一旁工整放置着一些书籍和文件。
这里有明显生活过的痕迹。
与其说是游艇顶层的主人房,倒不如说更似一间私人寓所。
意识到这一层,邵之莺很快收敛视线,在距离自己最近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她捏紧手指,仪态拘谨,不敢再张望。
极端静谧的空间里,连海浪声都被隔绝,她却从远处隐隐听到了花洒水流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洗澡。
心率逐渐过速,她从未进过陌生男人的寝卧。印象中她第一次登台。独奏都没有此刻紧张。
焦炙的情绪逐渐飙升至顶的那一刻,鼻息间倏然萦绕起一丝旷冷的雪松味,随之而来的还有清雅的木质香调,沉稳舒缓。
原本生疏的气味因着今晚在贵宾区的近距离接触,竟也变得熟稔。
邵之莺知道他来了。
她背脊挺直,尽量凝神静气,水光剔透的瞳仁一瞬不瞬朝他端望。
只一眼,她便怔忪。
男人着纯黑浴袍,刚沐浴过的发梢微显湿漉,他穿得其实一丝不苟,也一如既往的冷淡端肃。
他逆着光走过来,风雅俊美的面庞上看不出分毫情绪。
邵之莺竭力让自己坦然,目光却不偏不倚地瞥见一颗大而晶莹的水珠,不经意间从发梢滴落,淌过男人饱满锋利的喉结,最终没入浴袍领口。
宋鹤年面无表情地落座,昏魅的灯光静静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不露声色从布雷迪茶几上捏起眼镜的金属腿,慢条斯理地戴上,极致明净的镜片下洇出审视的目光。
“邵小姐,有何贵干?”
邵之莺用了一分多钟才勉强镇定,她只见过西装笔挺的宋鹤年,眼前的场景俨然考验她的心理素质。
她弯唇笑笑,深呼吸后才溢出一句:“关于我在晚宴上的提议,您怎么看。”
宋鹤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的话语,目光深沉地笼着她,幽幽诘问:“你想同我结婚?”
邵之莺从整场晚宴下来都在沉着思考,赶来白沙湾的一程更是反复打着腹稿。
她以为自己是做足功课的,然而被他浸过冰般漆黑的眸子审视着,心神瞬时乱了套。
她有些心虚地错开目光,仓皇地站起身,大脑高速运转背稿的同时,目光却落向了不远处的酒柜。
“宋生,能不能借你的酒。”
宋鹤年泰然端坐着,语意似有微顿,但还算慷慨:“自便。”
邵之莺踩着细跟匆忙走过去,一眼没寻到新的酒杯,干脆利落地往他用过的这一只里添了些酒。
琥珀色的酒液盛放在切割不规则的水晶杯中。
深翡绿的威士忌杯被她攥于掌心,下颌仰起,一饮而尽。
还不够,她很快又倒了一杯。
两杯纯饮落肚,喉咙似火烧滋味,呼吸变得困难,心跳得却稳了。
她眼尾染上了薄醺的绯色,踩着细跟的腰身和胯骨不自觉摇曳,却仍然能走直线,微笑着返回他跟前。
“宋邵两家同坐一条船,联姻告吹,于双方有弊无利,长辈们挑选的大婚吉日恰好在三个月后,不如我们尝试交往三个月,就当试婚。”
少女柔腻的红唇在酒液浸渍下更加饱满,一张一合翕动间,音色染上了娇态:“鹤年哥哥,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
她这样大胆,已暗自做足了会收获一记冷眼的心理预备。
却不曾料,宋鹤年撩起眼皮,耐人寻味地睨向她,口吻竟是她不期而然的正色:“真交往还是假交往?”
他皮相生来出尘,予人极强的压迫感,偏偏又戴了一副金丝眼镜,深黑的瞳底浸着抽丝剥茧的洞察。
邵之莺腿肚有一瞬虚软,唯恐自己所有伪装同算计都无处遁形。
正欲挪步的光景,因着酒精的功效,细跟被地毯绊了一秒,就这么短短的霎那,她眼睫微颤了下,也不知哪来的胆色,竟是佯装崴脚,身子重重跌入他怀里——
男人大腿肌理陌生又坚硬的触感令她胆战心惊,皙白的耳后登时涨红,她却不曾露怯,两只软玉似的胳膊顺势环住了他脖颈,吐息间盈满威士忌的馥郁,“自然是真的,我仰慕您已久,为什么要来假的?”
她原本的腹稿大多关乎继续推进联姻对两家的利好之处。
四目相对的一秒,她陡然记起在宋园恰巧听到的那番对话。
那晚,宋鹤年亲口说过他的择偶偏好是“由衷爱慕他的”,她竟险些忘了。
被锁在男人深不可测的眸子里,邵之莺掌心都沁出了薄汗,不禁钦佩自己敏捷的反应。
她举动如此唐突冒犯,宋鹤年却未有一丝厌恶的迹象,非但没拂开她,反倒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纤软的后腰,大约是怕她酒意上头坐不稳栽倒。
“邵小姐,你考虑好了?”
他目光漆黑如墨,居高临下的声音是肃冷的,仿佛洁身自好的君子,最后关头再施舍她一次悬崖勒马的机会。
少女却不曾犹疑分毫,双手攀紧他后颈,下巴蓦地一仰,玫瑰色的唇瓣不由分说吻上去——
温热,柔腻,潮湿。
威士忌辛辣厚醇的香气伴着体温弥漫。
冒失而混沌,荒唐又刺激。
邵之莺紧紧阖着眼想,她应算是赌赢了这一局——
作者有话说:*注:白沙湾游艇会相关参考网络文献
第16章 慌成这样,拍拖好似偷情
这是一个靡肆又荒唐的夜晚。
顶层甲板的环形落地窗防弹防窥,将翻涌的海浪声都严丝密缕地隔绝于外。
主人房内鸦雀无声。
邵之莺献吻的过程中紧紧阖着眼,不晓得自己坚持了多久,只觉得熬过了少说一个世纪,才最终缓缓抽离。
清皎的月光在男女脸上交相摇曳着,因着两人过分暧昧的姿势,竟也显得靡靡。
邵之莺呼吸微喘,视线无声上移,在月光下清晰睇见男人线条凌厉的下颚被染上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那是她斗胆的杰作。
她庆幸宋鹤年尚算绅士,至少他没有推开她。
更庆幸自己闭着眼看不见,在整个用力过猛的过程中只吻上下颚,而非半寸之上男人的唇。
他的胡须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扎人的不适感,且因刚沐浴过,须后水残留着天然的杜松味,隐约与他周身旷冷的气息融为一体。
邵之莺清了清嗓,面不改色地佯装镇定:“宋生,我的回答您还满意?”
方才男人高高在上地询问她是否考虑好了,她便用实际行动予之答案。
邵之莺竭力忽略胸口的起伏,努力勾起的唇角荡着清冷的笑意。
可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凌乱,像是有一只蝴蝶误打误撞扑入她胸腔,无措地扑簌、扑簌着,连同她的呼吸一并搅乱。
她不得不在这般旖靡的氛围下保持头脑的高速运转。
她当然清楚自己一个外人,在宋鹤年面前的地位不可能优于亲生弟弟。
也正如长姐邵仪慈的质疑:
——自己一时冲动,宋鹤年为什么要帮她?
思来想去,无非是出于家族继承者的本能罢了。
自己固然同宋鹤年不熟,可与他弟弟交往这些年,宋祈年对自家兄长的事情如数家珍。宋鹤年自幼性格冷静,遇事镇定自若、八风不动,六岁那年因一桩险情被祖父称赞怀大将之风,自此被当做继承人培养。他过着与普通富家子女全然不同的生活,在他眼中,家族利益远高于一切,囊括手足之情。
她主动献吻,既是破釜沉舟,亦是用成年人最直接的方式向男人表明,今夜发生的一切均非幼稚情侣的分合拉扯,而是她深思熟虑后最体面的解决方案。
她在试图令宋鹤年相信,她与他是同样的人。
宋鹤年面庞始终镇静,自始至终不过冷淡端凝着她。
纯黑的真丝浴袍透出一丝不苟的庄严感,哪怕少女因情绪起伏激动而发烫的体温就贴坐在他大腿上,那双金丝镜片下洇出的审视也仅有端肃。
邵之莺浸润过酒液的嘴唇红润丰盈,在咫尺的呼吸间散发着诱人的柑橘甜,那是威士忌的后调。
宋鹤年目光不露声色掠过,仅仅在那殷红的唇瓣上停留四分之一秒,喉结滚动一瞬。
少女眼也不敢多眨,视力却没多好,她什么炙色都没瞧见,一心只盼能在这场声色对局里略居上风。
她眼中的宋鹤年宛如一位缺乏人性温度的圣人。
四下静默无声,半晌,男人终于发出一声轻哂。
那声稍纵即逝,戏谑又暗昧,听得邵之莺耳后微微发热,仍是摸不准他的态度。
她暗自推敲着,见男人没有发难的迹象,又判断他应是默许合作的意味。
不由稍松了口气,庆幸今夜一切顺风顺水如有天助,遥遥的门外却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的声响很沉闷,透着显而易见的急促,
旋即便是一道熟悉的声线扬起——
“大哥,你休息了吗?”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
宋祈年站得离房门很近,分明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却莫名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
但他情绪太低落,没耐性推敲,等不到兄长回应便继续开腔:“方唔方便同我倾下(陪我聊下)?哥,我现在心情真的很糟,唔知点算至好(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邵之莺情急之下本能地望向宋鹤年,发现这个男人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她眼睫微颤,体温蹭得一下升高。
门外是她刚分手不久的前任,四年来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就在咫尺之外,而她却坐在他亲哥哥的大腿上。
先前她专注在与宋鹤年的对峙上,未曾留意身下的触感。
男人大腿肌理硬得要命,体温隐隐烫人,身上端肃矜整的黑色浴袍,此刻竟薄得仿佛失了存在感。
邵之莺耳珠红得近乎滴血,她咬了下唇,用细若蚊喃的音色挤出一句:“能不能让他走,我不想见到他。”
唇齿翕合间,少女潮湿的吐息宛如一团白雾,软绵绵地附着在男人下颚边缘。
酥麻,微刺。
恰好是她吻过的那一处。
/
一墙之隔的宋祈年面如尘土。
他无从获知游艇主人房内的辛秘,满心满肺只想尽快得到大哥的帮助,能想出一个妥善解决眼下困局的法子。
一刻钟前他登艇,赖桉见了他颇显意外,脱口便问:“祈年少爷,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言下之意仿佛他是位不速之客。
宋祈年已经焦灼了整晚,他并未留意细节,更没有心情客套,径自往里走:“我有事找哥,你忙你的不用理我。”
赖桉情急之下抬高了声调:“宋生今晚恐怕不方便,祈年少爷,您还是……”
“不方便?”宋祈年截断他,口吻不解。
赖桉一时语塞。
也不好说这位小少爷木讷,都怨宋生身边常年没有女伴,甚至连异性好友都罕见,祈年少爷听不出字里行间的暗示也属难免。
“是这样的,您也知道,京市的贺生难得来港,还带着新婚的贺太太,宋生自然要作陪。您有什么急事不妨先同我说,我迟些一定第一时间帮您转告。”
宋祈年脚步顿了一下,但依然没迟疑,直接进了电梯间:“无妨,贺九哥也不算外人,没事。”
他是一层层寻上来的,经过三层时,问了路过的侍应,侍应表示贺太在恒温泳池游水,贺生全程陪同,他大哥却并不在场。
此刻,宋祈年立在主人房门外敲了半晌,不由得嘀咕一句:“怎么回事。”
难道哥不在房里?
不应该啊,这艘私人游艇他来过好几次,也算熟门熟路,下面几层都不见人,赖桉总不至于连大哥什么时候下了艇都不知道。
/
敲门声时断时续,邵之莺愈发不敢乱动,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坐着男人的大腿犹如压着延时炸弹,起也不是,保持原状更是如坐针毡。
那一团酡红由耳根烧至脸颊,她这一刻心里怄极了宋祈年,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也不会害得她骤然跌落下风。
她实在沉不住气,壮着胆子扯了下他浴袍的前襟,急躁又懊恼地低低嗔诉:“宋鹤年,你快些想个法子打发他,我们俩现在这样子……”
微凉的指腹沁着汗意,柔腻的触感透过真丝传递于他胸口的肌肤上。
少女失措慌乱的模样,活像是做坏事被抓包。
宋鹤年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古井无波地哂谑:“慌成这样,拍拖好似偷情。”
邵之莺呼吸一滞,脸颊涨得更红,由头至脚都臊得慌。
她的心理素质被堂哉皇哉地嘲讽了。
偏偏她还无力反驳。
到底是她主动提出要同眼前这位拍拖当试婚,假使一切顺利,三个月后宋祈年便要唤她一声阿嫂。
她无声抿下唇,一张鲜活清艳的脸蛋绷得严肃。
宋鹤年喜怒不明地乜着她。
邵之莺在他跟前一贯疏冷伪装,连主动吻他时都宛如一只傲慢的黑天鹅,生生梗着倔强的颈,强撑着自尊的领地。
然而此刻她因着被落了面子,冷感清绝的面颊上难得隐隐浮出几分真实与生动,那是恰属她这个年纪的脆稚。
气氛僵持,宋鹤年没有为难她的兴趣。
他捞起搁置沙发侧旁的手机,划开屏幕,修长的手指很快地划了几下,像是打了几个字。
/
房门外很快传来赖桉的劝阻声。
“小少爷,如您所见,宋生今晚的确有私事,实在不方便见您。”
主人房的墙体高度隔音,宋祈年听不清屋里的任何动静,但赖桉几次三番的态度下来,他即便再迟钝,也隐隐猜到……大哥房里有客人,而且大概率是一位女性。
宋祈年倍感意外,哥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
不过,意外之余,仔细想想又觉得合乎情理,大哥只是对男女情。事比较淡漠,不代表没有人类本能的需求。
何况他如今自己感情生活一团糟,这不是他该关心打探的。
敲门声悄然消失,随后的一切都发生地很仓促。
邵之莺起先不明就里,直到被男人领进了主人房的特殊通道,从另一侧甲板直接乘上接驳艇,才后觉宋鹤年终归是依着她,没让她同宋祈年正面撞上。
接驳艇速度很快,海风裹挟着熟悉的咸味,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安全感,邵之莺的情绪也随之镇定。
回到岸上,她顺理成章地坐入这台今晚曾出入瑰丽酒店的劳斯莱斯慧影。
宋鹤年沉声吩咐司机先送她回邵公馆。
邵之莺安静坐在男人右手边,她大脑很明晰,区区一晚,彼此的身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深夜街道空旷,车速迅疾,慧影很快驶入了九龙塘区。
邵之莺酒意散去大半,临下车前,不由想为先前的窘迫扳回一局,同时也是向宋鹤年索要一则亲口盖章承诺。
她侧过脸认真凝望他,清了清嗓,一双秋水横波的眉眼洇着笑:“所以,我现在是您的女朋友了,对吗?”
