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穿越小说 > 诡三国 > 第3894章敬鬼神而远之
    斋戒三日,以示诚敬,静心澄虑,方可行此关乎天下苍生之大事。


    曹操以无可挑剔的古礼为名,将所谓赴台和谈的日程推后了三天。


    这三天,不仅是曹操他对外宣称的必要准备期,更是他争取时间,暗中布局的关键窗口。


    当然曹操也没说是要自己去……


    实际上,曹操不敢去会谈。


    更不敢带着天子一起去。


    毕竟挟持这件事情,曹操自己是真干过的……


    为了杜绝一切意外,刘艾与梁绍被恭请至一处相对清静,但显然处于严密监视下的独立院落,美其名曰便于二位天使静心斋沐,摒除杂念,以最佳状态肩负朝廷重托云云。


    实际上院外有曹操亲兵严格把守,院内除却几名奉命服侍仆从之外,便是再无闲杂。


    刘艾和梁绍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院中,与外界联系几近断绝。


    这种名为斋戒静修的行为,实际上就是软禁。


    曹操需要这三天时间。


    因为在曹操计划之中,三天之后,曹仁就会赶来……


    曹仁自荆襄惨败后,并未一蹶不振,而是收拢了部分精锐残部,退守至颍川郡南部,一边整顿,一边威慑可能不稳的豫州西南地区。


    他急需这支对他忠心耿耿,且由族中大将统领的部队,协助他牢牢稳住关防,震慑关内一切可能存在的异动,包括那些蠢蠢欲动的朝官,以及军中心生彷徨的将士。夏侯威、夏侯杰等年轻将领虽勇猛,但资历与威望远不足以压服潜在的复杂局面。


    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山东各地那些与他有旧,或者是因利益捆绑而可能响应的勤王力量的回音……


    曹操在这不利时刻也在尽可能的,在争取每一分可能增强己方筹码,并且扰乱斐潜部署的时间。


    当然,单纯的软禁和等待还不够。


    斋戒第二日的黄昏,寒风尤其刺骨。


    刘艾与梁绍又累又饿,又是对于前途恐慌无比,在清冷的厢房内对坐,相对无言。


    窗外呼啸的风声,时不时的响起,宛如狼哭鬼嚎一般。


    斋戒么,所谓戒者禁止其外,斋者正斋其内,所以对于曹操软禁他们二人,当真是一句话都反抗不了……


    因为在汉代,斋戒第一条就必须先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也就是洁净身体,更换衣物,离开日常居所到专门的斋室去居住。


    所以曹操让他们在这个偏僻小院里面,合乎礼法,连闹腾都没有什么由头。


    而且在斋戒过程中,也是要求不饮酒,不茹荤的,所以饮食极为清淡,根本是见不到任何的油腥,更让他们腹中空虚,倍感凄惶。


    一天还好,等到第二天的时候,饥饿感真的是如同虚火灼烧,令刘艾和梁绍难以安歇。


    就在二人辗转反复之时,忽然在院墙之外,传来了些细碎的说话声……


    起初刘艾和梁绍还没有太在意,但是寒风带着这些对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院落,飘进了刘艾和梁绍不由自主竖起的耳朵里。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听说炭火又要减了,就这点分量,晚上哨位兄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熬着呗!有啥办法?你没听粮官老爷今天念叨么?关里存粮见底了!丞相下令,所有官吏口粮减半了!就这,还得优先紧着守城的兄弟……


    啥?!这粮食也不够了?!


    嘘……你他娘的小声些!


    唉!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嘿,听说没?


    听说什么?


    那个啊……我也是听说啊,丞相……丞相已经在撤军了!


    什么?!撤军?!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真撤了?我怎么不知道,也没人说啊?!


    这怎么可能公开说?昨天丞相就派人往东走了……再说了,这缺衣少食的,怎么可能守得住?


