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省厅的表彰会如期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大礼堂召开。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亲自到场,代表省厅宣读了嘉奖令,给齐学斌个人记了一等功,专案组集体记了二等功。
齐学斌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台上,胸前别着崭新的军功章,面对台下黑压压坐了三百多人。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的长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他。
他表情平静,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得意。接过奖章的时候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说了一段不到两分钟的感谢辞,然后就走下了台。
台下前排,县长孙建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周围的人都在鼓掌,他也在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只手拍得有多勉强。一周前他还在县长办公会上谈“舆情应对方案”,等着给齐学斌的翻车擦屁股。现在人家不但没翻,反而翻出了个一等功,他孙建平反而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话。
旁边分管政法的副县长的眼神坐在那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前脚刚被孙建平拉着说“要做好齐学斌翻车的善后方案”,今天就坐在这儿看人家领一等功。世事这东西,真他妈说不准。
老张在台下小声跟旁边的小周吐槽:“咱齐局这个领奖的态度,跟领一包烟似的。”
小周憋着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得了个嘉奖就乐晕头?人家二等功之前就拿了好几个了,早免疫了。”
表彰会结束后是省厅组织的现场新闻发布会。齐学斌简短地回答了几个记者的提问,措辞严谨得像提前背好的稿子。把功劳分给了专案组全体成员、省公安厅协调指挥和江南省公安厅的跨省配合,自己的名字压到了最后。
“齐局长,您对这次跨省抓捕行动中的最大困难怎么看?”一个女记者举着录音笔问。
“最大的困难是时间。”齐学斌的回答干净利落,“从锁定嫌疑人到实施抵达现场,中间有五百公里的路程和大量的信息延迟风险。一旦嫌疑人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那您是怎么克服的?”
“靠我的团队。”齐学斌用手指了一下台下角落里所有专案组成员的方向,“他们每一个人都彻夜奋战,拿出来300%的拼搏劲来。”
发布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刚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顾阗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便扎成马尾而是认认真真地梳理好了松松地垂在肩膀两侧。
“进来坐。”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顾阗月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齐学斌瞥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辞呈。”
两个字。很轻很平。
齐学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正准备拿起桌上的茶杯手停在了半空中。
“辞呈?”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清“你要辞职?”
“不是辞职是申请停薪留职。”顾阗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个决定她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我报了燕京的一个法医学博士后项目。导师是公安大学的陈正清教授全国法医学五大泰斗之一。他的项目明年一月份开我需要提前过去准备。”
齐学斌沉默了好几秒。
“你这个法医可是我们清河的宝贝不能放。”齐学斌拿起桌上的一盏茶喝了一口“陈正清教授的项目确实是好机会好像全国每年就招两个人。”
“对
“为什么拖?”
“不是突然决定的。”顾阗月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陈教授的团队去年就联系过我了邀请我考虑他的博士后方向。我一直在犹豫没有答应。”
“那现在怎么突然答应了?”
顾阗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让齐学斌有一瞬间的不适。
“因为这个案子。”
“灭门案?”
“对。”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这个案子的尸检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技术上的局限。伤口重建、凶器比对、组织液分析好多东西我只能做到七八成的精度。要是我的技术再强一些也许能更早
锁定凶器类型,帮你们再省一天时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齐学斌说。
“还不够好。顾阗月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认真,“齐局长,做法医这一行,技术就是一切。证据不会说谎,但采集证据的人如果能力不够,就会让证据说不出话来。我不想当一个够用的法医,我想当一个最好的法医。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认识顾阗月已经快四年了。从水泥封尸案到白骨案,从纵火案到枯井案,从红舞鞋到灭门案。这个女人在解剖台前从来不眨眼,在尸体面前比任何男人都冷静。但他一直知道,在那层冷静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个极其倔强的灵魂。
他说不出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顾阗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是一片叶子在无风的水面上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手头的案件卷宗整理完就走。
齐学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那个信封,打开来看了一眼。一份打印好的停薪留职申请,格式工整,措辞规范。最后一行是她用黑色签字笔签的名字和日期。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我得跟县委组织部商量一下。毕竟你当初可是组织部那边争取来的特殊人才啊!有留档的。
“谢谢。
“你谢什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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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斌苦笑了一下,“我损失了一个最好的法医,你还谢我?
顾阗月没有接这个话。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的下摆。
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局长。
“嗯?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齐学斌看着她。他忽然有一种预感,那种说不上来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弥漫的闷热一样的预感。
“你说。
顾阗月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溢出来。
“在清河的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四年。不是因为我处理了多少案件,也不是因为我拿了多
少嘉奖。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让我觉得这份工作真的有意义的人。”
她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
从中间那些无数个深夜打电话讨论案情的时候从每一次她在法医站等到凌晨给他留着一盏灯的时候从她看他的那种极其克制、却始终没有藏好的目光里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回应。
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相反顾阗月是他认识的女人中最纯粹、最勇敢的之一。但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那个远在伦敦的女孩。而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尊重。
顾阗月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释然。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她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四年谢谢你。”
“阗月。”
她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到了燕京之后给我发个信息。报个平安。”
顾阗月没有回头。但齐学斌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近及远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信封上“停薪留职申请”几个打印的字照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和那天清晨在会议室里喝的那杯一样的凉。
他忽然想起来那杯茶也是顾阗月泡的。她泡茶有个习惯放的茶叶总是比别人多一倍说是法医的职业病习惯了浓的东西。所以她泡的茶永远都是苦的。
苦但经久不散。
就像有些心意从来不肯说出口却始终在那里。明明知道不会有回应却还是倔强地守了四年。
齐学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只是觉得秋天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