腔调是吴侬娇语,行间字里却透着藏不住的勃勃野心。
宋鹤年睨她一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邵之莺眼也不眨一瞬,就这么直勾勾同男人对望,竭力按捺着自己心率的波澜起伏。
四目相对良久,她想当然觉得自己总算是扳回一城。
宋鹤年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高位者,活了近三十年,怕是从未招架过如她这般恣意妄为的女人。
然而不过半晌,密闭的车内空间骤然荡起男人暗昧不明的腔调:“同我交往的事,你打算几时公开?”
邵之莺无声掐紧指腹,背脊无端端僵直。
隔着洁净无尘的镜片,宋鹤年睨向她的那双眼幽谧沉静,一眼望不到底。
语气亦是寡淡温和的。
邵之莺却觉出了一股强势的压迫感,她下意识睇了眼他左手尾指上那枚方椭形印戒。
沿途灯影婆娑,男人的目光仿佛能渗透月色,裹挟着一股极为隐匿的占有欲。
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第17章 同居可以…先不那个
邵之莺思忖着,没留意车子彼时已平稳泊在邵公馆门口。
将联姻对象由宋家幼子换成宋鹤年,公开时机显然是个慎之又慎的问题。
依此刻的心情,她恨不能明早就公之于众,哗然全港。
如此新鲜劲爆的顶级绯闻足以充塞视听,她未婚先绿的丢丑事不出半月就会被公众淡忘。
她也想让宋祈年尝尝遭人背刺的滋味。
然而也不过是想想。
她还没到利令智昏的程度。
相反,拍拖越低调越好。
今夜之前,宋鹤年于她不过半个陌生人,攻略他的难度尚未可知,试婚能否顺利,根本不在她可控范畴。
婚前情变的闹剧,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事急从缓,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婚期当日再公开。
“邵小姐,您落车小心。”
司机下车绕至后排,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抵住门框,做出请的礼示。
千头万绪间,邵之莺有些错愕地回神。
因为有隔音挡板,整趟车程下来,司机对后排两位的对话内容一无所知。
后座气氛凝结。
这位邵小姐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司机候立门边良久,渐渐陷入迷惑,莫不是自己开门开得……不是时候?
邵之莺斟酌着措辞,话刚到唇边,耳边却荡开一道磁沉又匀缓的声线:“舍不得下车?”
她眼睫倏得一颤。
只见男人从容地叠着长腿,冷白遒劲的手指微曲,摩挲着左手尾指的印戒,慢条斯理地转动着。
分明是尊贵儒雅的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却溢着几许玩味。
邵之莺耳珠微热,心跳七零八落的不知漏了几拍,面上却强装无澜,不疾不徐地朝男人侧过身去。
车内光线昏沉,幽幽打落在她发顶。
少女如丝缎般的乌发松懒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柔腻的后颈。
“等我们感情稳定,如胶似漆,你公开携重聘来我们邵家过大礼,到时港媒自然竞相报道,好不好?”
她弯唇笑笑,像一只优雅高贵的白猫在旁若无人之地,悄悄探出诱人的前爪,在男人心口一下、又一下轻挠,撩拨得无声又致命。
宋鹤年尾骨有一瞬异样的酥麻,那滋味极短促,一秒而逝恍若幻觉。
看起来却不过是倚着靠背,好整以暇地觑着她。
没首肯,也没驳斥。
不置可否的态度令人琢磨不透。
半晌,他冷淡地嗤了声:“你倒挺有信心。”
男人不留面子,邵之莺却毫不芥蒂:“其实我是对您有信心。”
她滴水不漏,表明野心的同时还不忘恭维。
说罢,她没有过多停留,微提裙摆下了车,在尚未关闭的车门旁站稳,“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宋生,晚安。”
宋鹤年再无任何回应。
夜色阑珊,后座的静音车门徐徐合拢,风声晃动,不过数秒,慧影纯黑色的复古车身刷得一下就没影了。
邵之莺留在原地,安静怔忪着。
良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小的时候她听邵仪慈讲过,同低位者相处,共情是首要,要善用同理心,也可使用技巧。
但是在高位者面前,真诚才是必杀技,任何技巧在他们眼里都无处遁形,简言之,脸皮要厚,想要什么就直说。
面对宋鹤年忽而暗昧忽而冷淡的态度,她忐忑吗,当然。
但他在晚宴上善意维护她的体面、纵容她登上他的私人游艇,并且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亲自将她送回邵公馆。
如此种种,也许她并非全无胜算。
/
深宵两点,邵公馆一层只亮着壁灯,整幢房子静悄悄的,与预想中举家上下严阵以待的情状并不相符。
邵之莺迈进玄关,四周空寂无声,不远处的电梯井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细响。
随后叮的一声,梯门敞开,身着灰色丝缎睡袍的邵仪慈从里头匆匆走出,将邵之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返嚟了,而家系咩环境?”(回来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慈善晚宴上闹出那么一场大龙凤,她花了足足两个钟,几乎是拿出在华尔街同人争锋博弈的精神,费劲唇舌才勉强安抚得爸妈乃至细妈都一一回房休息。
后半夜她一边加班办公,一边仍悬着心。
邵之莺安静站定。
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现在不能把话说死,免得给邵家希望又带来失望。
邵仪慈捕捉到她脸上的微表情,将她的犹豫误以为难堪:“罢了,别为难自己。你换联姻对象的想法很勇,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宋鹤年答应同我拍拖了。”
邵之莺声音很轻,在阒寂无声的走廊里却犹如一道惊雷。
邵仪慈瞳仁一震。
她已经卸了妆,不施脂泽的状态下情绪十分昭显。
四周鸦默雀静,半晌,邵仪慈沉声开口:“你不要高估自己对毫无感情基础的婚姻的忍耐力。”
她口吻很镇定,听起来没有情绪,但字里行间沉淀着过来人的郁涩。
在邵仪慈的视角里,邵之莺只有一段感情经历,且恋爱里她处于高位,根本没有和复杂的成年男性周旋的能力。
虽然这段感情结局不好,但过程相对是愉悦的。
所谓联姻,皆为利往。
这种纯粹利益置换的婚姻本质上是对自由的摒弃。
她作为长女,已经选了这条路,她由衷不希望邵之莺重蹈自己的覆辙。
邵之莺却表露出不留余地的坚持:“家姐,我想试试。”
邵仪慈面色凝重,语重心长:“同不爱的人结婚,难免要受委屈。”
她呼吸里都蕴着苦闷,气氛前所未有的沉。
相处十二年来,她们始终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边界感。
这是邵仪慈第一次试图干涉她的决定。
邵之莺心头湿漉漉的。
她以为自己会反感邵仪慈的劝阻。
真实的感受却相反,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相信即便不是一母同胞,邵仪慈对她也并非虚词假意。
沉默许久,她挤出微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松弛:“宋鹤年是全港最有财有势的男人,我图财图势,图我风光顺遂,又不图情爱,哪来委屈可受?”
邵仪慈无言上楼,邵之莺便也回自己房间。
洗了澡,吹干头发,她自觉困意不浓,便撑着腕子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细白的脚踝略微悬空着,时不时轻晃一下。她不常穿高跟鞋,一整晚下来小腿不免酸胀,重力自然的垂感让小腿紧绷的肌肉感到舒缓。
脑际里有一搭无一搭复盘着今晚发生的一桩桩。
她想起宋鹤年正色地问她是真交往还是假交往。
又想起那个荒唐的下颚吻。
她从未这样恣意放纵过。
事态发展似乎比料想中顺利,但自回港来沉沉堵在胸口的那团重负并未真正落地。
三个月的时间稍纵即逝,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腿部肌理得到放松,人也乏了,邵之莺挪了下身躺下。
白天佣人烘烤过的枕头很蓬松,后脑勺一沾上就渐渐昏沉,睡意涌来得毫无征兆。
槐黄色的床头小灯还亮着,她侧身卷着薄被,四肢自然舒展,无意识陷入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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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深度睡眠的质量不错,邵之莺醒来时就觉得身上比往日轻松,没有睡眠不足的乏力感。
然而在看到手机时钟的一瞬,她懵了下。
依稀记得洗完澡不过三点左右,她竟然连续睡足了十个钟头。
她睡眠障碍已经好些年,平时入睡困难,睡眠浅易惊醒,在有特定工作的焦虑时期需要依靠药物助眠也是常态。
这在同行里也属常见,邵之莺一直没当一回事。只不过回港以来几乎没睡好过,身体积攒了不少疲惫,这一宿的睡眠质量高得让她意外。
睡觉时有几通未接来电,但都是陌生号码,不用理会。
习惯性查看whatsapp,发现慈声乐团的陈董秘在上午十一点半左右给她打过两通电话,邵之莺觉得莫名,也不打算回覆。
刚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护肤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陌生来电。
邵之莺手上还沾着乳液,随意接起。
对方开口是纯正的英式发音,自称Lorraine,是慈声乐团董事会的会长。
邵之莺有点意外,她接触慈声的时间不长,入职是直接和人事专员联系。
平时负责常务的副会长也只见过一面,会长更是从未见过,印象里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英籍女音乐家。
听筒里,Lorraine女士的声音略染着老年人的涩调,但那古朴的音色听着很像邵之莺在柏林的恩师,难免亲切。
她代表慈声表达了歉意,并坦诚地解释邵之莺被劝退“休假”一事她并不知晓,是今天学生给她转发了小红书上的热搜,她才知情,并立刻向陈董秘了解事情的全部经过。
Lorraine口吻热情,但并不虚伪,她强烈邀请邵之莺回到乐团,完成同意大利指挥家穆蒂的合作,至于她是否愿意签长约,可以慢慢再考虑。
邵之莺没有拿乔的打算,冷静考虑了半分钟就答应了。
经过上回,她对慈声处理问题的方式的确失望,但对于乐团的实力是认可的。
她也已经和同事度过了磨合期,付出了不小时间成本,更重要的是,和穆蒂的合作她期待已久,不能因为面子而放弃。
结束通话没过几分钟,陈董秘就在whatsapp发来一条长长的道歉消息。
邵之莺粗略扫了眼,懒得回,但心里生起了层层狐疑。
态度这么大反转,怎么,现在不担心她的形象影响售票了?
心下隐约有某种预感,但真正点开香港本地门户网站的时候,她心还是悬了一下。
幸好,那些糟糕的字眼并未出现,慈善晚宴上的闹剧也没有被披露出来。
除了有关竞拍筹得善款的常规新闻之外,更有几则大篇幅描述她受邀出席开场演奏博得满堂彩的报道。
而那几家最出名的八卦周刊今日发布的头条都和明星艺人相关。
这显然是被外力作用过的结果,否则以这几家港媒下流又毒辣的风格,昨晚她和宋祈年梁清芷那场堪比翡翠台八点档的抓马场面不可能被放过。
往下刷,界面里甚至出现了一则财经新闻,时效很新,是今天中午刚发的,大标题赫然是「邵氏名下股价有望回暖」。
刚过一点,恰好是港股午市刚开的时间,邵之莺不炒股,但手机里也有常见的券商app,她登上去逛了一圈,从上午开盘至今,确实有稳中向好的迹象。
种种“外力”都指向共同的对象。
邵之莺又一次打开whatsapp,找到那个白底深蓝的抽象头像,点进对话框。
纤白的指端夷犹着敲字。
她想问他,这算是宋鹤年女友的待遇吗?
屏幕中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
他发过来的那句:[算。]
昨晚的情绪和氛围已不复存在,她彻底回归理智,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对话尴尬得让人窒息。
偏偏拢共就三条消息,才占了手机屏幕三分之一的长度,想往上滑眼不见为净都滑不上去。
叩门声蓦地响起。
邵之莺无故一慌,匆匆将手机摁下锁屏,消息到底没能发出去。
“二小姐,您醒了吗?二太太怕您太久没进食,会低血糖,请您下楼用午餐。”是菲律宾籍佣人温蒂的声音。
被打扰的感觉令人不耐,邵之莺蹙了下眉,可胃里适时的咕噜了下,后知后觉自己还真饿了。
毕竟从昨晚就滴米未进。
邵之莺下楼时,二楼的蓝翡翠长餐桌只坐着戴曼蓉和邵姿琪母女。
“细妈,爹哋同大妈呢?”
