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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清廉了一辈子的贪

    户部尚书亲自带着二十几个书办,从库房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发黄账本,堆了满满一屋子。


    暗卫的技术匠人来了八个。


    领头的姓沈,五十来岁,原是杭州织造府的账房先生,被江澈挖过来专门查贪官的黑账。


    沈师傅站在那堆账册面前,拈着山羊胡子笑了一声。


    “十年账册,少说三千本。赵大人,给我们几天?”


    “三天够不够?”


    “朝廷的账,嘿嘿——”


    沈师傅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木箱,扬起一层灰。


    “说好查也好查,说不好查也不好查。朝廷的账有两套,一套给皇上看的,一套自己记的。给皇上看的那套天衣无缝,自己记的那套全是窟窿。三天,够了。”


    他带了八个匠人分两组。


    一组查户部明账,一组查太仓实账。


    沈师傅用的法子说穿了也简单——不查总数,专查零头。


    “朝廷的账,大数目上头没人敢动手脚。十万两、二十万两的出入,一眼就看得出来。但零头不一样。”


    沈师傅一边翻账本一边跟赵羽解释,“一笔五千两的银子拨下去,实发四千八百两,账上记五千两。多出来的二百两去哪儿了?没人在意。但十年下来,几百个二百两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第三天傍晚,沈师傅从账房里出来,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赵大人,有眉目了。”


    “说。”


    “户部的账目从八年前就开始出问题了。”


    沈师傅把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册子递过去,“每年都有几万两银子凭空消失,数目不大,三千、五千、一万,分散在几十笔账里,单独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八年累积下来——”


    “多少?”


    沈师傅报出一个数字:“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两。”


    赵羽接过册子,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


    “换算成华元呢?”


    “六千二百多万。”


    赵羽合上册子,转身就走。


    御书房里,江澈看完那份初步核对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六十二万两。”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比钱伯庸挪的还多一倍。”


    “而且时间更早。”


    赵羽站在桌前,“钱伯庸是五年前开始动手的。这六十二万两的亏空,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八年前。


    也就是说,在钱伯庸之前,户部就有一个人在偷银子。”


    “是谁?”


    赵羽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所有账目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人,已故的前户部尚书,李东阳。”


    江澈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东阳?”他把茶杯放下来,“你确定?”


    “确定。沈师傅核了三遍。”


    赵羽的声音压低了,“李东阳在户部尚书的任上干了十二年,历经三朝。这六十二万两银子,每一笔都经过他的手。有的是他亲自批的条子,有的是他签字画押的拨银单,有的干脆就是他的私印盖的。属下让人比对了内务府存档的印鉴,确认无误。”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


    江澈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李东阳。


    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就是一个传奇。


    景泰、天顺、成化三朝户部尚书,管了大夏二十年的钱袋子。


    经手的银子何止亿兆,自己却住在城南一座破旧的四合院里。


    连件像样的皮袄都买不起。


    死的时候,家里翻遍了也只凑出八两碎银子。


    棺材板是邻居凑钱买的,下葬那天皇帝亲自赐了一百两安家银,才把丧事办了。


    满朝文武哭成一片,说他是一代廉吏,是官场楷模。


    江澈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江澈还是太子,在御书房听政,李东阳来报户部的年度收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补丁摞补丁的官袍洗得发白,跪在地上口齿清晰地报出一串又一串数字,一个磕巴都不打。


    先皇当时说了一句:李爱卿若去,朕的户部便塌了一半。


    这样一个清官,怎么可能挪用六十二万两银子?


    “主子。”


    赵羽打破了沉默,“有两种可能。”


    “你说。”


    “第一,李东阳是被人栽赃的。有人在他死后,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把亏空嫁祸给他。反正死人不会开口,想怎么栽就怎么栽。”


    江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第二。”


    赵羽顿了一下,“李东阳的清名是装出来的。他是一个比钱伯庸、比徐阶隐藏得更深的人。”


    “可他已经死了五年了。”


    “死了没关系。”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如果他是清白的,朕要还他清白。如果他是黑心的——”


    他转过身,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就把他的坟刨了,把骨头拖出来鞭尸。”


    赵羽打了个寒颤。


    他跟了江澈这么多年,知道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去查。”


    江澈重新坐回桌前,“查李东阳生前所有往来、信件、账目、家产。他的老家在哪儿?”


    “山西平阳府。”


    “派人去平阳,把他老家的宅子、田地、祖坟全部查一遍。”


    江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在京城,查他在城南那座四合院。那座院子还在吗?”


    “在。他死后家里没人了,院子一直空着。”


    “进去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东西来。”


    赵羽躬身:“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江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查查李东阳生前跟谁走得近。”


    “一个六十二万两的亏空,不会是他一个人干的。户部是个衙门,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账。他在户部干了十二年,手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官?”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的意思是——查他的门生故吏?”


    “对。”


    江澈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自己把茶杯放回桌上。


    “查他在户部提拔过多少人。这些人的履历、财产、社会关系,全部查清楚。我要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人跟李东阳一样——清廉了一辈子,死后却被人查出几十万两的亏空。”


    他顿了顿,“或者,清廉了一辈子,死后家里却富得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