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人放出话来,扬言三日之内必破折虞。
消息传进军营临时凑起的队伍里,顿时人心惶惶。
谁心里都清楚,凭他们这些抓来凑数的壮丁,去对抗北狄的铁骑,且不说其他的,就算是人数上来讲,无异于螳臂当车。
说白了,他们就是被推出去送死的。
与他们这些等死的士兵不同,上头的官老爷们似乎并不怎么担忧。
那位发烧鹅的老爷站在木箱上,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信誓旦旦地保证,主城的援军已在路上,三日之内一定能赶过来,绝不会让他们孤军奋战。
城里的百姓不懂军务,听当官的这么说,又见军营里炊烟袅袅,甚至还能闻到烧鹅香,惶惶的人心便也真安稳了些。
卫长风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只能吃着官老爷发下来的半只烧鹅,配上粗面馒头,格外的香。
那烧鹅是官老爷特地犒劳他们这些士兵的,说是保家卫国的弟兄,就应该吃肉,并且他还保证,后来几天里,每一顿都会有烧鹅吃。
发鹅肉的老爷说完了话,浸开始踱步巡视起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了卫长风身上。
他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抬高声音,手指直直指向他:“诶!这不是那个……手刃北狄探子的义士吗?你们也真是的,他那么骁勇,怎能混同于寻常兵卒?”
周围陡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卫长风嘴里塞着馒头,僵住了。
官老爷捋了捋胡须,想了想,煞有介事地道:“依我看,这位壮士,当得起一个将军的名号,临阵授将,也是佳话……”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书吏模样的人连忙低声劝阻,说于制不合,太过儿戏。
老爷却把脸一板,挥挥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看他就很合适,就这么定了!”
于是,一夜之间,卫长风稀里糊涂地被套上了一身漆光明亮的崭新盔甲,背后还多了件鲜红扎眼的披风。
他成了将军,尽管只是这支千余临时充军队伍的“将军”。
因为真正的折虞城守军,驻扎在军营后方,装备精良,与他们这些挡在前面的肉盾,泾渭分明。
人家那里才是真正的将军。
……
他们这里的临时兵多是本地被强征的百姓,没几个人见过战场,对前线既恐惧又好奇。
吃饭时,总有人凑过来,眼巴巴地问:“卫将军,北狄人……到底啥样?真那么凶?”
“打仗是不是就像戏文里演的,将军一声令下,大伙儿嗷嗷叫着就冲上去了?”
若是从前,卫长风或许会顺着话头,编一段热血澎湃的故事。
可如今,他早就没了这兴致,只是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问话的人也就讪讪退开,气氛便陷入一种难言的尴尬。
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卫长风还是会因为自己身上的衣裳而燃起一丝悸动。
这盔甲比以前的甲胄好多了,漆刷得很亮,身后的披风也鲜红的扎眼。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卫长风觉得自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因为这身行头确实威风。
他忽地有些伤感起来。
如果他不死就好了。
他痴痴地想,若能让云惊鸿看见他这副模样,她眼里那熄灭的光亮,是不是能重新亮起一点?
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失望了?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狠狠摁了下去。
其一,他心知肚明,自己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其二……他只不过是披了个光鲜亮丽的皮囊,内里还是以前那个怯懦怕死的卫长风。
如若不然,他怎么会一想到明天的战事就双腿发软。
……
第三日,天刚破晓,远方便传来闷雷般的震动。那是成千上万马蹄践踏大虞国土的声音。
北狄人来了,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后方营地传来军令,命卫长风率兵即刻前出接敌,折虞城主力需保存实力,以待援军抵达后,里应外合,痛击敌军。
传令的军官口若悬河,道理讲了一堆,什么保存精锐,诱敌深入,反败为胜。
但落在卫长风耳中,剥去所有华丽辞藻,只剩最核心的一句:
你们先去送死,拖住他们。
“想想城中的父老乡亲!你们的妻儿父母都在城里!此战虽险,却是为了家国大义!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诸君今日之举,必为后世铭记,重于泰山——”
类似的鼓舞话语还在继续。
卫长风看着周围那些被这番话激得面红耳赤,眼含热泪,甚至露出决绝神情的年轻面孔,心里没有豪情,只有一片冰凉的悲哀。
或许,只有他这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知道,什么家国大义,什么青史留名,在刀锋割开喉咙,箭矢穿透胸膛的瞬间,都轻得不像话。
你连自己下一秒是死是活都无法掌控,哪有闲暇去想那些身后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偏偏是这种无知催生的无畏,多少也感染了他。
尽管怕得指尖都在发颤,他还是抖着手,接过了那面代表指挥权的军旗,以及那面绣着“虞”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的大旗。
在那之后,装备齐整的军爷们就在军官带领下,毫不留恋地调转方向,洋洋洒洒地离去。
他们就这样将这一千多条性命,轻飘飘地丢给了卫长风。
卫长风不会打仗,而且他也清楚,他们这群人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他只能将他之前听到的话教给他们。
“待会……跟着冲就行。”
“……”
众人安静下来,这一安静,一阵断断续续,极力压抑的呜咽声,从旁边一棵老树后传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一个身材干瘦,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蜷在树根处,抱着头瑟瑟发抖。
“你躲在这里哭什么?”卫长风问他。
那男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了看卫长风身上那身崭新的盔甲,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茫然或激愤的脸,忽然崩溃般地哭喊出来:“别打了……我们都上当了!全上当了!”