“你爹哋身体唔舒服,去了医院仲未返。”戴曼蓉淡淡回了句,“冇乜大碍唔使咁担心(没什么大碍不用太担心)。”
邵秉沣注重保养,年轻时身体一直强健,直到渐渐上了年纪,前两年又感染过新。冠肺炎,肺有了点问题,心脏也受到牵波。
这几天胸口绞痛,也算是老毛病发作。
邵之莺坐下,撕开吸管插进豆奶盒里,先喝了几口。
今日午餐桌上以融合粤菜为主,肉香四溢,她胃里空得隐隐作痛,先给自己盛了碗米饭,又夹起一块咕噜肉塞进嘴里。
戴曼蓉让温蒂喊她下来当然不是真担心她肚子饿。
她清了清嗓,一句铺垫也无,大喇喇问:“之莺,听说你昨晚就离天光先返嚟(天快亮才回来),系咪同宋鹤年一齐过咗夜(是不是和宋鹤年一起过夜)?”
邵姿琪闻言也撩起眼,意味深长地睇向邵之莺。
八卦的脾性同她母亲真是如出一辙。
邵之莺太阳穴突突了两下,盘算着恐怕得趁早搬出去住了。
人情关系复杂的大家族日常生活本就处处拘束,邵西津也是刚成年就搬了出去。
她十几岁就长期在外求学,早就不习惯邵家的生活,这次回港原以为马上要结婚,才没有着手安排独立居所。
何况现在这种情况,她继续住在家里免不了常被问东问西,光是戴曼蓉这张嘴就够让她头疼的。
邵之莺眼皮也不掀,一口菜一口饭,大快朵颐。
她很喜欢今天这位厨师做的麻辣鸡煲和冰镇咕噜肉。
半晌才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句:“没有。”
戴曼蓉觑着她,对她这般敷衍的态度俨然没什么好气:“什么没有,你说清楚点呀。”
“没过夜,我两点就回来了。”她勉强耐着性子。
戴曼蓉脸色微沉,愈发心急火燎:“我都听仪慈说了,你想把联姻对象换成宋鹤年,细妈的意思是昨晚你同佢进展到哪一步?”
天知道她从邵仪慈口中得知这件事心头有多窝火。
她听说大宋生的细妹打算给宋鹤年安排相亲,第一时间就想让自己女儿姿琪去试试。
结果被自家女儿话痴线,又被邵秉沣骂了一句乱点鸳鸯。
邵之莺倒是聪明,在餐桌上闷声不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背地里只怕早就起了心思,竟然趁着慈善晚宴直接撩上宋鹤年了,如今还直接扬言要换联姻对象。
真不愧是黎梵那狐狸精的亲生女。
“之莺,这里又没有外人,细妈也是关心你。”
邵之莺沉默而迅猛地抓紧进食。
她很担心,戴曼蓉的话听得多了,影响食欲,就吃不下了。
一直吃到七分饱,邵之莺才缓缓搁下筷子,好整以暇看向她:“细妈,你想了解哪一方面的细节呢?”
她语气很淡,腔调却柔得抓心挠肝,唇角勾起的笑意带着刻意的暧昧,惹得戴曼蓉面颊一红。
什么玩意儿。
戴曼蓉只是好奇她到底在宋鹤年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同时也想推断自家女儿姿琪究竟还有没有机会。
被她这样一怼,哪里还有脸面继续问下去。
她暗自咬着牙,老半晌才费劲挤出虚笑:“你到底同祈年拍拖了四年,他大哥真的不介意吗?万一兄弟两人起了嫌隙怎么好。”
邵之莺透白的脸半点不露红晕,她勾了勾唇,大大方方地说:“唔,看他昨晚的样子,应该是不介意。”
一旁的邵姿琪没绷住“噗嗤”一声。
她当然听得出邵之莺是故意怼她妈咪,但是真的好笑实在憋不住。
戴曼蓉双眸圆睁,气结失语,盯着邵之莺瞅了半晌,如鲠在喉,又不能朝她发作。
听到邵姿琪发笑,气愈发不打一处来,立刻将火撒向自家亲女:“笑笑笑,你仲笑得出,廿岁仲傻懵懵(二十岁还傻乎乎),怎么不跟你二家姐学学,闷声做大事。”
邵姿琪被训当然不开心:“怎么又关我事,妈咪你好烦。”
“我烦?我仲唔系为咗你好,如果唔系你系我亲生嘅边个睬你……”(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是你是我亲生的谁要管你)
母女两人的拌嘴声愈来愈聒噪。
邵之莺继续扒了几口饭,默不作声地拿出手机开始下载找房app。
/
随后的两日,邵之莺都忙着找房。
她先是在线上了解了一圈目前的楼价,以及租金。
考虑到自己的积蓄,还是以租为主。
加了中介说明自己的需求后,中介Jessica当晚就发来几套房源给她参考,约好了看房时间。
次日,除了回慈声排练的几小时,邵之莺几乎一直在配合房东的时间进行看房。
Jessica其实是个很负责的地产经纪,可惜租房经过并不顺。
邵之莺之前租房都是在维也纳和柏林,回到香港才意识到,因为寸土寸金,楼价全球第二,即便是豪宅的居住密度也很高,绝大多数住宅对乐器发出的声音和频次都有着严格的规定。
看了六七套
房下来,要么是房子本身不合适,要么就是隔音不行,邻居和业主对她拉琴的需求不同意。
夜里十一点,要看的第八套房的业主迟到,要过多四十分钟才能赶过来开门,邵之莺和Jessica只能一起等。
Jessica显然奔波了一整天,这么晚还要加班,香港的秋老虎又闷又热,她热得妆都晕花了,还踩着高跟鞋。
邵之莺挺不好意思的,提出请她在附近喝杯东西。
两人就近找了间cafe,刚点完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咫尺旁的玻璃被人轻扣了两下,邵之莺下意识循声望去,落地玻璃窗外站着西装革履的邵西津。
“我出去一下。”她小声对Jessica道,而后匆匆走出门口同邵西津打招呼,“这么巧?”
邵西津在附近应酬。
从会所出来取车,他的车就停在路旁,隔着半条马路的距离就瞧见了她。
他身量很高,不露声色朝着Jessica落座的方向扫了眼,见她穿着标志性的黑色西装套裙,桌上还搁着华信地产橙黄色的文件袋,不难猜出身份。
他睇着邵之莺,口吻直白:“你要搬出去住?”
邵之莺也没必要隐瞒:“嗯,正在找房。”
同为邵家子女,邵家是什么环境,邵西津心知肚明,她既要留在香港发展,搬出去住也是迟早的事,他没多问。
他真正想开口的,也不是这些琐事。
邵之莺见他没话说,以为他只是路过打个招呼,便道:“没什么事你先去忙吧,回见。”
她转身欲走,却被他叫住。
“你打算同宋鹤年结婚?”
她和宋鹤年的事,听邵仪慈提了两句,他原没想过问,但是方才在应酬的局上见到了宋鹤年那位英籍秘书。
邵之莺顿了一下,没有否认:“是。”
邵西津面无表情,可眼底复杂的情绪隐隐翻涌,却到底悬而未宣,语气平淡地开腔:“你在柏林这几年,香港变化不小,生活上有什么需求不妨同我讲,不用客气。”
末了,他语意停顿,又改口:“同家姐讲也一样。”
邵之莺今天一直在忙房子的事,脑回路不免有些单线条,她以为邵西津是想帮忙她找房,忙说:“不用,找房我自己就可以。”
邵西津颔了下首,一时无言。
眼见他转身,邵之莺脑子里灵光一闪,忽得问他:“那个……你同宋鹤年,熟吗?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喜好、性情、忌讳之类的信息可以透露给我。”
邵西津这两年不仅接管了部分家业,还独自在京市创办了一间智能机器人企业。
他分明比自己还小了十个月,锋芒毕露的模样却全然褪却了青涩的少年感,俨然成了港区新一代不容小觑的年轻富商。
邵之莺几乎能想象出他平日游刃名利场的模样,想必同宋鹤年或多或少总有交集。
三个月时间很有限,她也知道等宋鹤年主动联系自己很难,但是她确实也没有什么主动的经验。
今天中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条whatsapp,至今没得到回复。
弄得她云里雾里,甚至隐隐担忧宋鹤年会否反悔试婚一事。
这两天,除了找房、排练,她空闲的时间几乎全部用在上网检索宋鹤年的相关词条上。
她不能打无准备的仗,自然是想方设法试图多了解关于他的过去和嗜好。
然而很可惜,香港本土那么多个八卦论坛,无数活色生香的豪门瓜,唯独没有一则能同宋鹤年沾上边。
如果不是实在黔驴技穷,她也不会打听到邵西津身上。
然而邵西津给到她的也是否定答复。
“不熟。”
看着她希冀的眼神暗淡下去,不加掩饰的失落。
邵西津又慎重地想了一想,复又开口:“确实不熟,但是刚才在饭局上遇到了他的秘书赖桉。”
“嗯?”邵之莺眨了眨眼,显然提起兴致。
邵西津不得已转述整件事。
今晚的局宋鹤年并不在场,赖桉代替他出面,成了众星拱月的存在。
约莫是被人灌了点酒,赖桉酒量很一般,上头了话就密起来。
他说,他老板为人严苛,很讨厌别人迟到,无论是员工抑或其他。就今天傍晚,原本约了一位沪市的老总谈事,结果对方迟到,等待了三分钟刚过一秒,宋鹤年直接起身走人,并表明永久不再合作。
邵之莺听得头皮发麻,不假思索吐槽:“好装一男的。”
邵西津认可:“的确。”
她不禁回顾了下前日晚宴时留意到的一些细节,在那种场合,别说普通商人了,就连各界政要,乃至财政司司长想同他多讲句话都得老老实实排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就算是特首,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
更何况自己也有求于他,邵之莺无奈叹息:“但他好像真的有装的资本。”
邵西津:“……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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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装那男的始终没回复邵之莺的消息。
她有点心烦,锲而不舍地又发过去两条。
[您好,请问为什么不回消息?o-o?]
[宋生,您谈恋爱谈的就是沉默吗]
发完第二条她没绷住,加了一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
找房也依旧不顺利。
她看中的最喜欢的一套房子,业主要求必须加装德国隔音材料,且装修费自理。
Jessica帮忙估算了一下,整套材料加工人费下来,成本大概需要300万港币,这还是保守估计。
邵之莺联系了自己在银行的理财经理,得知她主要的积蓄都在各类产品里,能立马提取出来的资金很有限。
Jessica对于她的捉襟见肘感到意外。
邵之莺看在眼里,也不想解释。
虽然邵家是香港首屈一指的豪门,但邵秉沣的教育理念是子女成年后就要靠自己。
香港确实有很多大家族的子女因为从生下来就有花不完的钱,从小养成穷奢极欲的习惯,长大后因为缺乏生活目标,逐渐养成各种各样的恶习,甚至还会出现各种情绪和精神问题。
邵秉沣认为滋生年轻人堕落腐化的土壤本质就是过分丰沛的经济条件,所以作为邵家的子女,就连看起来最不安分的邵姿琪,在豪门圈里也绝对算得上规矩乖巧的。
邵秉沣在经济方面对所有子女都一视同仁,邵之莺成年后也只会每年得到必要的学费和部分生活费。
邵姿琪一般都是找自己的母亲要,邵之莺此前巡演不少,虽然学琴和生活开销都比较大,但也很少需要大额资金,因而也从未觉得拮据过。
她忙于演奏,很少理财,基本全权委托给客户经理,具体也也没算过自己赚来的钱都花在哪里。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邵仪慈和邵西津姐弟都是还没成年就疯狂沉迷于赚钱理财。
原来是现实所迫。
虽然签单还没有做成,但Jessica还是很善解人意地安慰她,并帮她想出了一个可以暂时解决问题的办法。
“邵小姐,其实你可以另外租一间独立琴室,练琴的时候去琴室,租房合同里就对业主承诺不在家中练琴,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邵之莺有点心动。
她立刻去线上查询全港所有正在出租的琴室,却发现所有琴室都有规定的使用时间,很不方便。
这的确是成本最低的解决办法,但是这样一来,她不能感觉来了随时随地练琴,很不习惯。
从邵公馆搬出去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获得清净且更便利的生活,这样一来反倒是背道而驰。
她犹豫了一阵,答复Jessica:“谢谢你,我考虑考虑,也麻烦你再帮我看看其他房源吧。”
Jessica露出敬业的微笑:“ok,没问题。”
又结束了一天无果的看房。
邵之莺入睡前趴在床上,对着那个依旧没得到回复的对话框发了会儿呆。
幸好whatsapp有已读功能,她发出去的消息对方始终是未读状态。
还好,不是已读不回。
但是这年头真有两天都不看消息的人吗??
如果说登上游艇那晚,她的信
心还有五成,经过这两日的磋磨,已经勉强只剩两成了。
邵之莺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接触过这种性格的男人。
明明前脚还认可了她的女友身份,后脚却连消息都不带看一眼。
港男对于自己有好感的女生,大多十分热情主动,从前宋祈年也相当注重提供情绪价值。她本来就缺乏主动追人的经验,上来就挑战最高难度。
她现在开始认同邵仪慈的观点,换联姻对象说来轻松,实际操作难度是不是太过于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了。
邵之莺心里五味杂陈的,她已经没勇气再厚着脸皮主动发消息了。
百无聊赖的时候,随手戳开了他一直用了多年的头像。
不久前她申请加他为好友那时候也看过,高清大图也没看出所以然。
但是今晚她当再一次将图片放大,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右下角那团毛绒绒的小点上。
虽然只是黑乎乎的一团点,但轮廓隐约像是小动物的头。
她好奇地眯起眼细看,好像是,一只猫猫的脑袋?
