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本武的往事


    山本武的往事


    如果问山本武命运的转折点在哪里,他一定会说,是那天他拿起了刀,杀死了杀掉他父亲的人。


    他仅有的美好的记忆停留在了十四岁。


    在并盛的时光是安静的、快乐的,那个时候他学习成绩勉强还行,每次都被社团的教练百般叮嘱他下次要考的好一些,这样才能够保证训练的时长,山本武总是笑呵呵的答应,其实他脑子不差,只是不怎么爱学习,不过性格很好,班里的人缘也不差,甚至在小学的时候就有了后援会——当然是棒球的后援会。


    他棒球打的很好,被教练说有希望走职业的道路,后来他努力训练,在小学毕业那一年拿到了第一次地区大奖,回家的时候父子两个开心了好久。快乐的寿司师傅甚至还搞了几天特价来和周围的人分享他的快乐。山本武也很高兴,甚至已经把成为职业的棒球运动员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了。


    后来山本升上了国中,继续做着他棒球部的明星,这个时候,他成绩稍微差一些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也交到了不少朋友,嘛,都是一些普通朋友而已。


    山本武其实看得很明白,他受到很多人的欢迎,看起来人缘也很好,但那些都是因为他的名气来的,如果把棒球的光环去掉,他还会有这么好的人缘吗?也许和教室里的废柴纲一样吧?山本武打量着他,看起来谁都可以欺负他,也分外地好说话,但实际上他和自己应该是一样的吧?


    于是有一天,山本武终于下定决心和沢田纲吉接触了,等到社团结束的时候他应该也打扫完卫生了吧?这么想着的时候,随手挥棒,就打出一个不错的球。教练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正要说他几句的时候,却有同学跑过来和他说:“快点回去吧,你家的寿司店着火了。”


    山本武听到这话同教练说了声抱歉,连衣服都没换就拿着书包往家跑去。


    黑色的浓烟充斥在那个小小的店面里,周围的消防车灯在闪烁,他的老爹呢?


    “武,我没事。”山本刚率先找到了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本武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阿武,真的对不起啊,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山本武有些错愕,寿司店失火了之后还可以重开,为什么……


    他想问,但看着山本刚的眼睛,他问不出来。


    于是他第二天去学校办了退学,校长和班主任也一直劝说,希望得知原因,但山本武只是说:“原本是因为我母亲留在这里,现在她留下的寿司店没了,父亲想要回家乡了。”


    这个理由噎得他们说不出话,最终只能轻拍他的肩膀,希望他不要太悲伤。


    山本武有些木然地看着学校,昨天晚上山本刚告诉了他们的传承,而现在,又到了这个时候了。


    “老爸打不过他吗?”山本武问。


    “他很强,带着必死和必胜的决心来的,我担心你,阿武,暂时躲避一阵吧。”山本刚转过身,山本武看到了那个伤口。


    “既然老爸打不过的话,我可以。”少年人带着一腔无畏的热血说下了这句话,但是在之后的训练日子里,他感受到自己的天真。


    因为要对付山本刚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个人。他没再问,只是收拾行李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并盛到东京,再到九州、北海道、大阪、名古屋,一年里,他们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地方,最终还是回到了东京。


    “真抱歉啊,阿武,这段时间你没法好好念书。”山本刚颇为愧疚地说,“你应该好好在学校里上学的。”


    山本武摇摇头,因为不知道在每个地方能待多久,他什么社团都不参加,甚至原本开朗的人多少也变得不爱说话了,只是每日的训练不曾落下,手上原本因为棒球棒磨出来的茧子都变成了刀茧,他在进步,但他的心沉了下去。


    “跑!”他的父亲一把把他推了出去,山本武踉跄地跑在巷子里,但是这该死的巷子为什么这么长?他想要跑出去找人帮忙,但背后的死神追上了他。


    山本刚拖着重伤的身体压制住了他,山本武得以再次挣脱。但是这一年多到处奔波到处躲避着可能的仇人,山本刚的身体不可以避免地衰败了下去,山本武也看得出父亲的疲惫,所以他们才最后回到了东京,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了结。


    “你赢了,但我想让我的儿子活下去。”山本刚说道,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手里的时雨金时也已经握不住,倒在地上重新变回了练习棍。


