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书店门口的地砖还湿着,反着光。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伞合上,伞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从外面的世界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旧衬衫,颜色很淡,袖口磨得有些起毛,却熨得很平整。眼镜不新,镜框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被透明胶仔细粘过。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书架,目光在“历史”那一排停留得最久,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我是教历史的。”
他说。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中学。”
这两个字落下来,很轻,却像是压了很久。
他坐下时,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立刻打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有粉笔留下的细小白痕,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说他教了二十六年书。
“第一届学生。”
他说,“现在都四十多了。”
他说自己刚参加工作那年,站上讲台,腿是抖的。不是怕学生,是怕自己讲不好。
“那时候。”
他说,“我真觉得历史是活的。”
秦汉不是朝代,是人。
战争不是事件,是血。
改革不是概念,是挣扎。
“我讲商鞅。”
他说,“讲他被车裂的时候,全班安静。”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可后来,慢慢变了。
教材越来越薄。
考点越来越清楚。
答案越来越标准。
“历史被拆成了选择题。”
他说,“ABCD。”
“人物被压缩成结论。”
他说,“功过几行字。”
他说他开始听到学生说:
“老师,这个要不要背?”
“这个会不会考?”
没人再问
“他们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第一次感到无力,是有一次公开课。
他准备了很久,想讲一节不一样的历史。讲清末,讲普通人的命运,讲时代如何碾过个体。
可课后,教研组的评价是:
“情感太多,考点不集中。”
那天他回家,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我忽然意识到。”
他说,“不是我不努力,是这个位置,不需要我努力。”
他说他开始学会“妥协”。
该删的删。
该简化的简化。
该跳过的跳过。
“我变得很熟练。”
他说,“也很空。”
他说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学生不爱历史。
“他们只是被教成了只爱分数。”
他说。
他说有个学生,有一次下课后留下来,问他:
“老师,你觉得历史真的有意义吗?”
他说那一刻,他愣住了。
他想说有。
可又怕说得太轻。
他想说没有。
又怕毁了什么。
最后他说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想,它就有。”
学生点点头走了。
“我不知道。”
他说,“我有没有骗他。”
他说教历史久了,人会变得矛盾。
一方面,你知道人性反复。
王朝兴衰。
英雄与罪人常常只差一步。
另一方面,你又要在课堂上讲“规律”“进步”“必然”。
“可我心里清楚。”
他说,“历史里没有那么多必然。”
更多的是侥幸。
误判。
和无法挽回。
他说他越来越不敢轻易下结论。
“学生问我,谁对谁错。”
他说,“我常常沉默。”
因为他见过太多“当时看起来是对的事”,
在后来变成灾难。
他说历史老师,
其实是个很孤独的职业。
“你站在时间的中间。”
他说,“一头是过去,一头是现在。”
过去的人,
你理解得越深,
越不忍评价。
现在的人,
你看得越清,
越不敢预测。
他说最难受的一次,是有学生说:
“老师,这些都过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天他回到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突然意识到。”
他说,“如果历史只剩下‘过去’,那它真的死了。”
他说他开始在课堂上,偷偷做一点改变。
不多。
很小。
比如讲战争时,
多说一句平民。
讲改革时,
多提失败的人。
“我不告诉他们结论。”
他说,“我只告诉他们复杂。”
他说也有人不满意。
觉得他“跑题”。
觉得他“不务正业”。
“可我还是想做一点。”
他说,“哪怕一点点。”
他说有一年毕业季,一个学生给他写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老师,我现在看到新闻,会忍不住想:如果写进历史书,会怎么写。”
他说那天他看完信,在办公室哭了。
“那一刻。”
他说,“我觉得我这二十多年,没有白站讲台。”
他说历史老师,
很少被记住。
不像数学,有分数。
不像语文,有作文。
“你教的东西。”
他说,“很慢才会发酵。”
可能十年后。
二十年后。
甚至一辈子都看不到。
“但如果一个人。”
他说,“在做选择的时候,稍微多想了一秒。”
“那一秒里。”
他说,“有历史的影子。”
他就觉得值了。
临走前,他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史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教历史久了。”
他说,“你会明白一件事。”
“时代从不温柔。”
他说,“但人,可以选择不麻木。”
门关上时,雨又开始下了。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忽然觉得,那些年在教室里,被我们忽略的声音——
并不是枯燥的过去,
而是有人,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方式,
把“记住”这件事,
交到下一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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