她松开手指,图片缩回正常比例,现在看起来就清晰多了。
整张头像,原来是一只看不清品种的猫猫从一面靛蓝色艺术墙的一隅探出小脑袋。
宋鹤年,这么冷漠没情趣缺乏人性温度的一男的,居然还养猫吗。
真是想象不出。
/
邵之莺并不知晓的是,宋鹤年去洛杉矶出差了两日。
赖桉在搞掂香港这边的工作手尾后,也连夜飞往洛杉矶。
洛杉矶时间凌晨1点,刚结束一桩棘手的并购案,赖桉在返回下榻酒店的车上,默不作声关注自家老板半晌。
等待宋鹤年处理完几封紧急的工作电邮,松弛地倚着靠背,微微阖目养神。
赖桉终于找准时机开口:“宋生,昨日我在中环偶遇邵小姐,她同一位地产经纪在一起,似乎是在找房。”
宋鹤年闻声,撩起眼皮睇他,虽然未发一言,但逡巡的视线已经令赖桉确信自己的“多嘴”并非无意义。
宋生显然有兴趣继续听下去。
赖桉于是展开:“邵小姐联络的经纪恰好任职于华信地产,华信地产于两年前被我们宋氏旗下的文基置业收购,因此我很容易就联系到地产经纪Jessica小姐本人。”
宋鹤年觑了赖桉一眼,对他字里行间暗喜邀功的小心思视若无睹:“她租了哪套房。”
“仲未签约,我听Jessica小姐的意思好像是,邵小姐在经济方面有些些困难,还在寻找性价比更高的房源。”
宋鹤年眸光沉吟。
她前两年在欧洲巡演几乎全年无休,总不至于连租房都困难。
防弹宾利内鸦雀无声。
赖桉等不到老板的指示,迟疑了很久才试探着问:“宋生,需不需要我去了解一下邵小姐的经济状况。”
宋鹤年面无波澜地扫了他眼,仍是未发一言。
赖桉却心领神会,立刻着手去办。
中国有句俗语,抽一下动一下的那是驴。
他可不是驴,他是宋生从董事长秘书办共一百三十多位同事里亲自擢选的随行秘书,他必须要急宋生之所急。
宋生没说不需要,那就是立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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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之莺接到宋鹤年回电的时候是傍晚五点。
她正排练到一半,搁下大提琴走到休息室才匆忙接起来。
听筒另一端,男人的声线磁沉冷淡,言简意赅得毫无温度:“你有急事找赖桉比较快,我忙的时候不常看手机。”
慈声的休息室冷气充足,男人的态度更是凉得让她打了个冷颤。
她抿着唇,绷紧脸蛋从柜子里抽了件长袖衬衣裹在身上。
僵持了半分钟,终于是忍无可忍,清糯的腔调里染了几许情绪:“宋生,难道身为你的女友找你约会也要找赖秘书预约吗?我倒是不介意麻烦,只是这样公事公办,真的能培养出男女感情吗?”
话音落地,邵之莺立刻就后悔了。
现在是她要攀附他,姿态放低点也是理所应当。
她到底是怎么了,竟然敢怼他。
宋鹤年那端沉默了半晌。
邵之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他直接挂断通话。
她并不知晓,她忍不住抱怨的嗓音,落在洛杉矶万籁俱寂的酒店套房里,显得那样委屈。
宋鹤年对女孩子的委屈毫无防备。
静默良久,他沉声:“我的意思是,你联系赖桉,他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
男人的声音其实很平淡,但邵之莺莫名耳尖发热,听出了几分让步的温和。
她不是任性的性子,亦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很快见好就收:“知道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急事,不过是想找你约会……”
三个月时间这么短。
她目前能想到的增进感情的方式,无非就是约会吃饭看电影,这类寻常情侣都会做的事。
但是在线上发文字消息还好一些,直接张口要求约会实在有点羞耻。
邵之莺感觉自己体温止不住地升高,攥着手机的指尖都是烫的,又忍不住把刚披上的衬衫脱了下来。
宋鹤年那端的发言却令她根本无从预料。
“听赖桉说你在找房,不用找了,去我名下挑一套喜欢的先住着。”
邵之莺霎时懵了。
啊,这么快就同居吗。
她还以为要从正常约会开始。
同居这个念头突然窜入她认知里,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她心脏里横冲直撞,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还没有和人同居过,和前任宋祈年也经常异地,并不是长期在同一个城市生活。
不过,同居的确是男女之间快速了解彼此、相互磨合,加速感情升温的最好方式。
她和宋鹤年到底适不适合结婚,同居三个月肯定有结论了。
但是……同居关系涉及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头皮发紧。
几天前,宋鹤年还只不过是她前男友的兄长,她根本无从了解他在性方面的观念和需求。
未免尴尬和矛盾,也避免彼此需求不对等,她决定有话直说。
隔着听筒,少女柔白的肌肤早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斟酌片刻,十分艰涩地挤出声:“同居我没有意见,但是,我们毕竟还不够了解,能不能暂时先……保持一点距离。”
宋鹤年:?
什么同居。
他只是听闻她捉襟见肘,连租房都成问题,大方地让她挑一套房子随意住。
宋鹤年:“什么意思。”
感情经历空白期长达二十九年的男人全然没悟到她欲言又止的含义。
邵之莺抠着自己的指腹,脸皮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就是……先不那个。”
她平素里清冷的嗓音从听筒传递出来,因为过分羞耻而显得娇嗲,尾音甚至都透着颤。
宋鹤年蓦地听懂了。
喉结倏然滚动,古井无波的眸底染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欲气。
凌晨两点,比弗利山庄酒店的顶奢套房静谧无声。
宋鹤年揿灭了手中的雪茄。
睨着那点焚焦的猩红一点一点归于寂灭,他忽得嗤了一声,像是听了一桩离谱至极的笑话。
良久,他声线喑哑幽深,一字一顿反问:“哪个?”——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大肥章来咯
赖桉:这个家没我不行[墨镜]
第18章 [我系第一次拍拖]
休息室内冷气温度极低,邵之莺手心却是烫的。
哪怕掐断通话已经三分钟有余,她耳际边仍是荡着男人那句意味深长的反问。
哪个。
宋鹤年端肃的口吻听起来分明是正色的,欺骗性未免太强,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涨红着脸试图继续展开阐释。
好在启唇的一刹,她烫红的耳尖敏感闻见听筒另一端那声嗤笑。
很轻。
却分明是逗弄。
一想到两人即将同居的事实,她脑中蓦地闪过某种难以描述的场景,哪怕清楚不过是自己的游思妄想,喉咙却已经燥得发焦。
她忽然觉得很渴。
邵之莺仓促走到冰箱旁拿出一瓶矿泉水,旋开瓶盖,启开红润的唇。
水太冰了,怕刺激胃,她不敢喝
得太猛,只能小口抿着,凉润的水液被徐徐咽下,那股无名的焦渴终于被安抚。
闷重的叩门声骤然响起,随之伴着织田尤香圆润的嗓音:
“邵之莺,你好了没?”
邵之莺瞥了眼时间,几乎是立刻起身,加快步子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好了,可以继续。”
开门的一瞬,她脸色早已恢复往常的清冷,至于耳尖未褪的绯红,在乌发柔和的遮挡下,叫人瞧不出丝毫破绽。
两人前后脚往排练厅的方向走。
织田尤香脸上的表情倒是还好,语气透着些微牢骚:“咩事咁耐,大家都系度等紧你(什么事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
“接了通电话,抱歉,久等了。”
邵之莺回得干脆,织田尤香反倒愣了下,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双双落座,琴音徐徐奏响。
织田尤香目光略微偏移,在邵之莺侧脸上停留,悄无声息打量她半晌。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邵之莺回归之后,心情不错,不仅拉琴时的表情没那么凝重紧绷了,偶尔甚至连话都多了半句。
经历过前阵子的风波,邵之莺一度离开慈声,直到前几天又若无其事地回来。
织田尤香作为副首席大提琴受到的影响肯定是最大的。
邵之莺刚离开那两天,她终于如愿坐上了首席的位置,心情自然舒畅。
然而这种良好的感觉并未保持很久。
乐团总首席为了不耽误排练进度,很快请来一名乐手顶上空缺。
这位乐手拉的就是织田尤香之前负责的部分。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使然,还是有了对比高下立判,织田尤香就坐在这位新同事旁边,真是越拉越不对味。
大提琴部的其他乐手或许也有相似的感觉,从那几天的排练效果就可见一斑。
后来邵之莺毫无征兆地回来,所有人都很意外。
大提琴部的乐手们没有任何交流,却默默调整坐次,把原本属于邵之莺的位置挪了出来。
之后的排练就顺畅多了,好像一切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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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时不过晚上八点。
邵之莺懒得回邵公馆吃晚餐,便打算随便在附近吃一点。
她找了间老式茶餐厅坐下,等餐间隙打开WhatsApp,留意到有两条暂未处理的好友申请。
第一个申请人是赖桉,头像就是他本人,金发碧眼,笑容灿烂。
邵之莺率先通过他的请求,另一位则不清楚是谁。
后半场她排练的时候一直没看手机,距离对方申请的时间应该已经好一会儿了,但赖桉依然能做到秒回。
[邵小姐,晚上好/玫瑰]
[因为在出差,很抱歉不能直接为您服务,搬家的相关事宜得麻烦您联系宋生的生活助理梁司先生,他将会竭诚为您提供服务。/抱歉/玫瑰/微笑]
在趋奉的语境之下,句末搭配的小黄脸表情显得近乎谄媚。
邵之莺哭笑不得。
这位赖秘书前几日接触时还是以客套周全的态度为主,很符合宋鹤年随行秘书矜贵难以接近的身份。
怎么几日不见,跟被夺舍了似的。
邵之莺忍着笑,敲字回复:[好的,谢谢你。]
赖桉再一次秒回:[梁司应该也已经添加您了,倘若他有办事不周的地方,欢迎您随时向我反馈。/握手/微笑/玫瑰]
邵之莺退出对话框,通过了另一位的申请。
梁司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才发来消息。
[邵小姐,您好,我是宋生的生活助理梁司。]
[这是宋生目前下榻物业的地址:香港西半山卫城道8号xxxx]
[这是套内户型以及相关的配套设施]
随后他发来一则PDF。
邵之莺点开,很快就被PDF的详尽程度微微震撼。
很明显,这位梁先生虽然回消息没那么快,但发来的所有信息都是相当实用的。
很典型的香港本土打工人画风了。
邵之莺和他沟通起来没有障碍,不仅表达了自己的需求,还间接了解到宋鹤年平时生活的一些信息。
譬如,他在香港通常都在独立寓所下榻,只有逢年过节等特殊情况才会回白加道的宋园过夜。
了解了基本概况,邵之莺很快就敲定了搬家的时间。
梁司:[那么我下礼拜日派车到邵公馆接您]
原本对话已经结束,邵之莺却心念骤起。
虽然没有当面接触过,但是从文字沟通产生的直觉,邵之莺判断梁司没有赖桉那么圆滑,行间字里几乎没有弯弯绕绕。
换言之,他是个老实人。
邵之莺喜欢同老实人打交道,比较轻松。
她纤指微曲,轻快地敲下一行字:[方唔方便问你啲有关宋生嘅私人问题?]
不出所料,对面陷入了沉默。
梁司果真如临大敌。
什么,宋生的私人问题?他点解会知。
坦白说,接到这个工作他本身就很意外,至今都没能彻底消化。
赖秘书的意思是,这位邵小姐是宋生的女朋友,并且马上要搬过去和宋生同居,让他安排好所有相关事宜。
女朋友?
同居?
宋生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而且,他记忆没错乱的话,这位邵之莺小姐不是宋家三少宋祈年的未婚妻吗。
梁司震惊混乱的同时也没耽误干活,已经是一个足够称职的牛马了,但是眼下这种情况还是严重超出了他的认知。
眼看着对话框顶部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
就这么持续了三四分钟。
邵之莺忍俊不禁,不紧不慢地敲字补充解释:
[别误会,我只是想问问,宋生是不是有养猫?养了多久,是什么品种?]
