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三十万人在前面做对比，如今算完只剩下五六万，他们反倒觉得压力没那么大了。
李进长出了一口气。
张谦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赢麻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谦这个问题一出，堂里所有人都看向赢麻了。
刚才的账虽然算清楚了，五六万人听着没那么吓人，但五六万对他们手头这点兵力，照样是碾压。
“你说得对，仅仅靠我们，根本不是刘豫的对手。”
“但也没有人规定，我们必须自己对付刘豫。”
这句话把堂里的人全说懵了。
陈亨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岳飞也看了过来。
洛家军还在宿州以南，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中原。
不靠他们自己，还能靠谁？
赢麻了搁下碗，环顾了一圈。
“我们已经打出了洛家军的旗号，还拿下了滑州。这是什么？这是反金的第一场胜利。”
他竖起一根指头。
“中原这块地界上，恨金人的、恨刘豫的，有多少？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缺的不是人，是一面旗。”
“现在旗已经竖起来了。”
李进反应最快，脱口而出：“你是准备拉其他抗金义士入伙，一起对付刘豫？”
“没错。”
赢麻了冲他点了下头：“团结所有能团结的人，一起来对付刘豫和金人。”
“咱们人不够，那就找人。中原这么大，还怕找不到恨金人的？”
陈亨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别耽搁了。我在这一带经营了好几年，谁是什么底细我门儿清。尽快给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写信，把他们拉过来。”
赢麻了抬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你们先别急。”
陈亨动作顿住了。
赵端也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赢麻了在堂中央踱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旗号打出来了，胜仗打出来了，抗金义士肯定想来投奔。但问题是他们想来，就能来吗？”
知道众人无法理解。
赢麻了没停顿，而是继续往下说：
“中原这几年先后经历了水灾、战乱，朝廷管不了，金人不想管也管不过来。结果呢？流寇遍地，土匪横行。”
“百姓怎么办？大户怎么办？各个村子自己想办法。修坞堡，建民团，邻村之间结攻守同盟。有些地方甚至十几个村子连成一片，围墙挖壕，跟个小县城似的。”
李进接话：“这个我们清楚，刘豫应该也清楚，否则刘豫不会让他们自治。”
“所以问题来了。”
他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这些坞堡里面，不缺抗金的好汉，不缺想杀金人报仇的热血青年。”
“但他们被困在坞堡里头出不来。你写信过去也是给豪绅和大族长老，根本传达不到下边的好汉。”
赵端挠了挠脑袋：
“你的意思是，那些坞堡的头头不放人？”
岳飞开口了：
“那依赢兄弟的意思，该怎么办？是不是先杀鸡儆猴，把那些跟刘豫合作的大户和村团打掉几个，震慑一下，逼他们站队？”
赢麻了看了岳飞一眼，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不能打他们。”
“你们想想，那些大地主、大户为什么能拉起这么多的民间武装？为什么连刘豫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们？”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就是因为到处都是兵匪在肆虐，老百姓朝不保夕。”
“一片恐慌当中，有钱有势的老爷站出来吆喝一声，说我来你们保护家乡。”
“你说老百姓信不信？当然信。不信也得信，不跟着他们抱团就得被土匪杀。”
“而且只要一个地方的村子建了联合武装，周围的村子看见了，也不敢落后。你邻居囤刀我囤粮，谁敢不防？”
“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都被绑在坞堡里头，出不来，动不了。”
“但这一切的根子是什么？是土匪和溃兵。”
“那些坞堡之所以能存在，全靠土匪和溃兵的威胁撑着。老百姓害怕，才会依附大户。大户有人依附，才有资本割据。”
“所以……”
他抬起头来。
“只要把土匪和溃兵清了，坞堡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堂里一下子活了。
李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土匪没了，老百姓不用再躲在坞堡里，那些大户拿什么捆人？”
张谦也反应过来了：
“到时候想走的人自然就走了，想投奔咱们的也没人拦得住！”
赢麻了冲他们点了下头。
“不止如此。我们帮老百姓除了匪患，老百姓记谁的好？记我们的好。到时候不用写信拉人，人自己就来了。”
陈亨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那刘豫那边呢？光打土匪不打伪军？”
“打。”赢麻了伸出两根指头：
“两手一起抓。一边打刘豫的伪军，一边打土匪流寇。打伪军是给抗金义士看的，证明我们有本事、有决心。打土匪是给老百姓看的，证明我们靠得住、信得过。”
“而没有土匪和流寇，那些豪绅地主，还有什么理由去说服百姓和他们结成村团民团？”
“一手打硬仗，一手收人心。两件事同时干。”
岳飞听到这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
赢麻了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追问了一句：“岳将军觉得有什么不妥？”
岳飞摇了摇头，慢慢开口。
“不是不妥，是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手里现在总共多少人？”
“又要出去剿匪，又要守城抵御刘豫的进攻，我们有这么多人手吗？”
赢麻了回答：“我们现在面临诸多困难。”
“想要解决这些困难，就要在诸多矛盾中，要选择主要矛盾。”
“而目前中原的主要矛盾，是人民群众对生命安全的迫切需求和中原失序人命如纸的混乱格局所形成的矛盾。”
“我们守着区区一个小小滑州，根本无法解决整个中原的问题。”
“诸位，格局放大一点，我们到下边的村镇去……”
赢麻了一掌拍在桌面上。
“肯定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