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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黄岛风物长,父亲作向导

    第六十六章 黄岛风物长,父亲作向导


    二〇一四年暮春,我在黄岛已经住了一段日子。


    父母自二〇一三年秋天来此疗养,算下来,在这片海边新城已经待了一年有余。从最初人生地不熟、出门就犯愁,到如今闭着眼都能摸到菜市场、分得清公交线路、逛遍开发区大小景点,父亲早已把黄岛的一草一木、一街一路,都刻在了心里。


    这是我第二次来黄岛。


    头一回来,还是一九九四年,距今整整二十年。那时我年轻气盛,忙着创业跑生意,做石材板材,拉着一车花岗岩,千里迢迢往黄岛送货。当年的黄岛,远没有如今这般繁华,路窄、楼少、工地多,海风大、尘土扬,到处都是开山辟地的建设景象。我一心只想着交货、结账、赶路,在黄岛停留不过两三天,货车停在工地旁,匆匆吃两顿便饭,连大海都没来得及细看,便匆匆返程。那一次,黄岛于我,只是一个送货的目的地,是生意路上的一站,陌生、匆忙,没有半分温情,更无心欣赏风景。


    时隔二十年,再踏黄岛,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不再是为生计奔波、为订单赶路,而是为陪伴父母、为守护亲情而来。当年的青涩创业者,已步入中年,肩上扛着家庭,心里装着双亲;当年尘土飞扬的黄岛,也早已蜕变成整洁开阔、海风温润、高楼林立、绿树成荫的海滨新区。道路宽了,公交通了,景点多了,人气旺了,海更清了,沙滩更柔了,处处都是新模样。


    而最让我心头一暖、又微微发酸的是——这一次来黄岛,我不再是问路的外地人,不再是需要自己摸索路线的过客,父亲,成了我最踏实、最熟悉、最贴心的向导。


    一年多的居住、调养、闲逛,父亲早已把黄岛开发区摸得通透。哪条路直通海边,哪路公交到金沙滩,哪个菜市场的海鲜新鲜又便宜,哪个公园晨练人少清静,哪个景点台阶少、适合老人散步,他都一清二楚,张口就来,比我这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人,还要熟门熟路。


    父母身体渐渐安稳,精神一天好过一天。父亲腰腿疼缓解了,走路稳当,气色红润,平日里闲不住,每天和母亲一起坐公交、逛公园、走海滩、买小菜,把黄岛当成了第二个家。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寸步不离照料的老人,反而反过来,主动要带着我,逛遍他熟悉的每一处角落,看遍他眼中最美的黄岛风景。


    那些日子,天气晴好,海风柔和,阳光不燥。每天清晨吃过早饭,父亲就会兴致勃勃地对我说:“军子,今天咱去哪儿转转,我带你走一条近路,风景好,人还少。”


    我笑着应下:“好,都听爹的,你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父亲像个拿到新地图的孩子,眼神明亮,语气笃定,抬手一指,路线便已在心中。他轻轻推着我,一路走一路讲解,如数家珍。


    “这条是长江路,主干道,通全城,多路公交都从这儿走。”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唐岛湾公园,木栈道长,花多,海风舒服。”


    “咱不用打车,也不用走远,坐几路公交,几站就到,方便得很,我和你妈天天坐。”


    父亲推着我划过街道,静静听着,看着他熟练地推着我走人行道、过斑马线、找公交站牌、等车、上车、刷卡、找座位,动作自然流畅,丝毫看不出是一位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年多的城市生活,没有磨掉他身上的朴实,反倒让他多了几分从容与自在。


    公交车缓缓行驶,窗外绿树成荫,高楼错落,海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父亲靠窗而坐,一路指着窗外:“你看,那个大商场,咱去过,里面东西全;那边是医院,体检方便;再往前,就是海边了,看得见海水……”


    他语气里满是熟悉与亲切,仿佛这片土地,他已生活了一辈子。


    我望着父亲的侧脸,鬓角白发清晰可见,眼角皱纹深深刻着岁月痕迹,可眼神里的光彩,却是我在家乡时很少见过的轻松与愉悦。操劳一生,守着土地、庄稼、院落,一辈子与泥土、农活、琐事打交道,老了,却在千里之外的海边,找到了一份清闲、安稳与自在,还能成为儿子的向导,带着儿子逛他熟悉的城市,看他喜欢的风景,父亲的自豪与欢喜,藏都藏不住。


    第一站,父亲常带我去的,便是离家最近的滨海小公园。


    他说:“这里人少,路平,没有台阶,走着不累,海风还直吹,对腰腿好。”


    他推着我走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一路走,一路介绍:“早上这儿全是锻炼的,打太极、跳舞、散步;中午安静,适合歇脚;傍晚晚霞最好看,海面上全是红的。”


