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长辈最后商定:且先看看,等人走了,私下问问小雪再做打算。
往隔壁房子走时,远远听见荒地那一片狗叫人笑,身形最熟悉的鲁康似乎弯腰捡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出一瞬即逝的亮光,正逐一往其他人手上塞。
不久后,几个年轻小子拿着手中的东西,劈竹条的劈竹条、敲桩的敲桩,荒地发出石锤敲击的沉闷声响。
郑老爹抬手遮眼,在夕阳光中辨认:“呀!这小子怎么领人到荒地去干活了……我去说一声。”
不得劲儿的郑大娘想说,让他们干去吧!
但转念一想,不让丈夫去阻止又显得他们家怠慢客人,干脆不理,和兰娘回隔壁准备晚饭了。
周爹一进院子,就听得堂屋的两个孩子在“吵架”。
满满大叫一声,孟辛就说:“不行!”,小娃娃抓着栅栏气势汹汹拔高嗓门, 喊得两片肥脸蛋颤动。
“吵什么呢满满?”
“他想出来,说什么都不听,粥粥哥没空抱他的,”靠在软枕上的孟辛直起身子,期待道,“年叔,你能不能将竹床搬到门廊啊?我也不想在堂屋坐了。”
两人无聊得发慌。
满满吃饱喝足就想闹腾,最后如愿出了摇篮床,和他小叔叔坐在门廊一起剥蒜。
“不能吃!辣嘴巴!”孟辛去抢。
“嗯嗯,嗯!”一颗蒜粒被满满攥在手里,小身子一扭,夺手不肯给,两只短腿在竹床上迅速蹭动,很快背过身,只留了个圆溜溜的小脑瓜对着小叔叔。
眼看蒜瓣就要往嘴里塞,一只手的孟辛抢不过来,只好大声喊人。
周爹从厨房拿了一把豆角出来:“满满,瞧,瞧这是什么?”
翠绿漂亮的长条豆角成功吸引人,满满果然丢开蒜粒,爬到宽宽扁扁的簸箕上一屁股坐定。
他学着外祖的样子,抓着豆角一截截慢慢地掰,终于安静了。
厨房传来淘米揉面的做饭声响。
郑大娘拿起兰娘从新房带来的半边腊猪脸:“最后一半了吧?这边的腊猪头早就吃完了,阿年咋吃得这么省呢……他肯啊?”
周娘亲未语先笑,也压低声音:“好吃的他就爱留到最后。拿来时他是点头了的,放心切。”
“猪耳朵凉拌是好,……要不再杀只鸡吧?这几日也没杀猪,井里没鲜肉了,腊鱼腊肉有,只是大热天的,就怕咸口吃食难下咽。”
且不说有客上门,”小九难得回一趟家,上回崔老汉在的那一顿吃挺好,他也没尝到,辛哥儿又伤手伤脚,喝点鸡汤正好。”
周娘亲立马道:“那就杀,新房那头也养了鸡,今年不愁没鸡肉吃。”
两人商量好要做的菜,郑大娘先交代粥粥烧水, 又往院中张望:“大坤说去荒地看看,怎么一去不回,干啥呢这是。”
“阿娘,找阿爹干啥呢?”
“杀鸡!喊鲁康也行,”郑大娘无奈道,“这个家的牲畜家禽,光逮着三个屠户杀了,你们一个个拿不起刀。”
周舟还真没拿过刀,小九又有阴影……他心虚一笑:“我这就去喊。”
揉好的面团放好,杨崇雪盖上布巾后却说:“我去杀吧,我能杀,只是要杀那只?”
周舟和她一起去了。
夕阳西下,房屋飘出袅袅炊烟,饭菜香气呼唤村民回家。
“辛哥儿,去喊他们吃饭!”
“啊?”竹床上孟辛看向粥粥哥,努力抬了一下自己那只捆成粽子的脚。
周舟反应过来,自己跑了一趟荒地。
厨房只剩两位长辈,大姑仍是没说吃饭的事,面皮薄的杨崇雪悄悄拉住她:“我今晚也同桌一起吃吗?我去新房那头吃吧?”
郑大娘一愣。
仔细一想,她更加不得劲儿了:大坤有意撮合,可若让姐儿同桌太刻意,别家上门相看,至多也只得倒一碗茶的片刻打量呢!
猪蹄小子倒好,这就上桌了!
