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


    消息变得稍微好了一点。


    孙德茂的预案起了作用。第一批扑火队伍在起火后二十分钟就出发了,比上辈子快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二十分钟,在火场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火头被挡住了,意味着隔离带抢出来了,意味着那些本来会被大火吞没的村庄,还在。


    通讯设备经过了检修和更换,指挥部与前线一直保持着联系。赵振国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差一点没忍住眼泪。


    上辈子,那条通讯链断了整整一天,指挥部不知道火往哪里烧,前线不知道往哪里撤,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瞎摸。


    而这一次,他匿名捐的那批器材在最偏远的瞭望塔上发挥了作用,火情信息每隔十五分钟就传回一次指挥部。


    解放军工兵营在当天夜里就赶到了火场。他们用灭火炮弹和高压水枪在北线打出了一条隔离带。那条隔离带,上辈子没打出来。


    五月八日。


    火势得到控制。


    最终的数字出来了:过火面积约八万公顷,死亡七人,受伤十三人。


    赵振国坐在办公室里,把王老爷子打电话告诉他的数字,又念叨了一遍。


    八万公顷。上辈子是一百零一万公顷。


    七人。上辈子是二百一十一人。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鼻子一酸。


    改变了。真的改变了。


    他想起那二百一十一个上辈子没有机会活下来的人,在这一条时间线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赵振国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把报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


    火灾过后,善后与总结工作迅速展开。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孙德茂不仅没有被追责,反而因为预案充分、处置得当,非但不会降职,甚至有望在年底考核中晋升一级。


    更令人瞩目的是,赵振国主导制定的那套防火预案,连同孙茂德的实施计划,被下发到全国各地市,要求结合本地实际学习推广。


    文件里特意强调:“森林防火事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事关国家生态安全大局,必须作为一项政治任务来抓。”


    一时间,森林防火乃至于所有防火工作的重要性,被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各地纷纷派人到东金山取经,孙德茂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抖擞。


    他给王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老领导,多亏了您和振国啊。要不是那份报告和那些演练,我这条命和这顶帽子,怕是一个都保不住。”


    王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德茂,你该谢的不是我,是振国。”


    ——


    火灾的阴影渐渐散去。


    五月中旬,龙国出台了一份关于完善基层计划生育执行规范的文件,其中“严禁强迫命令、严禁一刀切、严禁简单粗暴”等表述,与赵振国报告中的建议如出一辙。


    他盯着文件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那些蹲在田埂上听来的血泪,终究没有白费。


    他想起了柳各庄的张德厚。那个因为交不起罚款被骂“绝户”的庄稼汉,那个院墙塌了一角、晒衣绳上挂着破衣裳的家。


    赵振国从工资里取出一笔钱,刚好够还化肥账、再买几袋粮食。


    他用牛皮纸信封封好,偷偷送到张家门口,并且留下了一张字条。


    张德厚追到村口,暮色里只看见远去的摩托车,别过脸去擦了一把眼睛。


    他不知道钱是谁给的,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他都在院子里烧一炷香。别人问拜谁,他说:“拜菩萨。”


    其实心里知道,拜的是那个不留名的人。


    ——


    六月十二日。


    赵振国在办公室里从收音机里听到了BBC播放的,里根在柏林墙前的演讲。


    里根的语调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停顿和重音,“推倒这堵墙!”


    这不是件小事,办公室里讨论的人也很多。


    有人说里根太激进了,有人说这是政治作秀,还有人说他是在拿冷战当舞台。


    赵振国没有参与讨论,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厂房和烟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句话不是作秀,是预言。


    当天晚上,他给安德森发了一封加密传真:


    “里根柏林墙演讲是冷战转折点。欧洲股市将进入长期牛市。增持德国和法国股票,长期持有。不要因为短期波动而卖出,这是十年一遇的机会。”


    安德森的回函带着一丝疑惑,字里行间都是谨慎:


    “主人,柏林墙还在,东西德还是两个国家。您为什么这么确定?目前市场上没有多少人看好欧洲。”


    赵振国回了一行字:“墙会倒的。信我。”


    八月初,安德森从纽约发来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印证了赵振国的判断,德国DAX指数自六月以来上涨了百分之十二,他的持仓浮盈超过三百万美元。


    赵振国知道,那堵墙不仅会倒,而且倒得比安德森预想的还要快。


    ——


    就在欧洲市场风生水起的同时,非洲大陆又传来新的机会。


    黑人矿工爆发了史上最大规模的罢工。


    三十四万人涌出金矿和煤矿,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矿井口涌出来。


    约翰内斯堡附近的矿区陷入瘫痪,空气中弥漫着燃烧轮胎的焦臭味。


    赵振国收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就给安德森发了一封加密传真。


    “南非矿工罢工,黄金减产,金价将上涨。建立黄金多头仓位。同时做空南非兰特。罢工暴露出种族隔离制度的不可持续性,兰特长期看跌。这是双重机会。”


    安德森的执行力一如既往地快。八月下旬,国际金价开始缓慢上涨,像一条蛇在爬坡。到九月中旬涨了百分之八。


    黄金多头仓位浮盈超过两千万美元。


    与此同时,南非兰特对美元汇率下跌了百分之五,空头仓位又稳稳地赚了一笔。


    九月底,安德森发来传真,问是否平仓。


    赵振国回信:“金价还没到顶。继续持有。罢工结束前平仓。”


    十月上旬,罢工在政府的镇压下逐渐平息。


    矿工们灰头土脸地回到井下,金矿重新开动,黄金供给恢复。金价开始回落。


    赵振国掐准了时机,指令安德森在回落前平掉了大部分多头仓位,锁定了利润。


    ——


    黑色星期一。


    十月十九日。


    赵振国在凌晨三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一种内在的、来自骨头深处的兴奋,把他从睡梦中推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