    但是那个人只是看着他说:“你太天真了。”


    山本武看着两个筋疲力尽的人,他一时不太理解现在的情况,为什么——


    “我们谁都走不出去。”那个人说,他手上的刀也被丢在了地上,“我只是想赢你一次,真正的赢你一次而已。”被执念困扰的第十四个年岁,他踏上了寻找山本刚的道路,然而还没来得及真正的切磋一次,就收到了他们之前师父的仇家来信,随之而来的是火灾和无休止的躲藏,最终,两个被折磨到油尽灯枯的男人踏上了最终的战场。


    “你有弟子吗?”山本刚问。


    “有,刚拿了剑道冠军,那小子还挺不错的。”他笑了两声,“不过挂名的师父不是我,只是那小子有心,知道这件事之后天天来找我喝酒。”


    “挺不错的,杀了我吧,你拿到下一代的传承,然后就让时雨苍燕流就此消失吧。”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吗?”


    “没什么能后悔的了,我的儿子……”然而不等他说完,一颗子弹结束了他的性命,山本武叫着要跑过去,却被他揽住,一把抱了起来,捡了地上的刀就往前跑,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还有力气的,山本武止不住地哭,一边捶打他让他把自己放下来,那人只能无奈地说:“你是他的儿子,拿着刀往前跑,别回头,跑出去就好了,记得我说的话,拿着这块牌子去找我徒弟,他会收留你的,跑吧,跑得快一点,我看过你在学校里打棒球,你打的很不错,到时候能当个棒球明星就好了,但是现在听我说跑!”他一把把他放下,推了出去,同时封闭了窄巷,为他挡下了所有的子弹。


    山本武不敢听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拿着那把时雨金时,耳边只剩下两声:“跑!”


    但——


    他跑得了吗?


    子弹追上了他的脚步,四面八方的敌人堵死了他的道路。


    为什么呢?一场恩怨吗?


    父亲没告诉他这场复仇的全貌,那里面似乎充斥着不可言说地血腥与黑暗,然而现在他又好到哪里去?山本武麻木地想,父亲我就要来找你了。


    但,他握住了手里的刀。


    格挡、刺出、格挡、刺出……


    在小巷里,长刀并不算优势,而或许多少顾忌着同伴的性命,他们也没再动用枪,而是选择了小刀肉搏,试图给他的身上添上许多的伤口,山本武只是有些麻木地挥舞着手中的刀,他甚至想不到要用什么招式来对付这些人,刀尖也只是刺向不会导致致命伤的地方。


    他太胆小了,无法对抗这些亡命之徒。也无法以一人之身对付这许多的拳头。


    转折发生在其中一个人被误伤死亡,那些人变得更加亢奋,似乎杀掉他的正是山本武。


    他开始慌了,于是手中的刀也开始往更加危险的地方刺出,事到如今,他想的还是脱身,而不是杀掉他们,随着体力的消耗,山本武有些力不从心,对这些人的纠缠也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啊……那不然就杀掉好了。”反正我也活不了了,不是吗?


    于是他定了心,手中的刀不再是简单地格挡和刺出,而是选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时机,从人群中穿了出去,刺中了那个为首的人。他看着自己腹部的刀刃倒下前只来得及说了句:“不可能。”


    山本武很灵活,他在那群人变得更加疯狂之前便夺下了他们的刀把一个人的手定在墙上,然后找出了唯一的空隙跑了出去,顺手带走了插在那为首人腹部的时雨金时。


    然后便又是一场追逐。


    山本武不求生,他求死,他求所有人的同归于尽。


    而终于等到外面的喧闹声暂且停下,他靠在墙边喘息,一边是黑暗,一边是东京的繁华,这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想:结束了,老爸,我来找你了。


    黑泽阵唯一难得外出的一天,他想要拖得再晚一些回去,于是他漫步在街道上,这个时候除了加班的社畜之外也没有别的人了。


    突然他闻到一股血腥气,他便沿着小路走了过去,只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靠在那里,身上都是血,似乎就要死了。