……
梁司松了口气,很快便将邵之莺迫切探知的情况和盘托出。
是的,宋生是有养一只猫,品种是暹罗。
具体养了多久他不清楚,他担任生活助理的岗位至今不足三年,从上岗初期这只猫已经养在宋生身边了。
因为宋生下班后的私人空间不喜被人打扰,梁司的工作内容基本是在宋生不在寓所的时间里进行,因而直接同宋生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从未主动询问过猫咪的年纪。
且猫咪配有专业护理团队,包括专属兽医,牙科、皮肤科、眼科等专科医生,以及营养师、护理员、美容师等,梁司并不在其列。
邵之莺认真地反复浏览梁司发来的消息,内心倍感震撼的同时,也很庆幸自己提早做了功课。
虽然顶级富豪将爱宠视为家庭成员的情况并不罕见,但邵之莺真的很难想象宋鹤年也有爱宠如命的一面,画风着实不搭。
她不由想起那只出现在宋鹤年WhatsApp头像上的猫猫脑袋,黑乎乎的一小团,那样的不起眼。
现在看来,是她有眼无珠了,竟是一位尊贵的猫猫殿下。
无论如何,顺利了解到有效信息,邵之莺诚恳地对梁司表达了谢意。
梁司约莫是听出了邵之莺的心思,还很委婉地提醒了一句:[宋生这只猫性格挺高冷的,不亲人]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刚入职不久时,某次监督管家进行全屋清洁的时候,见那只猫咪在墙角发呆,二十多分钟都一动不动,看起来孤零零的。
他一时心软,蹲下来摸了摸那猫咪的脑袋,动作很轻缓,却险些被挠了一爪子。
好在猫咪没真挠,只是威吓了他,然后就倨傲地扭头走掉了。
他至今记得那小家伙背影优哉游哉、步履傲慢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暹罗皇室的贵族味。
邵之莺听出老实人的有口难言。
她自我安慰地想,那还挺巧的。
宋鹤年的猫不亲人,她的体质也不亲动物。
说来也挺奇怪的,她从小
虽然接触动物的机会不多,但也并不排斥,只是不知为什么,好像天生就没有动物缘。
中学时期,她和邵姿琪念的是同一所学校。学校后山经常有流浪猫出没,不少学生都时常投喂,流浪猫被投喂得白白胖胖,也养成了亲人的性格,见了穿校服的学生就会跟在一旁索要食物。
唯独当邵之莺经过时,流浪猫会自觉跑开,好似想从她身上乞食是天方夜谭。
每每如此,并非凑巧。
她因此还被邵姿琪嘲笑过,说她是冷血动物,连猫咪见了都怵。
邵之莺是有点困惑,但也没深究的欲望,心想可能就是自己生来的体质吧。
毕竟从小到大,确实没有动物喜欢亲近她。
除了小豆汁儿。
那个,非常短暂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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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慈声乐团的排练从中午开始,傍晚六点多就顺利结束了。
一收工,邵之莺开车直奔铜锣湾谢斐道的PetkoikoiDeluxe。
要达成三个月内让宋鹤年对她产生好感并且同意与她结婚的目标堪比攀登珠峰。
好在她执行力强,好不容易摸索到宋鹤年养猫的嗜好,第一时间便是想方设法投其所好。
昨晚在线上查阅的资料远远不够,她打算去线下的宠物用品店多做一些功课。
进店时恰好是晚高峰,来往顾客挺多的,店员的人手却显得不足。
这里基本上都是自主选购,邵之莺也找不到空闲的店员咨询,只能自己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有趣的猫玩具,就只买了几种猫罐头和零食。
见时间还早,邵之莺打算直接去利荣街的新海怡广场。
据网友说,这里有全港面积最大、品类也最全的宠物超市。
邵之莺自认养宠经验几乎为零,也没打算一蹴而就,只想多逛逛增进了解,如果能顺带挑选到一件讨猫咪喜欢的小礼物就更好了。
这里的品类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加上空间宽敞,四周很安静,她得以沉浸式浏览着各大货架。
正当邵之莺因为各种稀奇玩意儿大开眼界时,耳际侧边忽得传来一道柔悦的音色。
“酸奶乖唔乖呀,有冇听姐姐嘅话(乖不乖呀,有没有听姐姐的话)?”
女孩正在同自己的猫说话,声音里透着一股稚气,却并不娇纵,是介于小女孩与成女之间的温柔。
邵之莺下意识侧身睇去,入目果然是一名穿着英伦风制式校服的女生。
白衬衫,深蓝格纹百褶裙,黑色玛丽珍鞋,纯白短袜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青春的骨感。
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同样美貌的布偶,看起来香香的样子,像是刚做完猫咪美容。
邵之莺刚要收回目光,视线里却措不及防晃入一个熟悉的侧影,同样穿着制式校服的男生单手揣兜,另一只胳膊一伸,修长的手熟练地搭上女孩的肩头,缓缓搂住。
姿态亲昵,俨然是一对小情侣。
邵之莺愕然,下意识摁亮手机屏幕确认时间。
这个点,邵翊礼就读的贵族国际学校早已放学,按照他对细妈的说辞,他现在理应在某知名辅导机构补习。
殊不知,居然是在陪女朋友遛猫。
等她再度抬起头,对上的已经是邵翊礼充满防备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注意到了邵之莺的存在,早已松开了搂着女朋友的手,迈开长腿径自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邵翊礼皱眉觑着她,神色里满是叛逆期少年被大人撞破恋情的烦躁感。
男生身形高而利落,国际学校高定校服的肩线精准勾勒出少年初显的挺拔。
身高虽已赶超成年人了,心态到底不过是个小孩。
邵之莺被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惹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哂:“我来买东西,有乜问题?”
邵翊礼眸色一顿,像是在推断她话里的真实性。
他同这位继姐虽说关系不近,但素来也没任何冲突,邵之莺更不像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你怎么会来买猫猫狗狗用的东西,你又不喜欢宠物。”
再度开口时,他那张清俊的脸虽然仍挂着青春期少年的别扭劲儿,但口吻已然松懈不少。
邵之莺目光早已掠过他,睨向不远处那位抱着布偶的女孩子。
女孩生得柔美灵动,安静又乖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们,像是想走上前打招呼,又顾虑着邵翊礼的态度,在冷气风口下微动的裙摆都显露着局促。
邵之莺绽出笑意,温和地朝着对方歪了歪头。
有了她的主动示意,女孩子果然松了口气,忙不迭三两步走过来,乖乖站在邵翊礼身旁,张口:“之莺姐姐,你好。”
邵之莺莞尔:“你好。”
事态是邵翊礼未曾预料过的发展趋势,他口吻有些生硬地提醒:“你回家别乱讲话。”
臭屁又不客气。
邵之莺才不吃他这套,她淡淡睇着他,一板一眼地反问:“讲什么,讲你拍拖的事吗。诶,原来你妈咪不知道你拍拖啊,邵姿琪也不知道么?”
本来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她也没兴趣多嘴,偏偏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让她本能地想看他破防。
邵翊礼绷着脸哑口无言僵持了足有两分钟,脸皮都有些泛红的迹象。
一旁的女孩子也拘谨地立着,一声也不敢吭。
邵之莺哪里有为难小孩子的兴趣,刚打算松口,谁承想邵翊礼来了个态度大反转。
他表情央求,声音都软了下来:“别搞啊,真别搞我,姐。”
都是从中学时代走过来的,他的心思邵之莺不可能不懂。
虽然香港中学生谈恋爱的比例很高,但他们邵家到底比普通家庭复杂得多。十五岁男孩哪有喜欢被父母管东管西的,何况他亲妈戴曼蓉还是个超级能唠叨的。
他简直不敢想如果这事儿传到爸妈耳朵里,会有多麻烦。
邵之莺忍着笑,顺水推舟:“那也行,不过你得帮我个小忙。”
邵翊礼面露疑色:“什么忙?”
邵之莺扫了眼女孩怀里雪白的布偶,耐人寻味地笑笑。
……
接下去四十分钟,邵翊礼的小女友热情又耐心地为邵之莺一一讲解有关养猫的攻略。
女孩说,她虽然没养过暹罗,但恰好有一个闺蜜家里养。
暹罗很聪明,智商情商双高,对主人忠心耿耿,也爱黏人,比起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其实更喜欢人。
但这种黏人只针对主人,对于主人之外的人类,就冷淡得多。
邵之莺听得很用心,也用备忘录记下来,的确和梁司的描述也能对应得上。
在女孩的推介下,邵之莺买了据说有可能会被暹罗喜欢的羽毛逗猫棒,以及其他几款互动式益智玩具。
女孩还主动加了邵之莺的WhatsApp,说以后有什么养猫的问题都可以交流。
一个悉心养过猫咪的女孩子耐心讲述的内容远比在社交媒体上能学到的更生动易理解且有温度。
为表感谢,她请他们在店里的茶歇区喝了奶茶。
临别前,邵翊礼的态度也自然了很多。
叛逆期的小孩本来就有点疑神疑鬼的,对他而言,最直截了当的信任反倒是等价交换。
他帮了邵之莺的忙,相当于付了封口费,不由整个人都安乐下来。
独自驱车回家路上,邵之莺把车窗打开四分之三。
香港终于有了一点秋凉的意味,夜里的风不再是湿热的。
等红灯时,她对着手机发呆。
对话框还停留在女孩子发来的软萌表情包。
今晚心情应该是好的,她顺利买到了东西,还认识了一个很温柔的女孩。
忘了问全名,只记得邵翊礼很轻声地唤她“恩恩”。
邵之莺屈起指尖轻点,给女孩改了备注。
只是心里有一股很微妙的怅然,或许是这对情侣身上青春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令她有一种熟稔的刺痛感。
她也才二十二岁,从来没觉得青春离自己远去,但不可否认的是,陪伴她整个青春的那个人,已经变得不堪回首。
心里闷闷的,直到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所有情绪。
来电的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前些
天因为找房的原因,邵之莺和对方也联系过两次。
她没迟疑便接起,只当是通知她有某一笔理财到期,多了笔可动用的资金。
谁承想,客户经理用非常震撼的口吻告知她,她的户头多了三千万港币。
三千万?
邵之莺抵着方向盘的手腕抖了下,本能地质疑:“确定吗,会不会是系统故障。”
“百分之百确定,不可能是故障的,邵小姐你应该都有收到转账简讯先啱。”
伴着银行经理笃定的口吻,邵之莺隐约晃过些许零星记忆,方才在同恩恩他们一起喝奶茶的时候,她好像是收到了一条莫名其妙的简讯。
内容和资金相关、超级长的数字后面缀着一大串零,太典了,她根本连点开的兴致都没有,直接视为运营商欺诈短信。
这会儿她从垃圾信箱里将那条消息重新翻找出来,定睛一看,不由得满腹疑问。
谁知下一瞬就有了答案。
银行经理用七分斟酌三份委婉的语气缓声解释:“邵小姐,是这样子的,根据上面的要求,出于资金安全的考虑,我们不得不了解大额资金往来双方的真实信息,我已经帮您查明,这笔三千万的转账是从宋鹤年宋先生的私人户头直接过账的,嗯……”
银行经理的话术很专业,也很克制,但语调里还是溢出了一丝丝着实难以掩盖的八卦氛围。
她虽只是普通市民,对净爰慈善晚宴上发生的秘闻全然不知,但近来宋邵两大豪门的情感大瓜吃得可不少。
何况邵之莺同宋家幼子的恋情,本来就被港媒报道了好几年。
而如今,既然是由长子宋鹤年做主过账,是否意味着这三千万港币是宋家正式解除婚约,从而给到邵之莺的分手费。
邵之莺眉心微蹙,心绪倏地凌乱。
她对于银行经理的猜测和八卦之心丝毫未察,只是沉声叮嘱对方:“这笔款先放着别动,晚些我再联系你。”
待车子驶入邵家车库,她连泊好车都顾不上,急匆匆地给宋鹤年发去消息:[宋生,您的转账是?]
平白无故收到这么大一笔钱,她其实是想直接打电话问的。
但是又考虑到两人还不熟,万一他在忙,被打扰到应该挺讨嫌的。
幸好宋鹤年这次回覆得还算快:[零用钱]
看着屏幕里简明扼要的三个字,她简直一头雾水。
宋鹤年:[一个月一次]
邵之莺:[?]
这三千万居然还只是一个月的份额。
下个月还要转?
邵之莺强忍着内心的骇然,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港人基本都讲求经济独立,别说恋爱关系了,就算结了婚,也有不少AA制且严格签署婚前财产协议的。
和宋祈年交往这几年,虽然会互送礼物,但拍拖初期大家都是学生,加上也没有共同生活,约会无非就是吃饭和游玩,基本没有经济方面的牵扯。
有时碰上节日,彼此不在一起,没时间准备礼物的话也会发个红包了事,但都是具有特殊寓意的数字,情侣间的心意罢了。
她从来没想过谈恋爱还能收到零用钱。
何况,她同宋鹤年至今根本连约会都还没约过一次。
邵之莺实事求是地敲着字:[毕竟现在还没结婚,我又准备搬去你那边,既然不用找房装修也没有大额开支,我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花钱]
这钱多得有点烫手。
作为一个私生女,她从小到大都有自知。生母黎梵远嫁京北富商,从幼时就没有管过她,黎梵的钱同她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邵秉沣,他有婚生子女一共四个,大小老婆两位,他在生时,资产没有一丝一毫同她有关。
即便他将来过世,有邵太话事,自然早已立好遗嘱,不会按照无遗嘱者遗产条例让她这个非婚生女参与遗产分配。
若无这样的先决条件,这些年邵太也不可能容她存在。
这样也挺好的。
她曾经筹算过,如果能顺利同宋鹤年联姻,借宋鹤年的势给邵家几年恩惠,也算她偿还邵家的养育之恩,抵消她成长期读书生活、学琴拜师所耗的资本。
此后就算离婚,她也已经同邵家两清,不再亏欠任何人。
联姻本质上是利益置换,她现在还没给宋鹤年提供任何价值,钱收得不明不白。
她打算把话讲清楚之后就联系银行经理尽快把钱转回去。
然而,对方随后的回覆却令她愣住。
宋鹤年:[我只希望我女朋友户头不缺现金]
邵之莺定睛看完整句话,瓷白的脸皮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不难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她找房时被赖桉撞见了,传到了宋鹤年耳中,才有了后续一系列的事。
让她搬过去同居也就罢了……
怎么还无端端查她的账户余额。
联系上下文就不难明白了,同居也好,转账也罢,都是因为她资产状况不堪的事情传了出去,让宋鹤年产生顾虑,生怕将来公开后,外界谣传他曾苛待女朋友,对他的名声造成损害。
虽然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邵之莺从未对任何人暴露过自己最真实的经济状况,连宋祈年都从不过问。
一想到那个在香港上流圈足以算得上凄凉的余额数字,她就倍感羞惭。
她咬着唇,试图挽回尊严:
[最近现金是有些紧张,但我的经济状况其实没您想得那么糟糕,我前两年在欧洲巡演收入也不低的。]
屏幕对面的宋鹤年却好似对她的逐渐红温丝毫不觉:
[收入的确不菲,但给别人买表都花光了?]