原来,主城根本没有派援兵前来,那个男人曾偷听到官老爷与那边的将军谈话,他们现在掉头回去也不是为了什么保存兵力,而是要跟随大部队南迁。
他们要丢下他们这群人,独自逃了。
留下他们在这里,只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以及让奏折上有些笔墨,免得落个不战而逃,望风而降的难看记录。
这个消息如同霹雳,将这群男人的魂魄都劈的魂飞魄散。
背叛的愤怒,欺骗的悲楚,死亡的绝望,通通笼罩着这群年轻人。
先前的热血沸腾现在彻底凉了下去,几千个人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良久,有人颤颤巍巍地问:“……那,那我们还打吗?”
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卫长风。
卫长风脸色惨白,他战袍下的腿在打抖,他紧紧握着刚刚才接下的战旗,缓缓转了身。
“……都这样了,还打什么?”
是啊,都这样了,还打什么。
跑吧,跑的越快越好,跑的越远越好,何必要为这些虚的,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
这话一出,身后立马响起叮呤当啷的声响,那些长刀长枪都被丢在了地面上,几乎一半的人都跟着卫长风,欲要离去。
但剩下的那一半人却执拗的不愿意离去。
他们说,城里还有他们的妻子父母,撤离需要时间,他们能拖一分是一分。
卫长风却想,那群当官的那么精,想来该走的早就走了,到今天最后一天,城里恐怕早就没了人,他们何必要在这里死磕呢?
于是他没有多劝那群人,只是招呼着愿意和他求生的人,调头回去,而后再朝南跑。
……
那群军爷走之前没有给他们留马,他们要逃命只能靠自己的双腿。
为了能快些回去,卫长风带着他们翻山,走小路,这路他之前走过,很熟悉,起码可以缩短半天的路程。
爬到山顶时,有人回望来时路,隐隐约约能看到那边的景象,乱糟糟的一片,大片明黄色的衣裳骑着马,拉着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群留下来的人杀了个干净。
才拖了多久呢?
多不值啊。
那群北狄人很快就继续顺着路杀过来,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因此逗留不得,只能加快脚步,连滚带爬地继续朝城门逃去。
在卫长风的带领下,这群溃兵竟真的抢在北狄大军合围之前,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折虞城下。
可当他们看到城里的景象,却彻底懵了。
并不是想象中的人去城空,相反,城里比前几日走之前还要热闹,或许也就城门口稍微冷清些,但往里望去,长街之上,竟依旧是市井模样。
挑担卖菜的,沿街叫卖的,茶馆里甚至还有袅袅热气冒出。
那一群人愣了一会,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卫长风心如鼓擂,跌跌撞撞地抓着一个老妇人便问:“……你们为什么不逃?那群官爷呢?那群军爷呢?!”
老妇人被他吓了一大跳,菜篮子都差点脱手:“哎哟!你这军爷,好生莽撞!官老爷和军爷们……不是前几日就打胜了仗,去主城领赏了吗?你们……你们不是一起的?”
“领赏……?”
卫长风瞪着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割地……认降……
或许还有一份“力退敌军”的捷报,已经先一步送去了主城。
而这座城,城里的百姓,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被当作换取体面投降,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卫长风红着眼眶,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你们……都没走?”他松开老妇人,踉跄后退一步,环视着周围渐渐聚拢过来,面带疑惑的百姓,声音颤抖,“一个人都没走?!”