就怪对方这模模糊糊的态度让人难受,再一想今日见面说话,郑大娘有种被人平白捡了便宜的感觉。
她有点较劲儿,坐下兀自想着。
周娘亲看看两人,“虽说咱们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规矩,但姐儿待嫁中,还是回避为好。”
“今晚的饭菜丰盛,分出一部分也不影响体面,我和小雪带满满去新房吃,小娃娃要有人照看,解释起来也不牵强。”
郑大娘也觉如此妥当。
于是将做出来的饭菜分出,装篮提去新房,又才回来准备。
日暮四合之时,郑老爹才和一众小子回来。
他呲着牙挺高兴,哎呀呀,好使真好使,壮劳力真好使!四个人一下午就干完了他们一家子老弱病残三四天的活,荒地篱笆的竹桩都敲下了,荒地只差一小半缺口就能全部围上。
思及此处,他有点过意不去,主动对满头大汗的丁杰和董文君道:“真是辛苦了,要不,你俩今晚和我家鲁康小九喝一个吧?夜里也好睡觉。”
孟久舔舔嘴唇。
没想丁杰说:“哪有我们几个小子自己喝,两位长辈坐一旁看的道理?等您手臂好了,有机会再畅快喝一次,那时郑老板也回家了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丁杰是送了酒,不过他压根没打算喝。
酒一喝,不是两三口就能了事的,在别家喝醉不体面,况且他才第一次来郑老板家,郑老板不在,喝酒就算了。
这是有再次上门的意思啊……
郑老爹应道:“成,那今晚你俩多吃点,郑则十来日就回家了,酒下次再喝。”
“一定一定。”丁杰笑道。
孟久想喝,孟久瞪他 :装!
周舟从厨房窗口探头:“大家快洗手落坐,饭菜要凉了,阿爹!今晚有猪耳朵吃不吃?”
鲁康眼中闪出亮光,举着两只泥手走去窗边探问:”真的假的,不是切完了吗?”
周爹在院中摆桌椅,回道:“假的!你再不快点,你大伯两筷子就夹没了。”
“那大哥岂不是吃不到?”
“还惦记你大哥呢, 他若在,你只能夹到一筷子。”郑老爹拍了一下小子后背,催他去洗手。
女娘们端着一个个菜摆至院中桌子,每经过一次,满满盯着菜盘就要嚷嚷一声,路过的大人也爱逗他:“呀,有蛋羹,有肉羹,谁要吃啊?”
小娃娃听得懂这两样,知道要吃饭了,兴奋蹦跶。
“婶娘快别说了!我一只手按不住他!”孟辛苦恼喊道。
里里外外一众人大笑。
饭菜的香气,轻快的笑声,小娃娃咿咿呀呀不成句的叫唤充盈了这座农家小院,让人生出一股踏实温暖的安心感。
干完活满头满脸的汗,手也沾了泥灰,孟久拉着董文君去井边洗手,一边打水一边皱眉道:“敲桩敲懵了吗?从刚才进门就傻呆呆的样儿,干嘛不说话?”
“没敲懵……”
董文君双手浸在水桶洗去污垢,又抓起澡珠子搓泡沫,他往门廊和院子中望去,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艳羡:“小九,你家人真多,真热闹,院子堂屋都舒服,怪不得你总也舍不得回酒楼上工。”
孟久很是自豪。
但他只矜持地“哦”了一声,说:“我家饭菜也好吃,等会儿你多吃点。”
一旁洗手的丁杰没插话,他搓了泡沫一根根指头仔细洗,偶尔往院中看一两眼,瞥见姐儿忙碌进出的身影,听得一两句轻柔说话声。
董文君说得挺对,丁杰暗想,从前听小九说家里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舒服,他只当这小子吹牛。
今日来了才知道,郑家有种奇妙的舒服感:说话大声不是生气,说话小声不是胆怯,凡事有商有量,自家人相互记挂,不在场的人存在交谈的话语里。
哎。身处热热闹闹的院子里,丁杰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众人落座时,杨崇雪先一步走去院门,周娘亲抱着满满笑道:“小娃娃坐不住爱闹人,我们和他去隔壁吃,不能陪同还请担待,你俩吃好喝好,别挂心别客气。”
客人董文君,半大小子哪想到许多呢?乖乖点头应声。
客人丁杰,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来得及瞧见院门一晃而过的葱青色衣袖,便立马笑道:“是我们叨扰了。”
院中点了艾草驱蚊,此时日头落尽霞光满天,院子明亮清凉,坐在开阔的地方吃饭人也很是舒坦。
董文君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吃饭时话也多了起来,先是长辈问,他答,后来主动说起在酒楼上工的日常。
他说得没小九那般趣味横生,但小九说的是他看到的事, 而董文君说的是小九,一家人都爱听。
孟久恼羞道:“光说我干啥啊,天天挨骂有啥好说的!”