宋鹤年不过是字面意思。
他的确有些好奇邵之莺分明不追求奢靡消费,又是如何做到让自己过得捉襟见肘的。
邵之莺:……
怎么会有人讲话这样难听。
而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提,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给宋祈年买过私人订制腕表的事。
等等,他又怎么会知道。
发怔好几秒,她脑子里嗡的一下,许多纷杂的记忆都涌了上来,一时间体温极速升高。
她想起来了。
那晚宋祈年在OZONE庆生,宋鹤年也有到场,还埋了单。
她和梁清芷送出的那两只一模一样的腕表……原来他都看见了。
这件事真的是至今想起来都会生气的程度,而且那只表的确价值奢昂。
说起来,如果不是怕麻烦,她真应该把那只表要回来转卖拿回钱止损的。
好好好,这兄弟俩,一个负心,另一个嘴上抹了毒。
弟债兄偿,彻底红温的邵之莺已经打消将转账退回的念头。
这笔窝囊费,她收定了。
邵之莺绷着脸蛋下了车,心里忿忿地想,宋鹤年生得一张比他弟弟还要招人的脸,又坐拥全港无人匹敌的权势和资产,这些年还能一直被传单身。
八成是因为嘴太毒,把女孩子都毒跑了。
她闷着一口气走回自己房间,一进屋就把手机往床上一丢。
没过一会儿,她又像终于想出来如何损他似的,重新把手机捞回来,勾起唇角,阴阳怪气地酸道:
[那我就不客气啦。]
[宋生真系好大方,对之前的女朋友也都系这么大方的吗?/微笑]
她捧着手机气鼓鼓的。
希望他能听出自己的潜台词:零用钱给得这么大方都留不住人,一定是因为小嘴抹了蜜吧。
却不料宋鹤年的回覆没头没尾:
[第一次。]
邵之莺愣了一下,一时脑回路拐了弯,还以为他是识破了自己的阴阳怪气,故意表示是第一次转账,让她没法达成尖酸讽刺的目的。
她唇角抽了抽,换了个思路回敬:
[第一次给女朋友零用钱吗,噢,那宋生从前有一点小气,真是看不出呢/微笑]
夜黑星稀,回港的私人航班平稳穿梭在云层之上。
舱内光线调得柔
和,引擎的轰鸣声被严密隔绝于外,只余下极致的静谧。
宋鹤年倚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冷白遒劲的手指松松圈着一只斜纹洛克杯,琥珀色质地的酒液沿着杯壁徐徐蜿蜒。
桌上笔电的屏幕仍亮着,他却垂眼平静睇着手机里的对话框。
邵之莺已经接连两次发来这个小黄脸的表情。
笑眯眯的,又透着点僵硬的诡异。
他隐约觉得有些微妙,但又无从推敲。
两人对话间他也是直来直往,按照字面意思回覆,并没有刻意取笑邵之莺的意思,自然也不明白她莫名的尖刻由何而来。
他微微侧过颈,目光冷淡地投向舷窗。
窗外云雾朦胧,他却不知何故想起少女那张总是洇着笑的脸。
半晌,他揉了揉眉心,同样依照字面内容解释:[拍拖。]
发出去之后,他往前略翻两眼,或许是觉得太精简,容易产生歧义,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屏幕,又补上一句。
邵之莺等了两分钟,还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便扎起头发,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澡。
等听见手机震动,她顺手拿起来,蓦地懵住。
[我系第一次拍拖]
眼睫颤了颤,对话框里毫无预兆的一行字,令她陡然想起游艇上那个吻。
耳后肌肤匀缓地一寸一寸发起烧来,心率骤时乱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久等了[摸头]三合一肥章奉上
第19章 宋生,方唔方便接我落班
清晨八点半,邵公馆。
这几日慈声排练的时间约的都比较早,邵之莺昨晚早早就睡了。
睡眠质量高,食欲也比平时更好些,她刚梳洗完就觉得饿。
这个点,她下楼来到餐厅,果然桌上空无一人。
邵之莺略感轻松,拉开椅子便开始进食。
却不料刚享用完一份菠菜口蘑蛋卷,电梯口就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还不止一人。
她微抬下颌睇去,只见穿戴得宜的邵太太和二太正前后脚走来。
两人分别从不同的两台电梯出来,看起来也是不期而会,碰巧撞上的。
邵之莺只得搁下餐叉,象征性擦了擦唇角,微笑问好:“大妈、细妈,早。”
邵太依旧是那副矜贵寡淡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落了座,只淡淡瞥她一眼,算是回礼。
二太戴曼蓉的反应可就没那么平淡了。
自打邵之莺大言不惭放出话要换联姻对象那日起,戴曼蓉就总想旁敲侧击了解情况,结果这邵之莺总是明里暗里躲着她,接连两日也碰不上一面。
这会儿算是让她逮着机会了,但当着邵太的面,她也不好问得太露骨,只笑眯眯道:“打扮得咁靓,今天有约会啊?”
约会。
这两个字在耳边蓦地炸响,邵之莺无声捏紧了餐叉。
如无意外,她今晚的确是要和宋鹤年约会的。
昨晚洗澡前收到那条消息,把她本来非常清醒的神智搅得一团乱麻。
她突然就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问他何时回港。
宋鹤年表示自己正在机上。
她混混沌沌地提出一起吃晚餐,刚发出去又紧张得不行,忙补充说自己不确定排练几点结束。
没成想他回得干脆利落:[你结束通知我]
第一次约会就这样敲定了。
直到今早睡醒,她都仍有些缺乏真实感,洗漱完习惯性地从衣帽间里取出牛仔长裤和一件棉T,换到一半才后知后觉想起。
此刻,餐桌上。
她淡然粉饰太平,弯了弯唇,皮笑肉不笑:“冇,排练啫(没,排练而已)。”
邵之莺答得虽敷衍,但主座的邵太也已然被勾起了兴趣,闻言抬头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身绿色长裙上,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暗翡翠绿绸缎,虽是深色,却在吊灯下泛着珠光,裹在肤白如雪的邵之莺身上,像一株于光合作用下吸饱了汁水的植物,散发着一种安静而强大的生命力。
即便是生于不同代际的女人,在这方面的嗅觉也同样敏锐。
瞧她这通身装扮与气氛,还真有几分谈恋爱的意思。
事情关乎宋家,邵太心中自然也思忖。
但她的问询到底要委婉得多,半晌才不疾不徐启唇:“之莺,听讲你打算搬出去住?”
邵之莺点头,搬出一早盘算好的说辞:“是,我排练时间不稳定,又常常要拉琴,住家里难免打搅大家休息。”
邵太根本不关心她要以什么理由搬出去,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联姻的事,邵之莺在她眼里连半席之地都占不上。
“个屋搵好未,使唔使屋企帮手?(房子找好了吗,需不需要家里帮忙)”
邵之莺听得出对方的试探。
她稍作斟酌,还是打算将自己要和宋鹤年同居的事情暂且保密。
毕竟谁也无从预判三个月后试婚的结果。
多言多失,她也不希望邵家对自己抱有太高指望。
“不用,我找的房产经纪很专业,都安排好了。”
她这话一出,邵太同二太脸色均有变幻,但神色各异。
戴曼蓉是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看样子是八字没谱。
没谈上就好,只要宋鹤年依旧单身,姿琪早晚有戏。就算再等三两年又如何,男人过了三十年纪正好,到时姿琪也成熟些,恰好相衬。
就算邵之莺真同宋鹤年谈上了,那也意味着不过是成年男女的露水情,连套房都不安排,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关系。
邵太的神色就平淡得多,大约是意料之中,也算不上失望。
在邵太看来,丈夫这个私生女样貌气质是没得说,但美则美矣,不是那种能上位的性子。
若是随她亲生妈咪黎梵倒还好,会来事,知道怎么奉承趋附。
宋鹤年的为人脾性她是不了解,但人性的道理是互通的,一个年纪轻轻就手握权柄、在香港这样的全球经济枢纽坐上头一把金交椅的男人,对两性。关系的需求不过在于情绪价值和陪伴。
邵之莺一个心里只惦记着拉大提琴的细路女,不说怎么讨好上位者了,只怕是在恋爱里还需要男人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那种,怎么看都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邵太用银匙搅着瓷盅里的海参粥,温和且冷淡:“有什么要帮忙的跟管家周叔说。”
邵之莺将她们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反倒觉着轻松。
不对她抱什么指望也好,免得关心则乱,凭空给她增加难度。
“知道了,多谢大妈。”
/
路上不塞车,邵之莺到得早,还没到排练约定时间。
她不是很习惯早起,怕等会儿犯困,打算去侧门的太平洋咖啡买杯双倍espresso。
文化中心很大,这个点外沿已经有不少游客。
太平洋不大的门店也排着队,反正时间还早,邵之莺从线上下了单就低头看看手机。
店内没有空座,她就在玻璃门侧旁站着,刷手机的间隙偶尔抬头,意外透过玻璃倒影看见了几个不生不熟的娇影。
是永昌地产苏家的小女儿苏珍霓同她那几位跟班姐妹,以及……梁清芷。
苏珍霓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民国风洋装,妆造复古,是好看的。
只不过这个温度在室外未免太热,她一手拿包,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冰饮在喝。
至于梁清芷,就跟在她身旁,手里还拿着一把流苏折扇,时不时替苏珍霓扇着风。
那柄折扇显然是同苏珍霓那套洋装搭配的。
梁清芷脸上笑着,两人亲亲热热的,跟要好的闺蜜似的,不晓得在聊些什么。
她们踩着跟鞋匆匆走过,看样子并未注意到她。
邵之莺心里有些莫名。
虽然文化中心不仅有音乐厅,还有大剧院和其他不
少剧场,苏珍霓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并无出奇。
但梁清芷也在。
照理说,梁清芷常年生活在纽约,同苏珍霓她们交集并不多,上回在瑰丽酒店也没见她们一道行动。
邵之莺心里不禁存了个问号,但拿到咖啡之后,她回到排练厅,等进入状态也就把这茬忘到脑后了。
起初一切平平无奇,所有乐手都沉浸在枯燥的工作里。
直到排练进行了一个多钟头左右,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士纷纷从后排进入排练厅,随后安静地坐入观众席。
观众席不大不小的动静也引起了乐手们的注意,但演奏并未暂停,大家不过是抽空瞄上几眼。
眼尖的很快认出是慈声管理层的几位领导们,至于其他生面孔,估计是不常露面的股东,要么是投资方之类的。
演出的时间为期不远,这个时候有领导前来视察也属正常。
慈声内部多为相当成熟的乐手,各种大场面都经历过,自然也不会受到影响。只是有了观众,难免添了包袱,有部分乐手会下意识正襟危坐,演奏得更沉浸一些。
空荡的观众席突然坐满了两排人,邵之莺也有同样的包袱,但她自从回到慈声,状态一直特别稳定,几乎保持着心流模式,也没有更努力的余地了。
她整个人相对松弛,目光也没聚焦,很轻易就留意到那几张熟面孔。
与在文化馆外沿撞见的情状不同,这次苏珍霓并没有同梁清芷坐在一处。
她与几位年长人士同坐第一排,左手边坐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瞧着两人的面容特征,不难猜出是她的母亲。
而梁清芷则坐在第二排的边缘位置,整个人显得低调而安静,目光却直勾勾朝她望来。
不偏不倚,邵之莺与她四目相视。
心里有微妙的不悦感,她一向反感有人在工作场合搅扰自己的情绪。
但调整起来也很快,邵之莺压下微闷的情绪,迫使自己迅速重回心流状态。
演奏家的工作原本就要在人前展示,在演奏的当下,无论何种私人恩怨都应被抛诸脑后。
只要坐在台下,就是听众。
她不会让任何情绪左右自己,做出对不住音乐和听众的演奏。
邵之莺的泰然落在梁清芷眼里,又全然是另一种解读了。
台上的邵之莺冷冷觑了她一眼,那目光是高高在上的,又似乎透着怜悯。
这股被误读的怜悯激起了梁清芷心底的愠怒,她甚至都说不分明自己究竟在怒些什么。
而这股愤懑很快又被幽怨的妒意所取代。
端坐大提首席位置的少女俨然是发着光的,哪怕她坐在百人规模的演奏席里,乌泱泱的人群也不会将其湮没。
她今天穿了一条暗绿色的长裙,微荡领设计,露出透白的锁骨肌肤,腰身和下摆都贴合而不紧绷,那是一条很适合拉琴的裙子,优雅的深绿与她双膝之间的大提琴几乎浑然一体。
少女纤薄的身形因着拉弓的动作轻微晃动,瓷白的下颌则随着节律的深沉与激昂时而低垂,时而微仰。
梁清芷至今仍记得在宋祈年ig上初见邵之莺的照片。
那是一张相当柔弱的美人相,宋祈年口中安静温柔的女朋友。
彼时梁清芷想,生得再好看又如何,不过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朱丽叶玫瑰。
相处久了总会累的,自己的热情直爽才是宋祈年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男孩子真正喜欢的类型。
事实证明,她对宋祈年的判断并没错,否则也不会被她抓准时机渗透侵入那个人性的缺口。
宋祈年心猿意马,联姻告吹。
然而她错就错在对邵之莺的解读。
一道舞台灯光打落在她乌发上,细碎的光芒不经意间流淌出盎然生机。
她根本不是朱丽叶玫瑰。
她是一株耐阴耐寒的箱根草,无声深扎于湿润的泥土,连阳光直射都不需要,仿佛与生俱来有一股破土而出的力量。
梁清芷指甲深深陷入指腹,这数月以来发生的种种,都足以令她生出清晰的耻辱感。