    这片街道平常没什么人来,之前是有个废弃的工厂,后来城市扩建就关了厂,听说是要改居民楼,但又发生了一些事就暂且搁置了,是被哪家□□占领了呢?琴酒回想着课业上的知识,但现在,他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喂,你想活下去吗?我有个地方可以去,但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只是能让你活着而已。”


    山本武抬头试图睁眼看是谁和他说话,但他太累了,还没来得及张嘴就晕了过去。


    “我就当你同意了。”黑泽阵当即拿出手机给他的监护人打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就来了一些人。


    “不能让东京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个男人说,然后指挥着那些穿着黑色西服的人收拾这里的残局,“阿阵是想要把他一起带回去吗?”他看着站在一边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黑泽阵。


    黑泽阵点了点头。


    “看起来你们应该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他满意地笑了笑,把山本武送到了研究所,黑泽阵当然也得随着回去。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黑发的男孩,想着他应该会是在学校很受欢迎的那种人吧,然后又看了看他身上战斗的痕迹还有那把他一直仅仅握住的、在黑泽阵看来有些可笑的竹制的示范刀。


    “也许是遗物吧,真好,还能有个念想。”


    那天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人知道,山本武醒来之后去指认了他的父亲,并且在组织的资助下在东京拥有了一座坟墓,而另一个,他摸着身上的木牌,许久之后才说:“能替我也把他收埋了吗?”


    “当然。”男人笑着说,他还带着黑泽阵,“这是黑泽阵,是他救你回来的。”


    山本武看着他说了声:“谢谢。”


    黑泽阵点了点头问:“你叫什么呢?”


    “武,山本武。”


    “我叫奥非拉,是你们的监护人。”男人说,“接下来你需要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阿阵会告诉你,希望你不会觉得是不是死了更好。”


    “总归是活着才有希望吧?”山本武相当自然地说,“活着能做的事太多了。”


    “希望你之后也会这么想。”奥非拉没有留很久,他今天来只是为了归还遗物已经让山本武指认这其中的人员,之后组织会彻底把这块地拿下的,在这个中学生的帮助下。


    与黑泽阵不同,他只能待在研究所里学习,而山本武则是在不久之后被安排去了学校,奥非拉还去开过几次家长会,确定了他在棒球方面的天赋,同时逐渐了了解了这个人。


    “倒是很合适。”


    山本武开始被通知训练的时候,他才高一,已经有几家俱乐部想要签下这个未来的明星了,但他一一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虽然我很喜欢棒球,但不打算走职业的道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站在那块场地上。”人们纷纷夸赞他的谦逊,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他早就是个罪人了,于是在从黑泽阵那里得知组织的性质之后,他说:“反正我们都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而且我早就有心里准备了。”山本武调查过那天之后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当他三天后离开研究所重回那里的时候,一切痕迹都消失了,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研究所的秘密很多,而他也猜得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生活。


    这不妨碍他慢慢长大,也不妨碍他和黑泽阵的关系变好。


    “阵?”从学校回来的山本武会第一时间冲到黑泽阵的房间和他分享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而黑泽阵往往十分冷淡。


    但是今天有所不同,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要离开这里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山本武也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黑泽阵,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别的东西。但那张脸他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我等着你。”他说。


    山本武这两三年来看着黑泽阵的变化,他越来越冷,就像是极北的冰雪,带着一身冷冽和肃杀。


    他原本想他们会一起走很久,却不想,这一天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开始。


    山本武的训练比较有针对性,组织找了剑道师父来教他实战,并且还有搏击和枪械训练,即使山本武苦笑着说:“我真的不太习惯用枪。”但他也得给老师交出一份满意的成绩才能结束这场“折磨”。


    每次睡觉之前他都分外清醒,他知道该出去的时候不远了。


    “有个任务,也是个考验。”奥非拉说,“琴酒监管。”


    琴酒,熟悉又不熟悉的名字。


    山本武点点头,收拾着可能需要的武器,他看了看时雨金时——被组织拿去研究了一段时间,但最终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于是就回到了他的手里——最终没有选择拿它。


    “为什么?放弃你最擅长的刀吗?”