    他熟门熟路地带我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指着远处的海面:“你看,那一片就是黄海,往远处望,能看见船。咱老家只有河、只有塘,哪见过这么宽的水,看着就心胸敞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坐在父亲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面辽阔,波光粼粼,海风拂面,确实让人身心舒畅。可我心里最在意的,不是眼前的海景,而是身边这位老人——他曾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带我认识田地、庄稼、四季的向导;如今老了,又带我认识城市、公交、大海、景点,用他一年多的适应与熟悉,为我铺就一条安心、温暖的游玩之路。


    逛得最多的,还是唐岛湾。


    父亲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桥一路,都了如指掌。


    “这边是湿地公园,水鸟多,春天花开得最好。”


    “这条木栈道,我和你妈每天走一圈,不长不短,正好。”


    “前面那座小桥,拍照好看,你小妹带我们来过好几次。”


    我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看水面平静,看游船划过,看绿树红花,看游人悠闲。父亲话不多,却句句实在,看到熟悉的景致,便随口说上两句,语气平和满足。他不再提家里的农活,不再念苹果生意的繁琐,只享受眼前的海风、阳光、陪伴与风景。


    偶尔遇到同样散步的老人,父亲还会用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与人简单打个招呼,对方笑着回应,几句闲聊,便多一份异乡的温暖。他早已融入这里的日常,不再是外人,不再是过客,而是这片海边新城里,一位安稳养老、悠闲散步的老人。


    父亲还熟门熟路地带我逛遍黄岛几大核心景点。


    去金沙滩,他提前规划好路线:“咱坐公交直达,不用换乘,下车就是入口。沙细、水净,比别的海滩好走,不硌脚。”


    到了沙滩,他推着我沿着海岸线缓步前行,脚下沙子柔软细腻,海浪轻轻拍岸。他说:“我和你妈常来,早上人少,清净,下午人多热闹。你看那一片,都是本地人,带着孩子玩水、挖沙。”


    父亲像一个资深导游,精准说出哪里适合拍照、哪里适合歇脚、哪里海风最柔、哪里视野最广。父亲从容自在的步伐,我心里又暖又酸——岁月带走了他的年轻力壮,却给了他晚年这份清闲与安然;距离隔不断亲情,却让父亲在异乡,用另一种方式,成为我的依靠与向导。


    去银沙滩,父亲更是熟稔:“这里比金沙滩安静,人少,更适合咱慢慢逛。礁石多,能看潮起潮落,风也柔和。”


    他推着我找一处平坦的礁石旁坐下,面朝大海,静静听潮。海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眯着眼,望着远方,神情平和安宁,仿佛所有辛劳、烦恼、牵挂,都被这海风、这海浪,吹散在辽阔的海面之上。


    那一刻,我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静静坐着。


    不必谈生意,不必谈家事,不必谈牵挂,只享受父子相伴、面朝大海、岁月静好的片刻时光。


    除了逛景点、走海滩、坐公交,父亲还成了我的美食向导,带着我品尝黄岛本地特色,吃他和母亲常去、觉得最实惠、最合口味的小店。


    他清楚记得哪家的海鲜馄饨鲜、哪家的拉面劲道、哪家的海鲜小炒地道、哪家的馒头蒸得暄软、哪家的小菜干净爽口。


    “这家店,我和你妈来过好几次,海鲜新鲜,价格实在,味道不重,适合咱吃。”


    “这个鱼是本地海鱼,清蒸最好,嫩,没有土腥味。”


    “这个花蛤,炒得香,咱老家吃不到这么鲜的。”


    坐在小餐馆里,父亲熟练地点菜,报上菜名,语气自然,老板笑着应声,一看就是老熟人。饭菜上桌,热气腾腾,鲜香四溢,都是家常口味,清淡养人。父亲一边吃,一边叮嘱我多吃点,尝尝海边的鲜味,尝尝他认可的味道。


    我慢慢吃着,心里满是暖意。


    这些小店、这些美食,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烟火;可在我心里,却是父亲用一年多的时光,一点点摸索、一次次品尝、一遍遍熟悉,才攒下的最贴心、最踏实的款待。他把自己觉得最好、最舒服、最习惯的一切,都一一带给我,让我在这片异乡土地上,也能吃得安心、逛得舒心、过得暖心。


    闲暇时,父亲还会带着我逛本地菜市场。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市场,穿过人流,直奔海鲜区、蔬菜区、水果区,哪里的虾新鲜、哪里的鱼刚上岸、哪里的青菜嫩、哪里的苹果甜,他都一清二楚,一边挑拣,一边和摊主闲聊几句,口音夹杂着乡音与普通话,却丝毫不影响交流。


    “这个季节,就吃这种虾,肥,鲜。”


    “青菜要选带露水的,嫩,好嚼。”


    他像在老家赶集一样自在,一样从容,一样熟练。一年多的城市生活,没有改变他的勤俭与朴实,却让他学会了适应、学会了融入、学会了在陌生的环境里,把日子过得安稳、有序、舒心。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挑菜、问价、付钱、提袋,动作麻利,神情坦然,忽然觉得,父亲真的老了,也真的安稳了。