但是她现在输不起,梁家更输不起。
……
第一场排练进入尾声,观众席的高层们纷纷鼓掌,乐手们也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
负责常务的副会长代表高层发言了几句,无非是说大家辛苦了,期待接下去的季度演出等套话。
随后高层和股东们陆续散了,就剩下苏珍霓和梁清芷两人。
过了一会儿,跟苏珍霓要好的那几个千金也都踱入排练厅。
她们是依次进来的,却不约而同在经过邵之莺身旁时,有意无意停顿脚步,意味深长地打量她两眼。
虽然她们并没有出声,但留在排练厅内的乐手们难免觉察到不寻常的气氛。
一行年轻女孩衣着华靡,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加掩饰的优越感,再加之以她们对邵之莺带着芒刺的眼神,不难猜出是奔谁而来。
慈声的同事大多来自不同地域甚或不同国籍,虽然同邵之莺相处的时间还不长,平日里未必有多么友好,但至少也保持礼貌和分寸。
哪怕在网络上或多或少吃过一些瓜,当着面也不会表露分毫。
然而这一刻,伴随着这几位千金忽高忽低的戏谑声,乐手们的目光也悄然转变,本能地朝着邵之莺投去探究的眼神。
邵之莺原就觉得今日撞见她们不似偶然,此刻也算是盖棺定论。
相较之慈善晚宴那日正面交锋,她对眼下的状况更为不齿。
但这种指指点点的视线她倒不陌生,反而有一种时空错杂感,好像回到了中学时期。
中学时,这群女孩子搞小团体霸凌的状况也不罕见,只不过很少有触及肢体层面的,大致也不过是那一套:造谣、排挤、孤立,异样的眼神,最多加一些恶作剧。
都知道她是邵家的私生女,爹不疼妈不爱,不会向家里告状,所以玩起这一套手段炉火纯青,顶多偶尔过了头闹到老师面前。
因为不涉及肢体暴力,老师也就是和稀泥,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最后说句同学之间要彼此友爱,更要以学业为重,草草了事。
当然,邵之莺也不会让她们占到什么便宜,所以结下的梁子至今仍在。
邵之莺由衷觉得蛮搞笑的。
如今都二十来岁了,还玩这一套,真是无脑,但也的确符合她们这群人的人设,有脑子当年也不会那样。
一旁的织田尤香脸色不是很好。
这些女孩子叽叽喳喳的,搅得排练厅好似成了她们的KTV娱乐房。
而且她私底下关注过邵之莺那些事,也一眼就认出了梁清芷。
她亚裔辣妹风的妆容很惹眼,同那张东周刊爆出她和邵之莺前任在豪车里热吻的照片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织田尤香虽然一直觉得邵之莺这人恃才傲物,有点招人烦,但被劈腿到底不是她的错。
眼下这第三者还这么大摇大摆的,真是世风日下。
但现在还是休息时间,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憋着。
等正式开始下一场排练了,这群女的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织田尤香没好气地扫了邵之莺一眼,有那么几分恼其无为的意味。
邵之莺还没来得及回神,只见她蓦地站起身,直接朝台下观众席走去了。
“咁多位(诸位)小姐,我哋(我们)要继续排练,唔知你哋方唔方便移步出便(外面)休息室。你哋倾计有啲影响到我哋(你们聊天有点影响到我们),唔好意思。”
织田尤香是中日混血,母亲是香港人,她生得一张很日系的娃娃脸,身材也算娇小型,但眼神冷冰冰的,开口气场则与样貌截然相反。
苏珍霓她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大概是压根没想到会有人冲她们下逐客令。
虽然脸色不是很好看,但她们也都是要面子的,织田尤香的口吻客气中透着强硬,也叫人寻不出可辩驳的空子。
一行人纷然起了身,动作不算情愿也不算太迟缓地往出口处挪着。
苏珍霓绷着一张娇俏的脸,俨然一副没好气的样子,等经过邵之莺旁边的时候,她像是终于沉不住气,憋出一句抱怨:“你们好大排面,我妈咪好歹也是慈声的股东,怎么来看看你们排练都惹人嫌。”
慈声毕竟是亚洲地区数一数二
的交响乐团,苏珍霓的母亲是古典乐爱好者,她自己虽然不学,也算从小耳濡目染,没勇气在这帮专业演奏家面前耍千金脾气,所以也只是小声蛐蛐。
织田尤香蹙了下眉。
她当然知道这帮人都是港区的豪门千金,背景深厚,香港的音乐和文化圈本来就同上流社会交集密切,自己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深耕,不好得罪太狠。
她也只想让她们赶紧走就得了,因此也要谨慎些措辞。
“我们排练也是替股东们搵钱,你打搅我们工作,怎么,想断你妈咪财路?”
邵之莺冷淡的声线幽幽荡起,不仅这帮千金们脸色大变,连织田尤香也感到意外。
她错愕地扭头看了邵之莺一眼。
邵之莺回望她,从她复杂的目光里读出了认可的意味,心下不由莞尔。
还挺玄妙的,平时最看不惯自己的同事今日反倒和自己同仇敌忾起来。
苏珍霓果然气得不轻,她翻了个白眼:“邵之莺,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妈咪入股慈声才不是为了钱!”
邵之莺清冷的脸上波澜未惊,百般敷衍地嘲弄:“是了是了,珍霓啊,还不趁现在赶紧回家同你妈咪告状?”
苏珍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许多乐手都憋着笑。
她感觉自己像个哗众取宠的乐子,被邵之莺架在油锅里烧。
苏珍霓战力不敌对手,唯有气急败坏地加快脚步离开排练厅。
梁清芷跟在她身后未发一言,却隐隐觉出了微妙的感觉。
她同邵之莺虽然不熟,但为了攻略宋祈年,暗地里曾做下不少功课。
以邵之莺内敛隐忍的性格,不像会当众浑说这种恣意放肆的话。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她仿佛转了性情。
梁清芷心里的揣测沉甸甸的。
慈善晚宴的第二天,苏珍霓不知从哪收到一点风声,说邵之莺当晚真的去找宋鹤年了,还是宋鹤年身边最宠信的秘书赖桉亲自送她去往西贡方向的白沙湾。
据传是他那艘七层高的巨型私人游艇停泊的位置。
她这几日使劲浑身解数同苏珍霓走近,也是为了打探虚实。
苏家姐妹素来和邵家人不合,她们收到的消息通常还挺准的。
梁清芷一心恋慕宋祈年是假,迫切想与宋家联姻才是真。
她最关心的自然是邵之莺究竟有没有搭上宋鹤年。
……
一行人离开慈声,在文化中心逛荡了两圈,都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谁也不甘愿受邵之莺的气。
明明她们是来落井下石顺带踩她两脚的。
苏珍霓尤其咽不下这股火,在附近做了facial,吃了顿下午茶,临近傍晚又故地重游。
这回算是让她们赶上好时候了。
排练刚结束,邵之莺碰巧走出来。
这回她们跟商量好了似的,各个按兵不动,由梁清芷不慌不忙地开口:
“之莺,听说你想跟祈年的大哥在一起,不会是真的吧?”
邵之莺下颌微抬,清冷的眸不急不缓,一一睇过她们那一张张透着讥诮的脸。
她们大约都是笃定她不敢承认的。
宋鹤年位高权重,就算暗地里同他有什么瓜葛,没有他的允许,也不敢私自公开。
梁清芷见她这沉默反应,心中的巨石几乎半成落了地。
她就知道不可能的,那可是宋鹤年。那晚他虽然让邵之莺在自己身侧落座,那也不过是众目昭彰下给邵家留下颜面而已。
梁清芷心里有了底,口吻也肆意起来:“坦白讲,我对你还是很抱歉的,虽然你和祈年从前也只是男女朋友,我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毕竟影响了你的形象,害你顶着压力还要留在香港发展,真系唔好意思。”
她身旁的那些千金不约而同唏嘘轻笑。
她们心里的想法与梁清芷也大差不差,都觉得邵之莺不过是为了面子,强撑着留在香港,假装无事发生罢了,背地里肯定难捱。
邵之莺还是头一回听这样厚颜无耻的第三者免责宣言。
因为还没正式结婚,哪怕他们原本只差一周就要注册登记,所以也不算过错?
“怎么,宋祈年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邵之莺轻描淡写的一句,梁清芷脑子却嗡地狠狠震了一下。
她就知道邵之莺那晚在盥洗室绝对偷听了她同家人讲电话。
梁清芷嘴唇都有些轻颤,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当然,祈年同我早就和好了,那晚不过是吵了架而已。”
她在苏珍霓她们面前当然不会透露宋祈年至今不同自己联系,连她的WhatsApp还封锁着。
她也是打着有可能同宋家联姻的旗号,才顺利融入她们的小圈子。
她为了维持尊严,表演得很卖力,生怕露出丝毫破绽。
邵之莺却根本不在意她话中真假。
宋祈年早就同她没有关系,他们和不和好,她完全不关心。
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么多双瞧好戏的眼神、这些十多年来始终围绕着她、从未被真正驱散过的刻毒和瞧不起。
她不是真的不在意。
从十岁起,从迫于现实不得不留在邵家生活的那日起,她开始成为这些被如珠如宝宠爱着的女孩们口中唾弃的,连“庶出”都不如的私生女。
她从来就不是真的不在意。
她只是在装,装得非常努力,以至于越装越入戏而已。
邵之莺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虚荣的人,但是在这一刻她却冒出了一句格外虚荣的声音。
“和好了?那你恐怕得叫我一声大嫂了。”
梁清芷:?
苏珍霓她们更是瞳孔震愕。
“什么意思?”梁清芷仿佛对自己的听觉不敢置信,质疑都带着颤巍巍的音调。
邵之莺弯了弯唇,眼里笑意疏冷:“今晚约咗我新男朋友食饭,有冇兴趣一齐?”
……
梁清芷一行人脸色都难看到极致,说是面如菜色也不为过。
邵之莺其实也并没有好很多。
她今天明明穿了双很好走路的平底芭蕾单鞋,可穿过走廊回到休息室的那一刹,却觉得小腿都有些虚软。
这辈子,都没装过这么大的。
邵之莺脑袋像一团浆糊,却还是急中生智般拿起手机,无声深吸口气,敏捷地敲下文字:
[宋生,方唔方便来慈声接我落班?]——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邵小姐,需不需要颁座影后给你?
消息叮的一声显示送达,休息室仿佛在瞬间被吞没了所有杂音。
邵之莺捏紧手机,沁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柔腻的指腹丝丝缕缕往心口钻。
她垂眼,来回睃巡自己刚发出去这行字,心虚得要命,终于忍不住揿下锁屏。
他们的确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也的确同宋鹤年约好了食晚餐。
邵之莺只恨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没过硬到能欺人自欺的地步,她清楚那不过是虚张声势。
慈声这间单人休息室其实空间很小,因为没有窗,隔音密闭也是足够的。
但她好似有幻听,明明置身静谧的房间,却隐约能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讥嘲冷笑。
等片刻的震愕平复过后,她们一定会笑她痴人说梦。
也一定会守在附近等她出来。
苏家姊妹素来同邵家不合,梁清芷的目的则是与宋家联姻,她们都不会离开的,她们一定会等下去直到得出确凿结论,确信她只是在逞口舌之快才会罢休。
邵之莺从来有自知,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故而也几乎没做过求人的事。
她这一刻才深刻明白 ,这种悬而未决的滋味有多难捱。
这个时间他大概率在忙,能看到WhatsApp消息的概率简直渺茫。
她匆促解锁屏幕,指端悬在视讯通话的按键上,想直接打过去,可一股焦灼感涌上来,费力鼓起的勇气又重重跌落。
就在她心愈来愈沉的时刻,对话框顶部的状态忽然改变,显示对方当前在线状态。
下一秒,她发出的文字旁出现蓝色双勾。
他已读。
邵之莺几乎忘了呼吸。
/
中环,宋氏总部。
数百平的全景会议室悬浮于全港最寸土寸金的地皮上。
长桌两侧,西装革履的高层们一一肃静,关于医疗AI项目Aether的述职汇报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就在这极端严谨有序的时刻,赖秘书默不作声向会议桌上首这位递来一部手机。
宋鹤年伸手接下,无声滑开屏幕。
空气瞬间变得更静,正在述职的高管下意识停顿了一下,但宋生并未示意暂停,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沉声继续,但探究的目光已然不由自主朝着那部私人手机迅速掠过,又自觉僭越般仓促收回。
专注的状态不经意出现细微裂缝,他连语速都紧张得加快。
主位上,宋鹤年面无波澜地倚着靠背,骨节分明的长指敲下几个字后便将手机扣放一旁。
赖桉心里一紧,不禁犹疑自己是否自作主张。
上回宋生莫名点了他一句,说有情况特殊的私人消息记得提醒他。
赖桉根本无从解读这所谓的“情况”究竟如何才算“特殊”,又不敢问,只能凭借自身聪颖的本能,直接将特殊等同于邵小姐。
因为是邵小姐发来的消息,所以即便正在开重要会议,他也冒险将手机递了上去。
……
另一端,盯紧屏幕的邵之莺收到了一则相当冷漠的回覆。
[在忙,我让司机过去]
她吞咽了一瞬,几乎是没有时间冷静措辞就飞快又发送出去:
[不行,你亲自过来]
沉默五秒,对面回了她一个:[?]
窘迫窒息的感觉立刻卷土重来,邵之莺耳尖发热,压根来不及编出好听又得体的借口,只能强迫自己代入女朋友的身份,表演一个没底气硬作:
[毕竟是第一次约会,真的不能你亲自来吗?]