    啊,说得也是啊……


    脚步声响起,谈话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院落之内,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


    刘艾和梁绍两个趴在窗户边上听墙角的,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忧惧。


    粮草不足?


    官员的口粮减半了?!


    怪不得这两天清汤寡水的,什么吃的都没有!


    丞相……不,曹操已经开始撤军了?


    那么他们两个算事什么?


    缓兵之计?


    还是丢车保帅?


    这些信息,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们本就冰凉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寒风依旧,斋戒的院落更加冰冷。刘艾与梁绍再无心思静心澄虑,只剩下对前路的无限恐惧。


    ……


    ……


    斋戒之后的次日清晨,刘艾与梁绍在饥寒交迫与巨大的惶恐中,被一队沉默的曹军士卒护送出了那所令人窒息的小院,径直送到了汜水关西门外。


    没有预想中的天子送行仪仗,甚至没有曹操本人的露面,只有夏侯杰手持令箭,冷硬地传达命令……


    曹操确实是没心思来和刘艾二人说些什么。


    因为三天过去了,曹仁的援军依旧没出现!


    连消息都没有!


    这让曹操有了不详的预感。


    但是很明显,曹操依旧还没意识到,这不详的预感,只是刚开始……


    所以曹操便是让夏侯杰命二位天使即刻出关,前往骠骑军所筑高台处,先行与骠骑大将军接洽,传达曹丞相斋戒毕,不日将晤之意,并商议会晤具体细节。


    这意思么,刘艾二人都懂,这分明是让他们先去探路,去试探虚实,充当了投石问路的石子!


    回想起昨夜偷听到的撤军、粮尽之语,两人心中更是冰凉一片,但此刻已无退路,只得强打精神,在曹军士卒近乎驱赶的目光中,踏上了通往骠骑军营地的道路。


    一过双方势力交错的缓冲地带,进入骠骑军控制区,气氛陡然不同。


    往来巡弋的骠骑游骑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他们这两辆孤零零的马车和寥寥随从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却并无多少对天使的敬畏或好奇,仿佛只是看待寻常的敌使或物品。


    接着便是又有骠骑军的军校带着小队前来,二话不说便是接管了刘艾二人,一路上更是沉默寡言,除必要指令外,绝不多说一个字,就这般将他们直接带至中军营垒之外,便交由文吏接手。


    刘艾和梁绍想象中的天使莅临、主帅出迎的场面,根本就未曾出现……


    接待他们的,只是司马懿。


    司马懿自称自己为骠骑参军,连姓名都懒得和二人说,态度礼貌却疏离,公事公办地记录了他们的身份,询问了他们的来意,便让他们在营门旁一处临时搭建的芦棚下等候,言大将军军务繁忙,稍后得空便见。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冬日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穿过芦棚,刮在刘艾和梁绍单薄的官袍上,冻得他们瑟瑟发抖,腹中饥饿更是阵阵袭来。


    周围骠骑军士卒往来穿梭,各司其职,却无人对他们多看一眼,更无人奉上热汤饭食。


    最初的惊愕与维持体面的努力,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迅速消融。


    刘艾与梁绍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窘迫、愤怒,以及更深层的恐慌。他们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他们天子使者的身份,似乎毫无分量。


    斐潜及其麾下,显然并不将许都那个朝廷,乃至他们这些天使本身,当作必须尊崇的对象。


    岂有此理!我等乃天子钦使,持节而来,代表天子与朝廷!骠骑大将军便如此怠慢么?梁绍忍不住,对守在芦棚外的一名骠骑士卒低声抱怨,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啊呀喂!


    没酒肉,好歹给点汤饭吃啊!


    那骠骑兵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少动怒,只是简单答道:军中有令,一切依序而行。尔等稍候便是。


    说罢,那骠骑兵卒便不再理会。


    依序而行?


    什么序?


    他们能算什么序?