    他不再需要为生计奔波,不再需要为家庭硬撑,不再需要扛着压力往前走,终于可以慢下来、停下来、静下来,逛逛街、散散步、看看海、吃吃鲜,做自己喜欢的事,当儿子的向导,享受晚年的清闲时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漫步在黄岛的街头,公交驶过,行人匆匆,海风依旧,阳光温暖。


    父亲走在我身旁,时而抬手指路,时而轻声讲解,时而推着我缓步前行,时而停下脚步,指给我看一处风景、一栋高楼、一片海滩。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时刻照顾、时刻担心的老人,而是一个精神矍铄、熟悉环境、内心安稳、能独当一面的向导。他用一年多的坚持与适应,把异乡变成故乡,把陌生变成熟悉,把不安变成从容,然后,把这份安稳与熟悉,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


    我常常在心里默默对比一九九四年与二零一四年的两次黄岛之行。


    一九九四年,我为生意而来,行色匆匆,满心都是货款、石材、货车、路程,黄岛只是一个地名,一段路途,一处工地,没有温度,没有记忆,没有亲情。


    二零一四年,我为陪伴而来,脚步缓慢,满心都是父母、海风、景点、家常,黄岛是一处居所,一段时光,一片寄托,有温暖,有记忆,有血脉相连的温情。


    一九九四年,我独自赶路,独自摸索,独自面对陌生的城市与人群,无人引路,无人依靠,满眼都是奔波与疲惫。


    二零一四年,父亲引路,父亲作伴,父亲带着我逛遍他熟悉的每一条路、每一站公交、每一处景点、每一家小店,我不再是异乡人,不再是孤独的过客,因为父亲在,向导在,家就在,心安就在。


    父亲推着我缓步走在海边木栈道上的画面,常常在我脑海里浮现。


    海风轻拂,阳光洒落,木栈道延伸向远方,海面辽阔无边,父亲的背影稳健而温和,脚步从容而坚定。他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着黄岛的见闻,说着一年多来的日常,说着他眼中的美好与安稳。


    他说:“军子,黄岛这地方,真不错,空气好,海近,路平,人也和气,适合养老。我和你妈在这儿,吃得好,睡得香,逛得舒心,身体也比在家时强。”


    他说:“以前总觉得,外面再好,不如老家。现在才明白,人老了,哪儿舒服,哪儿安稳,哪儿就是家。有儿女孝顺,有海风吹着,有地方逛,有饭吃,有觉睡,比啥都强。”


    他说:“现在路我都熟了,公交也会坐,景点也都逛遍了,以后你再来,我还带你转,想去哪儿,爹都带你去。”


    这也成了父亲的最后一次心愿。


    我听着,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位老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辛苦操劳,一辈子为儿女遮风挡雨,到老了,终于可以放下重担,慢下脚步,在一片温润的海边,安稳度日,悠闲散步,熟悉城市,熟悉道路,熟悉公交,熟悉景点,然后,成为儿子的向导,带着儿子,看他看过的风景,走他走过的路,吃他爱吃的饭菜,享他享过的清闲。


    这是岁月给予的温柔,也是亲情最美的模样。


    那些日子,黄岛的每一条路,都留下了我们父子并肩而行的足迹;每一处景点,都记下了父亲为我引路、讲解的身影;每一顿家常饭菜,都盛满了父亲朴素而深沉的爱意。


    父亲不再只是我的父亲,更是我在黄岛的向导、引路人和安心依靠。


    他用一年多的时光,适应了一座城,熟悉了每一条路,然后,牵着我的手,推着我的肩,带着我,慢慢走进他晚年安稳、温暖、清闲的世界。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海面,海风渐渐柔和。父亲推着我,沿着熟悉的道路,慢慢往回走。公交站牌前,他熟练地等车、上车、找座,一路安稳,一路从容。


    车窗外,灯火次第亮起,黄岛的夜景温柔而美丽。


    父亲靠在座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平和而满足。


    我坐在他身旁,静静望着他,心里满是安稳与感恩。


    第二次来黄岛,相隔二十年,心境迥异,收获的却是一生难忘的温情与记忆。


    不再是石材生意的匆忙赶路,而是父子相伴的慢时光;不再是陌生无助的漂泊,而是父亲引路的安心旅程;不再是冰冷的生意往来,而是温热的亲情相守。


    黄岛的海风,吹走了疲惫与牵挂;


    父亲的向导,指引了风景与心安;


    一年多的疗养,换来了父亲的安稳与健康;


    二十年的岁月,沉淀了最深最沉的父子情深。


    暮色渐浓,公交缓缓驶入小区附近的站点。


    父亲站起身,轻声对我说:“到家了,军子,咱慢慢下车。”


    我望着父亲温和而熟悉的笑容,望着这片他早已熟悉、并引以为向导的海边新城,心里轻轻默念:


    有父亲在,何处不是家;


    有父亲引路,何处都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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