丁杰哈哈大笑:“也不尽是挨骂,拿赏钱笑歪嘴时你咋个不说?”
说到钱,孟辛问董文君:“那你是不是和我哥一样,冬天就能领月钱了啊?”
董文君害羞点点头。
郑老爹夸赞道:“当学徒能留到最后都是厉害的,平日很辛苦吧?来来,多吃点肉,夹菜夹菜,馒头多得是,放开了吃。”
董文君便没有假客气。
周舟再次想起第一次去酒楼后堂的场景,摔坏碗碟哭唧唧的小子,竟就长得这般大了!他暗暗对比董文君和小九的身形……猛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比小九高,饭量和鲁康不相上下!
不行啊,不行啊,周舟深感不妙,赶紧往小九碗里不停夹菜。
“谢谢周舟哥,”孟久大为感动,开始得寸进尺:“我最爱吃水芹腊肉了,我最爱吃鸡脖子了,我最爱吃花生猪耳朵了,我最爱吃干煸豆角了……”
“都给你夹,多吃点吧!”
这一顿饭吃得和谐愉快,宾主尽欢。
这头屋子不够住,睡觉只能安排两位客人住新房。次日不等临近正午,丁杰再三道谢后,便表示要跟车夫的马车一起去镇上:“一晚上没回,怕阿娘担心,早些回去好。”
董文君说:“我也一起,我得回家见了我哥嫂再去酒楼。”
“马车很快,老马吃早饭才出门,你们也一起吃好再走吧。”周爹劝道。
早饭后丁杰和董文君去隔壁与道别。
“大娘,您能帮董文君做一身衣裳吗?他家人没空帮他制衣,”孟久摊开布料,又看向周舟哥说,“他的衣裳都短了,再穿下去就要开裂,我想帮帮他,成吗周舟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董文君也满眼期待,他主动说:“我冬天就有月钱了,到时一定付制衣费。”
郑大娘这才仔细打量他的穿着,她就说昨日看这孩子觉得哪里怪,原是衣裳短了!
小九开口,郑大娘当然应下,周舟知道董文君家的情况,也没有拒绝。
两人当场量了身形。
郑大娘感叹:“瞧你这肩背没完全长开,身形肯定还会变,郑则少年时也是这样的,特别费布料……大娘给你做大一点吧?怕你长得太快,这样能穿久一点。”
董文君什么都说好。
在门廊抱小娃娃的丁杰正觉有趣,有人高高抱起的满满也正当高兴,呲着小牙咯咯笑。丁杰发现他笑起来的神态像舟哥儿,五官像郑老板。真神奇。
“你还挺乖,你认得我吗?哦,你没见过我。”
“小孩不是挺爱睡吗,怎么起这么早……你还挺可爱,这小肥脸蛋。”
可惜抱了就放不下。
一放到摇篮床就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就是嚎,吓得丁杰立马抱起来,心有余悸道:“这嗓门吓我一跳……哦哦不哭,抱起来了怎么还哭啊?”
就在他慌张想抱进堂屋喊人时,在厨房熬米糊的杨崇雪忍下笑意,拍拍衣摆,走出来伸手道:“我来抱吧。”
姐儿换了一身衣裳,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在阳光轻柔的早晨像一朵小小的淡蓝色牵牛花。
手足无措的丁杰慌忙递过小娃娃,垂下眼睛不敢看人。
上了马车耳朵还热着。
到家后,丁杰一进门见了阿娘就说:“阿娘,给我拿几文钱,我去找街口的吴瞎子按按肩背。”
一大早从外头回来就说按肩背,丁母担忧道:“你不是上郑老板家做客去吗,肩背怎么了?”
丁杰似乎没在听,说完又立马反悔了:“算了,别花这钱了,去找我哥帮按一下吧,他力气大。”
“还要上哪儿去,正午就去上工了,你不要再歇歇吗?”
丁杰脚步一顿,转身进房说:“那我躺一会儿吧。”
他双手垫在后颈发呆,不由自主回想昨日至今早的点点滴滴,越想心越热,越想心跳得越急,脑中无数次回响姐儿带着笑意的那句“我来抱吧”……
声音真好听。
离开人多热闹的郑家后,静下来心来的此时此刻,丁杰心里的一个念头成百倍地强烈起来。
他一骨碌爬起。
一直坐着的没动的丁母刚拿起针线,又见儿子来到跟前:“阿娘,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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