鸦默雀静的会议室,宋鹤年眉心微不可察一蹙。
正肃立在ppt下述职的高管背脊一僵,紧张得嘴皮一秃噜,生生说错了一个单词。
空气霎时安静得诡异,冷气原就过分充足的环境寒意近乎渗人。
人至中年,身材管理较为一般,稍显虚胖的高管开始汗流浃背,热汗被闷在笔挺的衬衫和西装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冰火交加的状态。
会议桌两侧的其他人也俱是噤若寒蝉。
外界皆闻宋生待人温和,谦逊绅士,但唯有长期与之直接接触的人才深知宋生实则颇为严苛。他受英式精英教育,注重效率,尤其不喜下属犯低级错误,会认为是态度问题。
眼下场景,述职这位算是犯了忌讳。
邵之莺对自己间接造成的不良后果一无所知。
她满心忐忑,捏着手机等了足足两分钟,不见对面回覆。
她怀疑自己撒娇毫无天赋,愣是把天聊死了,犹豫再三,纤指一戳,发过去一只卡通猫猫扯衣角的表情包。
软萌无助GIF.
全景会议室阒寂无声,仿佛能听见那位高管冷汗滴落在地的声音。
然而,当主座那位从手机里收回视线,淡淡觑向汇报者,肃沉的眸底却未显分毫波澜。
他像是对这点工作中的小意外并无介怀,修长的手指略略一抬,对着述职的下属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继续。”
声线沉冷平稳,不容置喙的口吻虽透出令人胆寒的凛肃,却瞬间稳住了全场众人所有焦灼浮动的心思。
那人长吁一口气,颇有劫后余生的意味。
还好他已经讲到尾声的部分,再坚持一小阵就结束了。
其他人也稍松口气。
然而,当他结束汇报回到自己的座位,下一位将要述职的高管正欲起身的时候,宋鹤年却突然宣布会议中止。
毫无征兆的,宋鹤年于众人愕然的视线下从座位起身,长指稍微整饬西装的襟扣,随后迈开长腿信步离开。
偌大的空间瞬间凝固。
没有解释,没有后续安排,所有议程被截断。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状况。
满室惊惶错愕,桌上依旧静得落针可闻,但各种纷杂猜测却在每位与会者脑中光速炸开。
是Aether项目出了差池?
抑或是其他更为严峻的变数。
莫不是同近来与政府合作的预案产生了冲突?
基于信息缺失的恐慌悄然蔓延,一股风雨欲来人人自危的氛围开始涌现。
最终,还是一名眼尖的副总扶了扶眼镜,见赖桉自始至终表情平静,轻敲着面前的笔电键盘,像是正照常处理一些工作的手尾。
他忍不住压低声线:“赖秘书,不知宋生这是……是不是Aether项目有什么变数?”
赖桉从面前屏幕视线上移,对上一双双凝重不安的眼神。
他像是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造成了怎样的误会和波澜。
换作其他人,估计表情都控制不住了。
好在他不同,他是宋生从一百三十多位候选者里亲自擢选的随行秘书,他是专业的,连表情管理的考核也是全员第一。
赖桉露出神秘而平和的笑容:“没有,诸位切莫忧心,宋生可能只是有些私人事情需要处理。”
众高层:……
这赖桉不笑倒还好,一个金发碧眼的卷毛男笑得像大清最后一名公公似的,让人瘆得慌,真的很难评。
/
同宋氏众高层一样迷濛困惑的还有沛叔。
沛叔身为司机兼任管家,手头上有着宋鹤年的工作日程安排。
现在六点一刻,天还没全黑,正是某核心会议的召开时间,但沛叔却突然收到备车的指令。
他以为是有什么突发紧急的事情,不敢怠慢分毫,几乎是火急火燎地备好车。
宋生也很快上了车。
然而在这部劳斯莱斯慧影驶出一段距离后,沛叔才得知行程的目的地是文化中心。
文化中心,那就是去接邵小姐的。
沛叔对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不敢轻易置喙,他一把年纪了,有些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也着实是理解不了,他也不为难自己,从不深想。
他从日程计划里看到昨日宋生就授意推掉了今晚原本的饭局,将整晚单独留出,作为私人使用。
dinner的餐厅也是秘书提前安排好的,时间地点均有给到他通知,他心里都有数。
但,现在这时间是不是偏早了些,莫非有什么意外?
沛叔始终正襟危坐,表情庄重,未曾将内心的波动暴露丝毫。
后座的大少爷看起来很平静。
至少,在车子驶过告士打道的时候是平静的。
然而在一路绿灯畅通无堵,进入漆咸道南的时候,宋鹤年忽得沉声吩咐:“调头。”
慧影后座。
宋鹤年冷沉阴翳,周围隐隐裹挟着一层低气压。
车速十分畅通,眼见着距离香港文化中心愈来愈近。
十秒钟前,男人腕骨微抬,冷白的指骨略掀袖口,查看腕表的时间。
才九分钟。
距离邵之莺给他发消息的时间,竟才过去九分钟。
他其实隐隐有觉察邵之莺今晚的态度不大对劲。
但一切都很莫名,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叫停了会议。
又是同样鬼使神差,他上了车。
连中环的交通状况都撞邪般的通畅,竟然十几个红灯里没等上一个。
垂眼觑着聊天对话框里,她颐指气使中还透着娇纵的语气。
短短九分钟,邵之莺差遣起他会不会太手拿把掐了点。
宋鹤年慵懒地支着胳膊,左手食指轻抵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
沛叔闻言,扶着方向盘的双手沉沉一僵,旋即找准时机调转方向,随后才慎之又慎地询问:“大少,而家去乜方向?(现在去哪)”
宋鹤年长腿交叠,松弛地倚着靠背。
他清俊雅贵的面庞从头至尾都是泰然
冷淡的,仿佛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但沛叔却觉得气氛无端古怪,整个人如芒在背。
“去加德士。”
声线低沉、清冽沉郁的吩咐听起来是那样冠冕堂皇,仿佛合情合理。
只有身为司机的沛叔清楚有多荒唐,他竭尽可能保持着语气的稳重:“去加德士做乜?”
随后他便听见了更为荒谬的一句话。
“加油。”
沛叔深吸一口气,不露声色地从后视镜偷瞄大少爷,十分艰涩地开口:“……寻晚收工之后我啱啱加过嘅。”(昨晚收工后我刚加过的)
“再加。”
沛叔:“…………”
这一晚,沛叔深刻体会到人只要活得够久,年纪够大,什么场面都能经历。没事的,有些荒诞无稽的场面只要见识过就好。
没什么可受惊的。
沛叔不可思议地开着油箱几乎全满的车子抵达了加德士湾仔加油站。
承受着加油站工作人员大惑不解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加完油又重新开往文化中心方向。
兜兜转转在路上又逗留了七八分钟。
终于得以将车子平稳泊在慈声乐团正门口。
/
邵之莺度过了格外煎熬的一刻多钟。
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
宋鹤年一直没再回覆她,宛如用最冷漠的方式拒绝了她的央求。
心里渐渐生出悔意。
她不禁开始后悔自己不够冷静下发出的消息,或许是急中生错,也或许是她太贪了。
毕竟他最开始就说了派司机过来接她。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识趣些一口应下。
即便过来的只是司机,但司机开的也是他的车。
只要是他的车牌,全港无人不晓,也足以让她在那帮乌合之众面前撑一撑脸面。
现在一切都晚了。
邵之莺硬着头皮往外走,心情可谓五味杂陈。
梁清芷一行人果不其然就坐在慈声正门口的丝绒沙发上。
见了她,苏珍霓最先发出轻蔑的鼻音,继而用不高不低的娇声调笑:“唷,缩头乌龟还敢出来见人呢,你的新男朋友呢,怎么半个人影都不见?”
邵之莺暗自抠了下指腹,尽可能让自己做到目不斜视。
坦白讲,她现在一团乱麻,她甚至理不清楚自己究竟还存着怎样的侥幸,到底在希冀些什么。
梁清芷从起初的震惊逐渐转变为藐视,她冷眼睨着邵之莺,愈发确信她不过是装腔作势。
落地玻璃外泛起温存的琥珀色,橘红的夕照宛如碎金。
梁清芷心情稍显愉悦,目光任意流转间,一台车型复古的劳斯莱斯措不及防映入视线。
在看清明黄色的单号车牌HK·8刹那,她娇俏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苏珍霓刚要启唇,俨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梁清芷用手肘轻撞了一下。
她凝着眉,没好气地扭头睇了梁清芷一眼,却得到梁清芷挤眉弄眼的暗示。
她心生狐疑,在梁清芷的暗示下循着门外方向望去。
下一瞬,杏眸瞠目。
「HK·8」这个创下香港有史以来成交价最高记录的车牌,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纯数字8是全港最受瞩目的牌号,成交落地后,就连字形相似的字母S都被当做平替被拍出3420万港元的天价。*
身旁的几个跟班姐妹也看见了那台慧影,难免发出不低的唏嘘声。
苏珍霓却强撑着面子,妆容精致的脸蛋绷紧,咬着牙根酸道:“慌什么,说不定人家凑巧路过而已,是不是来接她的还两说呢。”
苏珍霓心里仍怀着侥幸,总觉得邵之莺没有这样的命数。
那毕竟是宋鹤年。
不仅上流圈无数名媛仰慕她,就连去年被票选为亚洲最美面孔TOP5的超一线女星都在某次商业峰会上试过投怀送抱。
那个瓜,苏珍霓当时也算从头吃到尾,吃到最后难免怀疑宋鹤年的取向。
毕竟那位女明星绝非近年来流行的网红脸,是难得一见的纯天然明艳大美人。
宋鹤年拒绝人家就算了,偏偏还半点怜香惜玉都没有,竟然佯装耳背冷漠婉拒,最终气得那位女明星红着眼眶离场。
邵之莺算什么,不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
如果不是她们那边动静太明显,邵之莺沉浸在懊悔的思绪里,还真没留意到那台蛰伏在暮色里的车身。
待她视线渐渐清明,心里一惊。
连情绪起伏都顾不上,只微提裙摆,亦步亦趋朝慧影靠过去。
厚重的防弹车门徐徐开启,露出男人那张深邃雅贵的侧脸。
她明明心慌得要命,却还是做出驾轻就熟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坐进去,还有意无意朝着门口方向瞥了眼。
梁清芷一行人急匆匆跟上前,恰好见到这一幕。
她脸都青了。
身后却已经有女孩沉不住气惊呼:“真系宋鹤年。”
“我丢阿,真定系假?”
“佢竟然亲自过嚟,唔通佢真系同邵之莺拍拖……”
(他竟然亲自过来,难道他和邵之莺真的在交往)
宋鹤年侧目睇她,只见眼前的少女有意无意用鞋尖点了下车门边沿。
她动作很轻,极快。
自动车门感应敏锐,哪怕是极微小的触感也会停下,不会自然阖上。
他沉着脸朝不远处扫了两眼,瞬间将眼下状况尽收眼底。
大约同慈善晚宴当晚的情形并无二致。
因为在她不喜欢的人面前被落了面子,所以要从他这儿找回来。
怪不得非要他亲自过来。
宋鹤年脸色前所未有的冷沉:“你自己没司机?”
邵之莺心尖都是颤巍巍的,她哪能听不出男人口吻里的不悦。
那冰冷镜片下审视的黑眸透着近乎庄严的压迫感,她心虚得要命。
可事急从权,眼下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邵之莺不露声色朝他那一侧挪了挪,劳斯莱斯宽敞的后座足以容纳四五人,她却偏要挤到他身边。
宋鹤年将腿挪开半寸,意兴阑珊地觑着她,像是想看看她还能怎么演。
邵之莺眉眼洇着笑,忽得主动挽住他臂弯,手心指腹柔腻的触感贴上他西服,温热的身体愈发朝着他贴上来,声音软得似是能揉出水来:“bb你出差咁耐,知唔知我好挂住你。”(出差这么久,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宋鹤年蓦地尾骨一酥。
车头前面竖着耳朵如坐针毡的沛叔暗自倒吸口气,在听见这句软绵绵的话后,几乎是立刻就默不作声地摁下按键,徐徐升起了后座的隔音挡板。
恕他年纪大了,不是什么刺激都遭得住。
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好。
梁清芷站得位置距离最近,因为车门始终没关上的缘故,她将整句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
她胸腔起伏不定,面色难堪得像是吞了黄连。
她突然就觉得这几日以来为情所困备受煎熬的宋祈年比自己还可悲。
车内旖旎的气氛维持了十几秒,没有受阻的车门终于顺利关闭了。
有防窥玻璃,外面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邵之莺也觉得到了适可而止的时候,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挪了下臀,调整好自己的坐姿,挽着男人的胳膊自然也松开了。
气氛隐隐有些微妙,她心虚得紧,也不敢直视身旁的男人,只好佯装无事发生地转移一个合情合理的话题:“唔,有点饿了,宋生你今晚想食乜?”(今晚想吃什么)
车子徐徐启动,平缓地驶向大路。
邵之莺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复,忍不住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望向他。
四目交汇,宋鹤年暗昧的目光幽幽笼着她。
少女今天穿了一袭暗翡翠绿的绸裙,微荡的领口包裹有致,分明不是暴露的款式,该遮挡的肌肤半分不露,可裹在她身上,偏偏就浸润着一层诱人的意味。
她脸颊酡红,许是因为卖力装腔的缘故,鼻翼两侧沁出了一层萦萦的薄汗。
被他一瞬不瞬睨着,终于心慌地垂下眼睫,仿佛自己方才浑然天成的撒娇是被
鬼魅夺舍的行为。
到底是第一次约会,这恼人的开局,同她的计划根本南辕北辙。
宋鹤年待她不算凶,甚至算得上温和,但他强势又洞察人心般的眼神实在令她胆战心惊。
她目光四下游离,在羞赧和慌乱中根本无处安放。
劳斯莱斯后座陷入极端的宁谧。
半晌,他轻哂了声,语调淡而玩味:“邵小姐,需不需要颁座影后给你?”——
作者有话说:之莺:只是呼吸
宋生:手段了得[眼镜]
*注:车牌相关参考有关报道,具体成交数额有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