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耳机。
不是故意耍酷,而是那种下意识的状态——像有些人会反复确认门锁,有些人会摸口袋找烟,而他,是先按下暂停键,才把世界关在外面。
“刚才有个旋律。”
他说,“差点抓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遗憾,也有点释然。像是对这种“差一点”,早就习惯了。
“我是做音乐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制作人。”
这个身份,在外人听来,总是和光环绑在一起。
爆款。
金曲。
幕后推手。
点石成金。
可他坐下来之后,第一句话却是: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听过一首歌了。”
不是不爱。
是太熟。
熟到一段前奏刚起,脑子里就自动拆解——
编曲走向。
和声结构。
情绪钩子。
“歌还没唱到副歌。”
他说,“我已经知道,后面会怎么骗你流泪。”
他说音乐制作人,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灵感。
“是单纯。”
他说。
年轻的时候,他也写歌给自己听。
在出租屋。
在凌晨。
用最便宜的设备。
“那时候。”
他说,“一段旋律能让我高兴一整晚。”
后来,他开始给别人做歌。
歌手。
公司。
市场。
“你慢慢会发现。”
他说,“音乐开始变成一种产品。”
三分半钟。
情绪曲线。
适合短视频切割。
“它不再问你想不想说什么。”
他说,“它只问,能不能火。”
他说自己并不是没妥协过。
“我写过自己都不想听的歌。”
他说。
为了交差。
为了生存。
为了团队。
“那种感觉。”
他说,“像是拿自己熟悉的语言,说了一句假话。”
你知道那不是你。
可你还是得说。
他说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是连续几年都在做“成功的作品”。
榜单好看。
播放量漂亮。
收入稳定。
“可我越来越空。”
他说。
空到有一天,他在录音棚里,突然摘下耳机。
“我问自己。”
他说,“如果现在让我随便写一首歌。”
“我想写什么?”
那一刻,他答不上来。
他说音乐制作人这个职业,很容易迷失。
“因为你永远在服务别人。”
他说。
歌手的嗓音。
公司的方向。
听众的喜好。
“很少有人问你。”
他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说有次,一个新人歌手录音。
嗓子不好。
状态不稳。
一直唱不好。
“她快哭了。”
他说。
所有人都在催。
预算在烧。
时间在走。
“我突然让大家都停下来。”
他说。
然后他问那女孩: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那女孩愣了一下,
突然哭出来。
“后来。”
他说,“那首歌一次过。”
他说那天他明白了一件事。
“音乐不是技术堆出来的。”
他说,“它是人撑出来的。”
你不理解人,
就写不出真正能被理解的声音。
他说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音乐吞掉的人”。
熬夜。
焦虑。
对数字上瘾。
“我们总说灵感枯竭。”
他说,“其实是情绪透支。”
你把所有感受都提前用完了,
生活却还没来得及发生。
他说现在,他刻意给自己留白。
不写歌的时候,
就什么都不想。
走路。
发呆。
听街头的杂音。
“有时候。”
他说,“一段真正的旋律,不是在琴键上。”
“是在你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
他说音乐制作人,最终面对的不是市场。
“是自己。”
他说。
你要决定,
是继续迎合,
还是慢慢找回最初的声音。
“我不敢说我选对了。”
他说。
“但至少。”
他说,“我现在写的歌,我敢一个人听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临走前,他把耳机重新戴上,却没有按播放。
“有些声音。”
他说,“要等到你准备好了,才会出现。”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音乐真正的制作过程,
从来不在设备里。
它发生在人一次次
对真实的坚持,
和对虚假的抗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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