    “巷子里不太适合用长刀。”他说,然后亮出了藏在袖子了的短刀。


    奥非拉看着这个孩子说:“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你的优势,而且你拿着这把刀杀掉了十五个人,怎么会不合适呢?”他拿下来塞到了山本武的手里,即使它还是那个可笑的竹制示范刀的模样。


    “在这里,没有什么是干净的,阿武,去吧,去完成你的任务。”奥非拉把他推出了门。


    山本武走出研究所,在门口看到了那辆保时捷老爷车,黑泽阵——琴酒正站在一边,缓缓地抽着烟。


    “你开始抽烟了?”他走过去,“能给我一根吗?”


    “等你回来。”


    他们两个人都坐上了车,琴酒把他送到任务地点,山本武走回来那个曾经的地方,他知道组织把地点选在这里的原因。


    十分钟之后,山本武出来了,身上没有沾血,他坐回副驾驶问:“能给我一根吗?”


    琴酒递给他烟,顺手还给他划了火柴。


    山本武吸了一口,就咳得不行,然后想要抽第二口的时候被琴酒一把把烟扔了出去:“不会抽就别勉强。”


    “确实是不太擅长。”


    这句话说完之后再没有下文,琴酒开着车,山本武在快到研究所的时候闷闷地提了句:“想吃寿司了。”


    “那就买来吃。”


    “买不到了啊,那种会加乱七八糟东西的寿司。”山本武平静地说,然而琴酒却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甚至都比他救他那天还要浓烈。


    等到山本武下车的时候,琴酒抬头看着他,男孩在一瞬间长大,眼中却没有了那一直闪烁着的光彩,那始终吸引着琴酒的光彩。


    山本武看着住了几年的研究所,最终也搬了出来,组织给他安排了另外的安全屋,上学、放学、考试、任务,充斥着他最后一年的高中生涯。他最后只上了个短期大学,再之后,就消失在了东京表面的生活中。


    他努力向前跑着,生怕后面的人会追上他,然后挥舞下死神的镰刀。


    “啊,抱歉,我有些迷路了,可以为我指个路吗?”留着利落黑发的男人问道。


    看起来只像个游客,他没有理会继续跑去,完全没意识到不可能会有游客在这里问路,死神不仅仅在身后,也在眼前——


    错身而过的瞬间,脖子上的伤口。


    血液从气管中流入肺部,他在痛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山本武收刀,把变回竹刀的时雨金时放进袋子里,琴酒慢慢走过来确定了目标的死亡。


    “走吧。”琴酒甩了下银色的长发,山本武突然有些晃神,好像除了琴酒之外他还见过别人留过这样的长发,但那是谁呢?


    琴酒走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冷笑一声说:“老鼠死了。”


    “是卧底吗?”


    “公安的卧底,都是一群蠢蛋。”琴酒这么评价,“走吧,去吃寿司吗?”


    “不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悲惨的经历,“朗姆的寿司我再也不想吃了。”


    琴酒想起被迫试吃的场面,他说:“谁叫你教他做寿司的?那去吃什么?”


    “两个人的话,寿喜烧也吃不了多少东西,还是去吃烤肉或者关东煮吧。”山本武跟上说,“好久没吃烤肉了。”


    说完这话,山本武好像又看到了什么,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苦笑,什么啊,他还有这么幸福的时候吗?那个人是并盛的京子还有废柴纲吧,竟然关系会这么好吗?


    “马德拉?”


    “来了,琴酒。”


    自从获得代号之后,琴酒就很少再叫他的名字,而山本武却是“阿阵”和“琴酒”混着叫,即使发音相同,但琴酒总是能分辨出他到底叫的是什么。之后在□□上,又有了“雨燕”的称号。山本武听到之后只是笑了两声,说:“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虽然见面的时候不多,但琴酒能够明显感觉到山本武的变化,他竟然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琴酒皱着眉头问他怎么了,山本武笑着说:“最近连着做了很不错的梦。”


    他眷恋着那些不可能再发生的事情,眷恋着也许是另一个世界才会有的朋友。


    在手起刀落杀死每一个该或不该死的人的时候他也在唾弃着自己。


    “如果是阿纲的话,即使是彭格列也不会如此吧?”


    山本武清晰地知道自己失去了站在他们身边的权利,他在堕入黑暗,但这样的日子,多一些吧。


    直到有一天,他在梦里被一声枪声惊醒——


    ——