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人排成一列，踏入吞吐口的瞬间，冷白色灯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压成细细一条。
明道迈过金属门槛时，生出一种错觉。
他不像走进了一座建筑，更像是进了冰窖。
温度骤然降了十几度，他胳膊上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脊背上，有什么东西像针尖一样轻轻刮过。
他分不清那是冷空气的刺激，还是又一轮高频扫描波段无声掠过皮肤。
借着眼角余光，他第一次看清了所谓的穹顶第一层。
这是一座大到近乎荒诞的机械工厂。
天花板至少有三十米高，整个空间空旷得像一座巨型哥特式教堂。只是这里供奉的不是神明，而是一排排高速运转的自动化生产线。
传送带上，银灰色执行者零件不断从巨大模具中吐出。
自动焊接、高温涂层、模块组装，再到末端校准台接受激活测试，每一步都精准得没有半点停顿。
光是明道视线能扫到的范围内，就至少有三条生产线同时运转。每条线上，半成品执行者都不下二十台。
“这他妈是在量产死亡！”
明道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时，队伍被一台半人高的引导型机器人接管。
供体检测区
“请供体队伍保持队形，沿标线前进。目的地：供体检测区。”
机器人发出平板的电子合成音。
队伍沿着地面冷白色标线向前。
标线尽头，就是第一层通往第二层的中转站。只要过了那里，他的潜入计划就算完成一半。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
经过第一条生产线末端时，明道余光忽然一顿。
校准台上，有一台刚完成激活的执行者。乍看和其他同型号没什么区别，但【数据量化】几乎立刻捕捉到了异常。
它肩部的武器模块不是常见电磁枪，而是一组三枚倒三角排列的高压穿透刺。
“特殊型号？”
“看上去更适合近战，他们在和什么样的生物打仗？”
“会选择近战肉搏？”
明道心里一紧。
他默默记下那台机器的特征，脚下步子却没有乱。
……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
第一个交叉口。
第二个交叉口。
第三个交叉口刚过。
明道在心里计算距离。第四个交叉口就在前方不足二十米处，只要到了那里，他就能找机会脱离队伍，去寻通往第二层的隐蔽通道。
冷白灯光下，右侧那扇检修侧门的边缘已经隐约可见。
明道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快了半分。
“滴！”
一声尖锐警报刺破安静氛围。
走在最前方的引导机器人，突然停了下来。
它转过身，原本只亮着单调蓝光的头部传感器，瞬间炸出红光，越过队伍，精准落在明道胸口！
“警告，发现供体生物特征异常。”
机器人的电子音陡然拔高。
“供体编号：7。体温偏高2.3摄氏度，心率偏高17%。”
明道心口一沉。
坏了。
刚才在外面抵御严寒，又一直保持高度集中，LV5的肉体本能拉高了代谢率，他大意了。
“启动二级身份核验！请供体编号7保持静止，配合扫描。”
话音刚落，一束暗红色核验光从传感器里射出。
这束光比外壁那两台重装执行者的扫描光细密得多，从明道头顶开始，一寸寸往下移，仿佛要把他每一层皮肉都剖开看清。
明道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机器人红光死死锁着他，电子音再次响起。
“供体编号7，检查期间，请勿移动！”
完了。
腹部的妲己！
还有他这具LV5身躯恐怖的肌肉密度和骨骼硬度！
这几样东西，随便哪一样被二级扫描光扫出来，都会立刻触发最高级别警报。到那时，第一层所有自动化炮塔都会调转炮口，把他轰成碎渣。
明道的右手，已经无声摸向腰侧。
只要那束光再往下移五寸，他就会拔刀。
哪怕暴露，他也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妲己！”
“我在。”
布条之下，妲己贴着他的腹部，清楚感觉到那一瞬间绷紧的肌肉。
一缕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月华气息，紧紧覆住明道的丹田和腰间。
扫描光已经移到明道的胸口。
“三。”
“二。”
“一……”
就在这一秒，异变突生！
“轰隆！砰！”
队伍后方，骤然炸开一声震耳的撞击。
排在队尾、一直低着头的锈骨男人，像是忽然发了疯，整个人猛地扑向通道旁一组巨大的零件货架。
他那具瘦弱的身体不知从哪儿榨出一股狠劲，竟硬生生把三米高的货架撞翻在地。
“哗啦啦！”
上百个精密金属零件砸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啊！我的腿！”
男人倒在地上，腿被沉重的货架压住，惨叫声撕心裂肺。
变故来得太快。
引导机器人捕捉到异常声响的瞬间，立刻中断了对明道的扫描。那颗血色瞳孔猛然转向后方声源。
“警报！生产区域设备损坏！检测到一级破坏行为！”
在穹顶的程序优先级里，生产设备损坏和秩序破坏，远比一个供体体温偏高更重要。
机器人发出刺耳的呼叫信号，远处几台执行者已经端着武器，朝这边冲来。
明道站在原地，眼底骤然压紧。
他看见了那个被压在货架下的锈骨男人。
男人在惨叫的间隙，借着周围人影的遮挡，隐秘而决绝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催促。
走！
明道没有浪费这半秒钟的空隙。
侧身，滑步。
下一瞬，他无声滑入右侧第四个交叉口的阴影中，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检修侧门。
门后一片漆黑，明道站在黑暗里，背贴着门板。
外面的声音仍然清晰。
执行者的脚步，高压电网激发的劈啪，还有肉体被灼烧时压不住的惨嚎。
他们用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替他制造了这场混乱。
代价，是牺牲自己。
明道的拳头一点点攥紧，他没有资格停下，更没有资格回头去救他们。
“我保证，涅会为你们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