“走?去哪儿?仗不是赢了吗?”有人嘀咕。
忽然想起什么,卫长风猛地再次抓住那老妇人,又问:“云惊鸿呢?就是戏楼里的那个丫鬟,她在哪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妇人:“我今早看见她了,现在还在戏楼里呢……”
“走!!!”卫长风松开她,朝着周围所有能看见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快走!出城!往南跑!北狄人马上就打过来了!快走啊——!!!”
他发疯似的在街上奔跑,推开挡路的人,声嘶力竭:“传下去!都出城!逃命!你们谁帮我告诉云惊鸿,让她快跑!朝南边跑!快——!!!”
百姓们被他疯癫的样子吓住了,却更多人脸上露出不信和嘲弄。
“这人疯了吧?”
“官老爷明明说打赢了……”
“就是,军爷都去领赏了……”
卫长风见他们不为所动,差点呕出血来,气急之下,他只能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群畜生……什么胜仗,连仗都没打!什么领赏?!我们就是一路逃回来的,你们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就都得死!”
他猛地转身,对着那群跟在他身后同样呆若木鸡的溃兵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关城门!先把城门关上!!”
巨大的恐惧催生了最后的执行力,几十个溃兵连滚爬爬冲过去,在一片惊叫和怒骂声中,奋力将那两扇沉重的城门“轰隆”一声合拢,插上了粗大的门栓。
直到这时,看到这群军爷真的关了城,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恐惧和绝望,那群百姓们才开始慌乱起来。
或许是早就有所怀疑,也或许是人本就贪生,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害怕地开始掉头回家收拾包袱,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两个,第三个……
所有人都争抢着离去。
卫长风此时管不了其他,他要去找云惊鸿,找到她,他要带着她一起往南边逃。
可混乱的人群里,他将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却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戏楼里空荡荡,只有被撞翻的妆台和散落一地的脂粉钗环。
她常去帮忙的布庄,掌柜早已不知去向。
他们那个已成废墟的家附近,更是杳无人迹。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可既然城里的百姓都没走,那她大概率也在城里。
来不及了。
卫长风满脑子都是来不及了。
他望着街道上慌乱逃窜的百姓,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悲凉的无力感。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坐起来,却没有站起来。
怎么办。
“……”
直到此刻,卫长风才意识到,原来比起自己死,他更怕云惊鸿会死。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长风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却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那人并不是云惊鸿。
是一个脸上沾着灰土的年轻士兵,眼神里有着和他相似的恐惧,但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士兵身后,影影绰绰,还站着百十来人,都是些衣衫不整,手持简陋兵器的溃兵,有些甚至只是拿着木棍和菜刀。
那人抱着他之前摔在地上的头盔,喊了他一声将军。
“将军。”
“我们还打吗。”
“……”
将军。
卫长风恍惚了一下,看着那顶沾了尘土,代表着可笑荣誉的头盔。
还打吗?
他也不知道。
他想活下去,逃命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了,只要他想躲,他只用躲在深山老林里,等北狄人的大军离去,他再翻山朝南方逃去,他敢保证以自己的经验,不会有人发觉他。
可是现在他犹豫了。
他看着匆匆离去的百姓,他知道云惊鸿可能也是里面的某一个。
他现在……不想躲了。
或者说,他躲够了。
那种提心吊胆,靠着谎言才能过的像个人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缓缓站起身,接过那个头盔,戴上。
“……只剩你们了吗?”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
“只剩我们了,其他人离家近,都找到家人一起逃了。”
“我们家里离这远,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所以……”
所以他们想留下来,和那群已经死在军营的人一样,能拖一分是一分。
卫长风深吸一口气,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居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那股绝望和恐惧,更多的居然是荒诞的释怀。
毕竟他们不是什么伟岸的人,只是为了在意的人拼一把罢了。
卫长风抬起眼,将背脊挺直了些。
“那就打吧。”
他说。
“我没什么话跟你们说,也没有打仗的好办法,我的军长也只是跟我说,往前冲就行。”
他苦笑一下。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将军,我……只是个逃兵。”
“我们只要把城门守住,能拖一分是一分。”
“能出去一个,算一个。”
说罢,他抬起手,指向城门楼上那些老旧的旌旗,以及一堆滚木礌石。
“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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