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在心底留下这句话，转身面向眼前的黑暗。
这里是维修通道，一路向上，尽头消失在看不见的深处。
与其说是通道，不如说是一座垂直的巨型电梯井。
四壁布满粗糙的金属管道，废弃线缆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提供了攀爬路线。
明道摸出七号给的那块金属路线图，指尖贴住第一个刻痕标记，在黑暗中确认方向。
向上。
一直向上，穿过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的隔离带。
既然是潜入，就绝不能走升降电梯。
那里全是监控。
他只能爬上去。
他手脚并用，双手抓住管道壁上一根粗壮的线缆支架，双脚蹬住墙面，开始向上攀爬。
管壁上的环境，比他预想得还要糟。
凸起的铆钉和线缆支架到处都是，勉强能借力，但间距毫无规律，分布也乱得厉害。
有时明道刚伸手出去，抓到的却是一截正在输电的电缆外皮，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咬进肉里，烫得他手指一僵。
有时脚下踩住的金属卡扣早已松动，稍一用力，就摇摇欲坠。
而在这种近乎死寂、回音又极重的电梯井里，任何一点异响，都可能引来巡逻的检修机器。
明道不得不分出一半注意力，精准控制全身每一处肌肉的力道。
攀爬了大约十分钟。
“嘶……”
明道牙关一紧，左肋处，那道曾被变异兽撞断过的旧伤，忽然传来一阵隐隐钝痛。
虽然靠着【脉动试剂】的药力，伤势已经恢复了六七成，但这种攀爬持续消耗腰腹核心力量。每一次收缩发力，伤口都在持续撕裂。
“你的肋骨还有三处没有完全愈合。”
腰间布条包裹里，妲己忽然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用右腰发力的时候，幅度要是再大一点，新长出来的骨痂绝对会裂开。”
明道疼得额角渗出冷汗。
他死死扣住一枚铆钉，主动把右腰发力幅度压下两成，硬靠左臂单臂力量，把自己往上拔了一米。
“知道了。”明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能不能别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讲课？”
“你若掉下去，本尊在这个破布袋子里，也要跟着摔成肉泥。”妲己冷哼一句，“再说了，没有我的发力提示，你根本就爬不上去。”
“少废话，帮我盯着上面的动静。”
明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继续向上爬。
就这样，一人一狐在漆黑的电梯井里，硬生生往上爬了一个多小时。
明道的体力消耗极大，呼吸也一点点沉重起来，但他的速度始终没慢。
就在这时，通道里的温度变了。
最初靠近第一层时，风里还带着地底深处的干冷。
可随着高度不断攀升，那股冷意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温热取代。
那温热里，还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气味。
不像贫民窟里常年发酵的铁锈和灰尘味。
这气味更干净，更柔和，也更……人工。
像是经过某种高级空气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味道。
明道在一处巨大的管道分叉口停下，双脚卡在两根横梁之间，暂时借力喘息。
他抬起头，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目光望向上方。
头顶大约数十米处，厚重的金属穹壁上，有一道极细的通风缝隙。
缝隙之后，正透出一束稳定而柔和的光。
那光带着淡蓝与奶白交织的色调，和第一层机械工厂冷酷惨白的工业照明完全不同。
甚至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暖。
更接近于……
明道在脑海里翻找了许久，才从遥远的、属于地球和平年代的记忆中，找出一个词。
城市。
那是一个高级的、有人类居住的城市，该有的光芒。
第二层，近在咫尺。
明道沿着垂直管井，又往上攀了将近十分钟。
管壁顶端那点光，从最初细得像一根发丝，慢慢扩成指节宽，最后亮到能照清他汗湿的下巴。
蓝白色的光斑落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像把一个从废土里爬出来的人，硬生生嵌进了另一个干净世界的边角。
距离检修盖还剩半米时，明道停住了。
他没有急着顶开盖板，而是先启动【数据量化】，隔着缝隙扫描外面的空气成分。淡蓝色的数据面板在视网膜边缘飞快滚动，反馈结果一行行浮现。
氧含量21.3%，湿度45%，重金属粉尘几乎为零，温度稳定在二十二度。
这是地球和平年代里，写字楼最常见也最舒适的环境参数。
可在辐射和漫天重金属粉尘的废土世界，这样一组数据，奢侈得近乎诡异。
明道屏住呼吸，继续一点点往上挪。
那道蓝白色的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最后，他一手扣住管壁内侧的卡槽，另一手极慢地推开嵌在管壁上的活动检修盖，探出半个头。
眼前的世界，让他在原地停了几秒。
光是蓝白色的，干净，柔和，像黄昏前的晴空，完全不像末世里该有的东西。
光晕之下，穹顶高远，建筑表面覆着不知名的反光材质，将一尘不染的地面映得冷亮。宽阔廊道上有人走动、交谈，甚至有人端着杯子，悠闲地喝着什么。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下层贫民窟里沾满油污的破布，也不是胡乱拼接的锈蚀义肢，而是剪裁贴合的深色功能服。
这些人面容干净，步伐从容。
如果不是明道刚从那片由人骨和钢铁残骸堆成的“骨场”里爬上来，他几乎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文明社会。
和底下灰白废土上蜷缩等死的人相比，这里的人，简直像另一个物种。
明道正暗中观察，腰间的破布兜里，妲己悄悄探出半个雪白脑袋。
毛茸茸的狐耳竖起，橘金色竖瞳扫过那片看似平和的光。片刻后，她的声音在明道意识里轻轻响起。
“他们中有一个人，一直在看这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