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佛罗伦萨,T2航站楼那家永远人满为患的咖啡厅。她和司南、马修聊天,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画面——
男人俯身亲吻怀里的北欧女人,旁若无人。女人金发披散,笑得眼尾弯起,手指搭在他衬衫领口。
那是上午十一点。托斯卡纳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很美。
美到她鬼使神差地绊了一跤。
一整杯咖啡,全泼在那件外套上。
她至今不知道为何有那样的念头,是真看不惯吗?,还是真的手滑了。
男人抬起头。
没有愤怒。没有狼狈。甚至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一身咖啡渍。他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诧异,还有一点藏在眼尾的、几乎称得上兴味的笑。
再后来,飞机上她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邻座换成了他。
他们交换了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毛笔写的“查”字。微信名:查无此人。
她当时心想:什么人会给自己起这种名字。
后来她知道了。
宁城查家的小公子,圈子里出了名的风流才子。他创立的公司做文化传媒,据说在AI应用领域也做得风生水起,分公司开遍全国。
但这些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把他的微信沉底,再没点开过。
直到两年前,她终于想起要赔他那件外套。发消息问地址,他回了。她寄了顺丰,把单号发过去。
已读。
未回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以为自己早把这事忘了。
直到今天。
直到KTV那扇门推开,他走进来,目光掠过她时像掠过一件家具。
她才知道自己没忘。
她只是假装忘了。
“上官?”
南宫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认识他?”
上官筠垂下眼睛。
“……不认识。”顿了顿,“不算认识。”
南宫遥没有追问。她把毛巾挂好,掀开被子躺进去,轻轻“嗯”了一声。
灯关了。
黑暗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
上官筠躺在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南城的夜色从那里渗进来。
然后那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是怎么出现在杭城那间酒吧的?
她记得那晚。
她跟大学的男友分手。是她先提出的,不难过。早该分了。
但晚上还是被周渺拉去了酒吧。
周渺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也到了杭州。那晚周渺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威士忌,一杯接一杯。
然后呢?
然后她是怎么回的酒店?
她分明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周渺呢?
周渺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是怎么出现的?
——他认出她了吗?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她?
——如果不知道,那是谁都可以?
反正对渣男说,不过又是一个“认识”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更难受了。
——而现在。
南城的夜还在继续。
上官筠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浮起来,又沉下去。她问了自己无数遍,没有一个问题有答案。
但有一个问题,她始终没有问自己——
她逃走的那个早上,到底是怕他醒来发现是她。
还是怕他醒来发现是她,却无动于衷。
南宫遥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上官筠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点开微信,往下滑,滑到一个很久没点开的对话框。
头像是那个毛笔写的“查”字。
微信名:查无此人。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年前:衣服我寄顺丰了,单号是xxxxx。
已读。未回复。
她盯着那个头像。
查无此人。
呵。
她想起自己当年给闺蜜发的吐槽:“你知道吗,那人的微信名叫‘查无此人’。渣男,连微信名都在强调自己不是人。”
闺蜜笑她:你是对人家有意见还是念念不忘?
她回:意见。纯意见。
——纯意见。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屏幕朝下。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火。闷闷的声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玻璃,像隔着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
那个人睡着的样子又浮上来。睫毛压下来,眉心微微蹙着。
那晚他到底醒没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敢问。
——不是不敢问他。
是不敢问自己,如果答案是“醒着”,她希望他怎么做。
是希望他也闭着眼、假装一切没发生,让她体面地消失在那扇门后?
还是希望他睁开眼,叫住她,说点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什么呢。
说“你别走”?那也太可笑了。他们算什么。
说“昨晚是个意外”?那更可笑。她不需要他提醒。
说“是你”——然后呢?
然后她要怎么回答。
上官筠把脸埋进枕头里。
棉质枕套有洗涤剂的清香,酒店惯用的白茶味。她把整张脸都埋进去,闷得喘不过气,才偏过头换一口气。
她想不出答案。
不是想不出。是不敢想。
因为无论哪个答案,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如果她希望他醒着却装睡——那是庆幸他给了她逃走的体面。可为什么是她需要他给体面?明明她才是那个莫名其妙醒来、发现自己和男人睡在一起的人。
如果她希望他醒着并且叫住她——那她希望他叫住她之后做什么?解释?道歉?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他怎么做才是对的。
不对。
不是他怎么做才是对的。
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上官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她想:我一定是疯了。
五年前佛罗伦萨机场那一幕又浮上来。北欧女人的金发,他低头的侧脸,旁若无人的亲吻。
这就是他。
圈子里传的那些她不是没听过:宁城查家的小公子,风流,散漫,万花丛中过。
宋亦辰的外甥又怎样。宋亦辰是谦谦君子,不代表外甥也一样。
她亲口盖章的:不仅渣,还无耻。
这样的人。
她怎么会和这样的人睡在一起。
不对——她怎么会让这样的人,成为她此刻失眠的源头。
她应该恨他。
如果那晚他是清醒的,如果他是趁人之危,她应该恨他。
可她没有。
她甚至没有问过他一句“你当时醒没醒”。
她逃走了。
像五年前泼完咖啡逃进登机口一样,像两年前发完快递单号就把对话框沉底一样。
她在所有可能面对他的时刻,都选择了逃。
为什么?
——怕他认出她。
还是怕他根本没认出她?
这两个答案,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她难以承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消息,佛罗伦萨那边有人艾特她。凌晨两点的南城,她点进去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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