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闭着，呼吸轻缓到近乎停滞，仿佛将自身从这充斥着焦虑电波和压抑呼吸的指挥部里彻底抽离。
他在“听”。
听扬声器里嫌疑人嘶哑、刻意扭曲却难掩某种异常条理的叫嚣。
听背景音里极其微弱、几乎被电流杂音覆盖的……规律滴答声？
不是时钟，更清脆，带着金属空腔的回响。
“陆老师，嫌疑人情绪极度亢奋，绑架了他以前那个化工实验的同事。
现在反复强调必须见到‘五年前318案的结论报告’，否则每过十分钟就……”
年轻助手小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五年前，318案。陆言骁眼皮下的眼球急速转动。
那是一个轰动一时的“完美犯罪”未遂。一个化工专业的高材生涉嫌利用精密计算制造意外毒气泄漏未果。
化工高材生陈墨卷入调查，他坚称凭借自建的“精算模型”可证明此为意外。
因证据链中一个关键时间监控的模糊存疑，最终未能起诉。
然而，嫌疑人陈墨的心结未解，让他对“技术正名”的执念日益偏激。
而眼前化工厂里的这个人，自称“审判者”，声音经过处理，但某些用词的韵律、对专业术语那种精确到偏执的使用方式……
就在这时，陆言骁脑海中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是他在苏妙禾民宿看完那本日历后，那股清凉气息仿佛再次掠过他的太阳穴。
尘封的记忆档案库，像是被这股来自田园的清风骤然吹开了一页。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锐光乍现，不再是平时的沉稳，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
他迅速在面前的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318案-陈默-催化反应釜-时间校准-执念性精确”。
然后转身，语速快而清晰地对技术员说：
“立刻调取陈默在大学期间，所有公开发表的论文、实验报告。
尤其是关于‘非稳态流程中的时间变量控制误差分析’这类偏门课题！
还有，查他当年涉案时，个人物品清单里，有没有一块特定型号的工程怀表，或者高精度秒表！”
命令突兀，但无人质疑。
信息流开始狂奔。
陆言骁重新接通谈判线路，他的声音变了，不再试图安抚或共情，而是带着一种同行者般的冷静探究，甚至有一丝不学术讨论意味。
“你坚持要 318案卷宗，根本不是想翻案。”
陆言骁的声音透过电流，清晰冷静地切开场内嘶吼的噪音。
“你要的，是一个‘承认’。
承认你七年前设计的那个‘完美催化链式延迟反应’模型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从实验室通风系统预设关闭，到反应釜因微量催化剂蓄积达到不可逆放热峰值，中间存在一个精确的‘理论安全窗口’。
你认为，当时的事故鉴定报告粗暴地忽略了不同批次催化剂的活性差异和反应釜内壁的微观磨损对热传导效率的影响。
这两者叠加，足以让‘意外’看起来像是‘人为故意’，而当时唯一在场的你，却能被这个‘理论窗口’证明‘技术上无辜’，对吗？”
扬声器里，狂躁的叫嚣和那刻意规律的滴答声，骤然停顿。
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接着是一个忘记了变声、带着震惊与某种诡异兴奋的年轻男声：
“你……你怎么知道‘理论安全窗口’和……和‘内壁磨损系数修正值’？
那是我毕业论文废弃章节里的假设！从没发表过！”
“因为你的‘完美设计’本身，就是最大的指纹。”
陆言骁步步紧逼，“你对‘技术纯洁性’有偏执。事故报告用的行业平均参数，你看不起。
你相信只有用你自己实测的、当时那台反应釜的精确磨损数据，和你对那批次催化剂杂质含量的逆向推算，建立的模型才是‘真实’。
所以，你用来验证这个模型的‘圣杯’，是你导师当年驳回你论文初稿时，随手写在你草稿纸背面那句话。
‘理论需经实证，臆想止于智者’。
你不是要犯罪，你是要证明——证明你当年那个被斥为‘臆想’的模型，在理论上完全可能成立，而所有人都错怪了你！”
“哐当！”
听筒里传来金属被猛踹的巨响，陈墨的声音崩溃又亢奋。
“对！对！就是那句话！他们都说我想多了，说我钻牛角尖！可我的计算每一步都有据可循！
如果…如果当时设备参数真如我所料，如果监测灵敏度再高0.5%……那‘意外’就根本不会发生！
或者…或者就能证明意外‘可以’被制造！”
他喘着粗气，声音骤然压低，充满病态的邀请。
“你过来…你必须过来！我这里有全部的原始数据、计算手稿！我们当面，用最严谨的公式，推演一遍！
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你…你是唯一一个看懂的人！”
指挥中心气氛骤紧。
进入危险区域与情绪极不稳定的嫌疑人当面进行高精度学术推演？
这要求匪夷所思又危机四伏。
“可以。”
陆言骁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但在我进去‘验证你的模型’之前，你需要先证明你的‘实验环境’符合基本伦理。
第一，停止播放那个模仿反应釜泄压阀声音的录音（滴答声），真的泄压警报声频不是这样。
第二，告诉我人质人员的实时状况。
一个有效的‘理论证明’，其前提条件不能包含对无关变量的伤害。否则，你的整个模型就建立在‘现实污染’的基础上，还有什么讨论价值？”
他将对话牢牢锚定在“技术验证”层面，用对方最在意的“理论纯洁性”来约束其行为。
沉默。
只有电流噪音在滋滋作响。
终于，陈墨的声音再次传来：“录音…关了。
人质…在西侧第三区控制台下面的检修通道里，只是睡着了…我用了自己配比的镇静剂，剂量经过严格计算，代谢时间可控…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评审环境’…”
“好。”
陆言骁站起身，向指挥部打出准备行动的手势，对着话筒说出最后一句。
“保持通讯畅通。我会按你模型中路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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