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索神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不是普通石材的反光——整座神庙由祖灵结界渗透出的灵能长年浸润,每一块砖石都吸附了三千年的信仰与杀伐,表面凝结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规则余韵。
凡人靠近十里之内便会心悸昏厥,兽灵者踏入五里便会感受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
那是祖灵焰天炽残存的威严,提醒着每一个狮灵族后裔:
这里有你们的信仰,这里是你们的灵魂,这里,埋着你们的根。
玛隆在五里处停下脚步。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向神庙的方向行了标准的军礼。
战袍下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半片衣襟,在沙土地上滴出断续的暗红色轨迹。
但他行礼的姿势纹丝不乱,手背青筋暴起,压着伤口的左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副统领。”身后的年轻武士低声劝道,“您的伤……要不先包扎——”
“不必。”
玛隆站起身,迈步继续向前。
他的视线没有看伤口,没有看脚下的路,只是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埋葬着狮灵族一切起源的神圣建筑。
(她就在里面。)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走完最后五里。
没有人阻拦。
神庙外围的警戒结界对他的令牌亮起绿灯,三队巡逻的圣武士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确认身份后便移开视线。
一切都在按照“副统领级将领回城述职”的标准流程运转——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走完从大门到述职厅的每一步。
但今天他要去的不是述职厅。
他穿过外层广场,绕过中殿,在通往核心祭坛的甬道入口处,被两名神圣骑士拦下。
“副统领。”
左侧的骑士面无表情,手按剑柄,“前方是祭坛禁区,无大执政官手令不得进入。”
玛隆没有争辩。
他抬起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晶板,递给骑士。
晶板上只有一行字,落款是枫怜月的亲笔灵能印记:
【玛隆述职期间,可入祭坛禁区。——大执政官】
骑士接过晶板,反复查验了三遍。
印记是真的,灵频吻合,权限等级完全匹配。
他侧身让开。
“副统领,请。”
玛隆收起晶板,迈步走入甬道。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他身经百战,什么阵仗没见过——是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什么。
甬道尽头是一扇透明的灵能力场门。
门后,是祭坛核心区的候召室。
透过力场,玛隆看见了那个身影。
她蜷缩在角落,脖颈上套着暗银色的金属环,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
囚服破旧,头发散乱,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
金常娇。
玛隆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穿过力场门。
门禁识别他的令牌,发出轻微的“嗡”声。
金常娇闻声抬头,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灵枢枷持续释放的低频脉冲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然后,那张布满泪痕与污渍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玛……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嘴唇因脱水而干裂。
她想站起来,灵枢枷瞬间爆发出压制脉冲,她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玛隆冲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他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看到了她脖颈上那枚暗银色的金属环,看到了环表面游走的微型符文,看到了她每一次呼吸时眉间闪过的痛苦。
灵枢枷。
他见过这东西的记载。
最高等级禁锢器具,锁死灵核与周身主要灵脉,持续释放低频脉冲干扰意识,让佩戴者时刻处于昏沉与无力状态。是用来对付最危险的兽灵重犯的。
他的妻子明明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什么时候成了“最危险的兽灵重犯”?
“玛隆……”金常娇伸手,想摸他的脸。
她的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垂落。
灵枢枷压制了她九成以上的力量,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玛隆一把抓住她的手,攥紧,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在抖。
刀山火海走过无数遭,生死边缘来回过无数次,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但现在,握着这只冰冷消瘦的、指甲崩裂血痕未干的手,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颤个不停。
“我回来了,你不用害怕,我来接你回家。”
他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这句话——
这句话,与十二年前一无所有的他,向她求婚时说的,一字不差。
那年她还不是金总管,只是帮家族生意负责打理账目的小文书。
他也不是副统领,刚刚进入圣灵教会的低级使徒而已。
他偷偷爬进了金家的后花园,拦住她,攥着从教会花园丛偷里摘来的一支黄金玫瑰——
那是他当时能拿出的最值钱的东西——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
“金姑娘,我想,我是真的爱你。跟我走,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谅你也不敢!”金常娇轻轻地在男人脸上拍打了一下。
然后,她笑他傻,笑他连求婚都不会说点好听的。
但她伸出手,让他把黄金玫瑰塞进她掌心。
然后她跟他走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从一个账房小文书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金总管。
而他遇上了褚英传之后,从籍籍无名的使徒,摇身一变,做到了神圣武士副统领。
他们没生孩子,不是不能,是他们没有来得及。
他说:“等战争结束了,咱们再生。我陪你养,陪你教,咱们教他读书识字,不让他打仗。”
她说:“好。”
现在战争还没结束。他也没能护住她。
“你太蠢……”
金常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天的绝望与委屈;
在见到丈夫的那一刻,她立即变回男人最受用、最熟悉的强势。
她用力攥紧他的手,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留下血痕。
“你太蠢……这明明就是陷阱……我没有要求过,要你来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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