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门口的长廊没开灯,稀薄的月色清亮冷白,分明是清丽素雅的手笔,却平白添了股压抑的哀凉。
司雾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眼,只能分辨出他因为克制而轻颤的肩膀和沙哑到有些浑浊的声音。
“沈牧羽。”
声音回荡在漆黑空荡的长廊里,打在他的心尖上,“你想把我留在荒星,为什么?”
“是觉得我有利用价值吗?”
是因为她在飞船上展现出的技术吗?
还是她初入指挥部就解决了荒星的教育问题让他觉得自己有用?
到头来,她只是沈牧羽政绩上的一行字,一个能和邻星抗衡的筹码。
她不是块木头,沈牧羽看她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和独享的偏心,她又怎会察觉不到。
但她没有办法确认,这种格外的照顾,到底是因为功绩,还是因为她本身。
“我没想过那些!”
他抬眼,眼底是灼人的急切,被压抑太久的情绪轰然炸开,猝不及防地朝司雾喊了出来。
司雾一愣,她没想到沈牧羽反应这么大。
看到她下意识的后退,沈牧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口气,强行按下了自己的情绪。
“我只是想把你…”
沈牧羽沉默了一会儿,“留在我身边。”
“如果你不想待在荒星,也可以留在……审判庭。”
怕她答应,又怕她拒绝。
喉结不安的上下滚了一遭,月光在他优越的侧脸上裁出一道冷白的弧度。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顿住,像是怕吓到她。
“你选。”
“选哪个都好,只要……我能看见你。”
别选那条,没有我的路。
司雾能听见他急促紧张的呼吸,攥得发抖的指节,和隐忍克制的嗓音。
近乎卑微的恳求,和他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视线借着稀薄的冷光掠过他紧锁沉寂的眉眼,司雾决定坚持自己的选择。
“沈牧羽,”
她开口,嗓音软而轻,带着释然的笑意,“我想回家。”
沈牧羽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这四个字生生掐灭了,连带着他眼底的光,都暗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嗓音低沉,“好,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我说,我想回荒星。”司雾打断了他。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撞进沈牧羽的视线中,他眼里隐忍的情绪滚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地球离她太远,虫洞的风险太大,既然前路未知,长路又漫漫。
那么她宁愿选一条自己能看得见抓得住的路。
“你说...”沈牧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望向他,难掩激动,“回...”
“回荒星,回指挥部,回...”
司雾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说到后面,却突然笑了,因为她听到了喜极的喘气声,沈牧羽整个人都卸下劲来,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少年,什么心思都明晃晃摆在脸上。
“好,我们回家。”
沈牧羽刚转身,掌间就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反牵住他,把他往回带了一下,力道不大,却牢牢把他拽住。
下意识攥紧她微凉的手,沈牧羽回头嗯?了一声。
黑暗中,他看不清此刻司雾的细微表情,却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和纠结。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司雾重重吐了口气,回答了他在电梯里问的那个问题,“你的心意......”
“我看得见。”
沈牧羽没有回应,只是心跳震耳。
他不想干扰司雾的决定,也不想左右她此刻的答案,只是静静地反握着她的手,连一点力道都不敢下。
“只是我不能确定,我对你的感情是朋友还是...”
司雾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长廊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比起你对我的,或许我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可能我只是为了在荒星站稳脚跟所以才借你的势,承你的情......我知道这样不好…...”
“所以.…..所以…...”
所以不出来,被他牵着的手下意识绷紧,她根本没想好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
是就此斩断还是顺应天意,她看不清。
沈牧羽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真的被她可爱到了,无奈又好笑的叹气,“你怎么这么老实,雾雾。”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公平。因为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喜不喜欢你,甚至我可能不喜欢你,只是因为......”
沈牧羽刚回暖的心情,瞬间又跌回谷底,刚翘起的嘴角也瞬间宕了下去。
貌似只要和司雾在一起,他的情绪就会不自觉被她所左右,跟着她,忽上忽下,起落不休。
不中听的话,他权当没听过。
沈牧羽微微张开双臂,望着司雾,低沉磁性的嗓音,温柔到近乎诱哄,“那,上下级间友好的肢体接触,可以吗?”