    刘艾和梁绍不由得有些抓狂。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心寒。


    可真要是和这种骠骑兵卒计较吵闹起来……


    刘艾拉了拉梁绍的袖子,示意他少安毋躁,但心中那点身为朝廷大员的矜持,也在寒风中碎了一地。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煎熬。


    两人缩在芦棚角落,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揣测起来。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二人的声音细细,就像是游魂野鬼的呻吟。


    你看这骠骑军气象……军容鼎盛,号令严明,与关内……


    刘艾低叹,这话里已带上了比较。


    梁绍点头,脸色颇为灰败,曹丞相提出的那三条……退兵巩县、放归俘虏、输送粮草……斐骠骑怎么可能会答应?若是……若是谈判破裂……


    谈判破裂会怎样?


    斐潜一怒之下,会不会将他们……


    是割了耳朵疼,还是削了鼻子更疼?


    他们不由得想起了那些被割以永治的前辈们……


    割哪都疼!


    就算斐潜不杀他们,不伤害他们,让他们回去呢?


    回到那个据说已经开始偷偷撤军、粮草将尽的汜水关?


    回去继续当曹操的棋子,甚至可能成为最后断后的牺牲品?


    昨夜墙外的那些私语,似乎再次在二人的耳边响起……


    刘公,梁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抖,若……若曹孟德真已存了弃关东走之心,你我回去,岂非……自投死路?我们,我们还……


    刘艾吸了一口气。


    梁绍咬着牙,声音细细的,陛下……陛下当时可曾为我们说过一句话?


    刘艾瞪着梁绍,但是很快也低下了头。


    提及天子刘协,两人心中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自然是忠诚于天子的,但现在在他们的心中,更多却是在那个关键时刻,未被天子庇护的怨怼与失望。


    当曹操强令他们出使,当他们被软禁斋戒时,那位年轻的天子,除了沉默与无奈,可曾有过半分实质性的维护?


    虽然他们也清楚刘协做不了什么,但是……


    至少给句话啊?!


    他们的忠诚与牺牲,在天子面前,似乎是……


    毫无价值?


    抑或是,徒劳无功?


    社稷倾危,天子蒙尘……刘艾喃喃道,眼神飘忽,你我身为臣子,本当效死……然……然则效死亦需有道啊……若是……若效死只是成全了权臣私欲,于挽救社稷,保护天子……并无实际益处,反而可能……至天子于危地也……


    梁绍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接上:刘公所言极是!曹孟德挟持天子,胁迫百官,以致政令不行,天下板荡,兵连祸结!其心早已并非纯臣,其所作所为更绝非是为了汉室!如今困守孤关,粮尽援绝,犹自不肯罢手,困兽犹斗,欲拖拽天子与百官共殉其私!此非忠臣之所能为也!


    然则……如之奈何?刘艾假意问道,实则已心动。


    梁绍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骠骑大将军虽……虽势大,然观其表章,仍以臣自居,言必称匡扶……其邀曹氏会晤,亦言共议天下百姓之未来……或许……其心中仍有汉室?而且这西归之议……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刘艾沉吟不语。


    梁绍顿了顿,咬牙说道,你我既为天使,便有护卫天子安危之责!如今曹孟德败局已定,关内虚实,你我尽知。何不……何不将此中情形,密告于骠骑大将军?请其速发大军,雷霆一击,破关救驾!将天子从曹贼掌中解救出来!如此,方是真正尽忠报国,挽救社稷于既倒!纵然……纵然背负一时之讥,然千秋史笔,或能鉴我苦心!


    好一个救驾的名义!


    好一个不得已!


    刘艾听着,心中的负罪感与犹豫,迅速被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自我安慰所覆盖。


    是啊,他们这不是背叛,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为了在绝境中寻找唯一可能拯救天子、保存汉室血脉的道路!


    是忍辱负重,是曲线救国!


    是为了保存一点文化种子,是为了山东士族的未来!


    两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形象高大。


    对曹操的怨恨,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对可能在新朝中谋取出路的隐约期待,都巧妙地隐藏在了这忠君救驾的大旗之下。


    我……我等要求见骠骑大将军!


