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整。
两个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古装公子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脸涂成黑的，只露两排白牙。
队伍前头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整条队炸了。
好几个姑娘捂着嘴往后退，笑得直跺脚。
“来了来了来了！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真涂黑了啊哈哈哈哈！”
手机齐刷刷举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两个人一声不吭。黑脸看不出表情，走到烤炉前，，一个端鸡翅，一个往烤炉上摆。手脚算不上多利索，但每一步都卡得上，该干什么，这是提前练过。
炭已经烧透了，没有明火，热浪一阵一阵往上拱。
鸡翅一排排码上去。
滋——
油脂滴下去，烟蹿起来。
正面烤一分钟，翻。再一分钟，调料撒上去。
香味没跟人打招呼，直接往队伍里钻。
排前头那几个人，鼻子全在动。
正反再烤几秒，装盘。
“每人两串！不许加队。加队的不给。”
李淑梅的嗓门劈开了所有嘈杂。
每人限购两串。
前排清一色博主。有举手机直播的，有扛小脚架拍视频的，镜头全怼在烤炉上。
一个直播的博主挤到最前面，买了两串，举到镜头前翻来覆去看。
“家人们，我先说啊——这个烤的时间，说实话，我觉得大概率没熟。人太多了，也能理解。”
弹幕飞过去。
“但是！我愿意为大家做一回喷射战士。”
他凑近闻了闻，顿住了。
“嗯……香味确实有点东西。颜色也漂亮。行，整。”
一口咬下去。
“嘶——”
烫着了。他龇了下牙，含含糊糊嚼了两口，脸上的表情不对了。
“等等。”
又嚼了两口。
收音设备始终怼在嘴边。
“家人们，我收回刚才的话。”
他三两口把整只鸡翅啃干净，骨头上一丝肉没剩，举到镜头前晃了晃。
“先卤后烤的，里面完全熟透，你们别担心。土鸡翅，有嚼劲，调料入味入到骨头里了。我做美食博主三年，不吹不黑——这是我目前为止吃过最好吃的烤鸡翅。没有之一。鸡翅十元一串，正常的价格，十分推荐。”
他把第二串撕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镜头前凑：“冲我排了三个多小时的份上，家人们给点个赞，点个关注，求求了。”
弹幕炸了。
两百串。
听起来多，卖起来快。
队伍在缩短，但后面还有人往前挤。其中一个涂黑脸的“公子”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后边的别等了！不够了！”
没人走。
一个都不走。
一直到最后一串鸡翅从烤架上夹起来，后面还戳着几十号人。
“真没了。”
“合个影行不行？”
“跟谁合？”
“就是你们俩呀，唐黑虎！”
两张黑脸对了一眼。
其中一个张开胳膊：“那还不快到我怀里来。”
围上来的人掏手机，搂肩膀，比剪刀手。
“字写得真好！”
“毛笔字卖不卖？”
“对对对，我也想买一幅！”
两人没接话。表情全盖在黑色底下，谁也看不出来他们什么反应。
马媛媛站在自己摊位后面，从头到尾看着。
李乐手上没停过，刀在案板上跑得飞快。博主们从唐黑虎那边散了以后，陆陆续续围了过来。有人拍刀法，有人买水果。西瓜、菠萝、芒果，切了一盘又一盘。
生意不错。
挂上门洞星光夜市的标签，肯定也能蹭一波流量。
但跟唐黑虎那边比？
差远了。
整个夜市都被带起来了。卖凉皮的大姐手忙脚乱，炒粉的大哥锅不够用了。好几个摊位老板没料到今天这阵仗，食材见底，提前收了摊赶紧备明天的货。
马媛媛今天没有早走。
她等到鸡翅卖完，合影的人散了，水果也基本清了。
李乐在旁边收摊。
收着收着，他手停了。
马媛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他盯着王晓亮办公室那个方向。
“你认出来了。”
李乐没接，低头笑了一声。
那两个唐黑虎，李乐都认出来了——王晓亮和罗必胜。
他没说风凉话。笑完了，继续擦案板，把水果箱子一个个摞好。
回到家，快十二点了。
马媛媛没洗漱，直接栽进沙发里，掏手机。
唐黑虎又发了视频。
看标注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她点进去。
还是那样。没有BGM，没有花活儿。一张桌子，一张纸，一支笔。
楷书。一笔一划。
西城双龙桥夜市。明晚。三百串。
写完。笔扔了。
完了。
马媛媛盯着屏幕。
点赞在疯涨。评论区前排已经挤满了——
“我们西城也有？靠，我天天路过双龙桥夜市！”
“三百串够谁吃的？上一千串！”
“大哥你脸上的黑是什么牌子的？防不防水？”
她退出来，看粉丝数。
两百四十六万。
马媛媛把手机搁下。
李乐催她去洗漱，她懒洋洋爬起来，往卫生间走。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排队的人，举手机的博主，没买到鸡翅死活不走的人。
心里堵着一口东西，说不上难受，就是说不清。
第二天，她照常刷手机。
一条探店视频蹦出来。
西城双龙桥夜市。
一个烧烤摊。
这个博主说，这个摊子之前他来拍过，当时就觉得很不错，原来叫老王烧烤，今天名字换了——唐黑虎烤鸡翅。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没穿古装，没涂黑脸，就戴着黑口罩。摊子是老摊子，本来就有一批回头客。
但今天不一样。
还没出摊，队就排起来了。
博主在视频里说：“各位家人，刚问了师傅，说今天是五百串，不是三百串，今天来的都有机会。”
镜头扫过去。五百串鸡翅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强迫症看了极度舒适的那种。等着上炉。
马媛媛盯着那个摊位名，盯了好几秒。
唐黑虎烤鸡翅。
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没动。
第五条视频——毛笔字写的那个地址，不是门洞星光夜市，是西城双龙桥。
写这个地址，不是给自己引流。
是给双龙桥那个老王烧烤引流。
马媛媛把视频退出来，又点进唐黑虎的主页，把五条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脑子里在推演他的起号视频的顺序。
第一条，搞笑，搞反差，吸引流量。
第二条，写字，反转吊住了粉丝的胃口。
第三条，把蹭流量的博主，引来门洞夜市，让博主扑了个空，在网上引起舆论。
第四条，毛笔字写“明天二百串”，确定开卖，线下落地。
第五条，毛笔字写“西城双龙桥，明晚，三百串”。为远在西城的烧烤摊引流。
这些如果是布局好的，那可就太牛了。
酸涩，后悔，嫉妒，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久久无法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