长廊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死白的月光也逐渐变得柔和细腻,斜映出一条冗长的影子。
司雾的脸紧紧贴着沈牧羽的胸口,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炸裂在自己耳边,任由他用带着体温的外套将自己裹起来,轻拍慢哄。
她从不抗拒和沈牧羽的肢体接触。
甚至在他身边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所以她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下流……
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喜不喜欢人家,结果就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视线相交,昏光在那双清亮的小鹿眼里落下,眼尾泛着微微的红,被水汽这么一熨,我见犹怜。
沈牧羽呼吸一滞,眼底眉梢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掌心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轻得像叹息,“没关系,慢慢来。”
他甚至希望,时间能够偏宠他一次,永远停留在此刻,司雾能一直在他的怀里,与他心跳共振,气息相融。
只可惜,总有不解风情还上赶着来看戏的。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听上去人数倒是不多,但不止一个人。
司雾心下一惊,怕沈牧羽带她偷闯审判庭的事被人发现问责,连忙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可她刚一动,就被他更紧地按回去,下巴抵着她的肩窝,由不得她反抗。
问责就问责吧,即便是只多两秒沈牧羽都觉得划得来。
主要是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散漫,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恣意。
“深更半夜,偷溜到审判庭里卿卿我我,沈指挥官,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长廊的灯随着来人的脚步,一盏一盏接连亮起,昏光揉碎了黑暗,照亮了相拥的两人,直到审判官走到跟前站定,沈牧羽才松了几分力道,把司雾揽到身后。
原本他是想说些什么的,但视线落到了审判官身后跟着的女人身上。
沈牧羽勾了勾嘴角,反唇相讥,“怎么,陆审判官现在巡视不带守卫,带犯人?”
司雾听着好奇,躲在沈牧羽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看着和司雾差不多大,穿着隔离防护服,身形清瘦窈窕,只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灵魂,眼神呆滞。
脖子上戴着一圈红色监测环,指尖死死拽着审判官的袖口,亦步亦趋地跟着。
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提线木偶。
审判官没搭理沈牧羽,反倒是歪了歪头看向正像个好奇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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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的司雾,说话的姿态跟人牙子似的,“司雾小姐,又见面了,我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只要司雾留在审判庭,他就把实验室全权借给她这回事。
“多谢审判官的好意。”
司雾假模假式的勾了下嘴角,“但我今天看研究院的精英水平应该也帮不上我什么忙,我就不给您添乱了。”
司雾话说完,就拽了拽沈牧羽的袖口,声音软了下来,“突然好冷,我们回去吧。”
“好。”
沈牧羽答应的轻快,反握住司雾的手,回头看了眼审判官,抬了抬下巴,不言而喻。
直到人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身后才传来一声好奇的询问,“她刚刚好像是在骂你。”
“嗯。”
审判官漫不经心地点头,又很快反应过来,很轻地啧了一声,回头看她。
-
快要降落时,唯一就黏着司雾不放,非要陪她去医院复查,司雾接连询问套话,她就是不肯说原因。
染上红晕的脸粉囔囔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内疚,跟动画片里的小姑娘似的,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撒娇,磨人得很。
“你要是不说的话,下次双休我可就在家里睡觉哪儿也不去了。”司雾双手环胸,故意偏过头,装作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唯一腻在司雾身边,声音嗡嗡的,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股委屈和内疚,快要溢出来了,直击人心。
“昨天我和顾颜一合计才发现,我这个朋友当的太不称职了,只知道带你吃喝玩乐,一点都不了解你。”
话说到末尾,尾音竟然勾了点委屈的调子,可怜兮兮的,看得人心里直发软。
司雾彻底被她逗笑了,连忙答应了她的诉求。
她倒不认同顾颜的说法,只是看着唯一这内疚的模样,还是有些不忍心回绝,左右到了指挥部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遂了她的心意,让她心里好受些。
“真的!”
唯一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欢呼出声又慌忙捂着嘴,“雾雾你太好了,给了我亡羊补牢的机会。”
“我这就去看看什么时候降落,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老大那个心机狗再捷足先登把你劫走了。”
司雾也没跟着她的视线走,只是顺嘴问了一句,“应该快了吧?”
唯一没应声,反倒是咦?了一声。
她这才抬头起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去。
所有房屋建筑都小,其实看的不太真切。
但即便相隔千米,也能第一眼锁定指挥部的位置,雄伟恢宏的轮廓,高耸的塔尖几乎刺破云层,红墙遮掩着苍翠的绿荫。
很快,司雾就发现了异常。
原本位于指挥部后方的军备训练场,此刻密密麻麻的长了一个个鼓包,排列的整整齐齐,一打眼的数目多到令人触目惊心。
“什么情况?”司雾不由得蹙眉,“难道是军备演练?顾颜不在他们演练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当即反应过来,连忙抬了腿就往控制室的方向跑。
谁能想到还没跑出休息室,战舰突然斜飞加速猛速降,速度之快,直接把还在行动中的两人掼到了地上,连滚了好几圈。
唯一下意识伸手,护住了司雾,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滚出了休息室大门,被一双锃亮的战术靴稳稳拦截。
顾颜自若的端着一杯咖啡,倚着栏杆漫不经心的看着两人的这出闹剧,气定神闲,方才那剧烈的俯冲颠簸,对他竟然没有半点影响。
甚至不耽误他把咖啡往嘴里送。
瞥见两人这灰头土脸的衰样,非但没伸手扶一把,反而慢悠悠地蹲下,压着喉咙里的嘲笑不温不凉的吐槽,“你们俩这又是哪一出?双宿双飞还是鸳鸯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