    对!有紧要之事相告!


    刘艾与梁绍整理衣冠,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可能决定命运的会谈,而是一场光荣的使命。


    ……


    ……


    踏入骠骑军中军大帐的瞬间,刘艾与梁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官被其之中的威武气氛所攫取。


    帐内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简朴。


    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上面简单的覆盖了木板。


    在帐篷的中央,燃烧着巨大的铜制炭盆,驱散了些外间的严寒。


    帐篷支撑柱子上还捆绑了火把,也算是增加了一些光源。


    大帐之中,并无山东中原之地常见的熏香,只有隐隐约约萦绕的血腥气息,令刘艾和梁绍不由得有些手脚颤抖。


    两侧肃立着数名顶盔掼甲的将领和几位文吏模样的属官,皆沉默无声,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新入者身上。


    没有唱名,更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一种沉凝的,类似于冰冷刀锋般的肃杀感。


    刘艾微微抬头,看向端坐在上首的那人……


    骠骑大将军斐潜,未着华丽的朝服,只是穿着一身铠甲,外罩半旧皮裘,面容威严迫人,尤其是双眼睛望过来时,带着一种穿透性的犀利,仿佛能轻易刺透一切冠冕之下的盘算与伪装。


    刘艾二人连忙低下头,上前行礼。


    没有预想中的天使至,主帅降阶相迎的场面,


    斐潜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近前,声音平稳:二位便是刘宗正、梁光禄?一路辛苦了。坐。


    既未称天使,也未提陛下,这简单的称谓和态度,让刘艾、梁绍心中那点残存的天子钦使的优越感瞬间摇摇欲坠。他们依言在亲兵搬来的两个胡凳上坐下,姿势略显僵硬,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士大夫最后的体面。


    二位前来,不知有何见教?斐潜开门见山,并无寒暄客套。


    梁绍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堆起些混合着忧愤与忠诚的复杂表情,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关乎社稷存亡的重大秘密,大将军明鉴!我等此番前来,固然是奉……奉曹丞相之命,然此身此心,无一日不系于天子安危,无一刻不念及汉室倾颓!


    梁绍说着,刘艾也是点头。


    这是他们预先就说好的,要先定下忠君的调子,表示他们的立场依旧为了大汉,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为了天子……


    然后才是话锋一转,颇为痛心疾首说道,那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持天子于许都,今又裹挟圣驾困守汜水孤关,以致政令不出宫门,天子形同囚虏!更兼其穷兵黩武,致使中原板荡,生灵涂炭,此皆其罪也!


    梁绍偷眼观察斐潜神色,见对方只是平静聆听,并无动容,便继续加强语气,并抛出了实料,如今关内,更是窘迫已极!粮秣将尽,士卒怨嗟,军心涣散!曹贼为维持局面,不惜克扣百官口粮,削减士卒炭火,以致怨声载道!其所谓斋戒,依下官愚见,不过是缓兵之计,恐暗中已在部署撤离,欲挟天子再度东奔,以图苟延残喘!天子安危,实悬于一线!


    刘艾也适时接口,语气更加沉痛,也显得更加恳切,大将军提王师以清君侧,天下瞩望。如今贼势已颓,关防虚实,我等略知一二。天子日夜盼望王师,如久旱之望云霓。为免天子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为防曹贼狗急跳墙,加害圣躬……恳请大将军,速发神兵,猛攻汜水关!我等虽不才,愿为内应,将关内布防、粮草囤积、曹贼亲信居所等情,悉数禀报,助大将军一举破关,迎还圣驾,重振汉室朝纲!此乃我等身为汉臣忠义之心,万望大将军明察!


    两人一唱一和,将告密与献策包装成了救驾的忠义之举。他们微微前倾身体,脸上混杂着焦虑,期待,以及讨好。


    若是有尾巴,说不得二人当下就摇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